《一》飢渴
【后見】 (我殺了家教老師) 《一》飢渴 在遇見楊晚螢之前,蘇延是第一次察覺到,他是有多么想要得到一個“東西”。在他活到現在的第十七個年頭中,他是第一次,有了這樣的念頭。 在此之前,他從來不知道何為“慾望”、“想要”、“渴望”。 他是一個父母親、親戚、朋友都覺得乖巧得過份的男孩,蘋果手機都不知道出了多少代,他卻還是使用著螢幕破裂的、哥哥不要的那一支舊蘋果手機;還有他并不是沒錢,卻總是穿著一件陳舊的黑色連帽上衣,他的氣質與周圍的所有同齡人都不一樣,真要說來,大概就是他明顯地無欲無求。 蘇延無欲無求到,甚至覺得他可能不是一個正常的人。 他沒有喜歡的食物,所有的食物對他而言都食之無味。 他沒有想要的東西,對他來說,東西需要用的時候,那怕是借,有就好了,他沒有自己喜歡的慣用筆、喜歡的橡皮擦,就連書,他都可以用哥哥使用過的。 回到先頭說的衣物與手機,他也是一樣的態度,有就好了。 在遇見楊晚螢之前,他沒有喜歡的人,所有人對他而言都不特別。他也曾經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遇見喜歡的人與事物了。 畢竟他甚至沒有特別喜歡的顏色,但從楊晚螢之后,他喜歡上灰色與紫色。 他的家教老師,楊晚螢老師,他喜歡用紫色的文具,身上總是穿著灰色的輕便西裝,從他的身上蘇延總是感受不到學校老師那種嚴肅與壓迫感,可能是因為配上他那一身灰色西裝的內里不是襯衫,而是v領的黑色棉衫與一雙黑色范斯鞋。 這令楊晚螢看起來很年輕,因為他,他頭一次想要一雙和楊晚螢一樣的鞋、一樣的百樂筆、一樣的飛龍修正帶、一樣的萬寶龍皮製筆袋…。 他沒有特別的興趣、想做的事情,第一次有了想要做的事情、想要的東西,父母親一聽見從不可能從蘇延口中吐出"我想要萬寶龍的東西"這樣的話,嚇得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他們的孩子,蘇延,什么東西都沒有要求過,竟然因為一個家教老師的出現,開始要求東要求西,最后開口要求了一個萬寶龍的筆袋。 蘇延也無法具體說明自己怎么了,怎么會有這些變化,他只知道,老師接觸的一切他都想要接觸、老師腦中裝的東西他都想要去了解、老師說的話他都要記在腦子里,就連老師吃下的早餐,他都想要嚐一嚐味道。 蘇延父母將楊晚螢叫到飯桌前同他們開會,詢問他們的乖兒子為什么會突然變得那么奢侈? 蘇延深怕楊晚螢會被責備,那一天,他躲在樓梯的墻邊,一面窺視著飯廳的父母與楊晚螢,一面壓抑著自己狂暴的心跳。 說到關鍵處時,楊晚螢察覺了蘇延的視線,冷靜狹長的眼睛往后轉,透過眼鏡鏡片正好與蘇延對上視線,看得蘇延全身酥麻,猛一轉身,下半身熱辣辣地燙了起來。 蘇延是立刻十萬火急地衝到樓上房間,見到楊晚螢那支紫色金屬筆桿的百樂筆躺在桌上,立刻是取了它、飢渴地嗅聞、舔舐著楊晚螢少許的手汗。 只是一支筆,蘇延下身便有了難以抗拒的慾望發脹,需要他的手去撫慰、去釋放牠。 那天晚上,父母與楊晚螢談了許久,許久之后,楊晚螢到了他的房間,心平氣和地打開自己的包,拿出自己慣用的文具與文件。 他們沉默了一段時間,有多長的時間蘇延就看了楊晚螢的痣多久,終于,楊晚螢打破了沉默。 『你想要這個萬寶龍筆袋?』楊晚螢乾凈且穩定的聲音說道。 蘇延聞言,乾嚥下一口口水,點頭回道:『我想要?!?/br> 我想要的不是什么萬寶龍。 我也并不是奢侈。 我想要的是和你一樣的東西。 我想要的是你使用過的東西。 我想要的是你。 一想起,蘇延便坐立難安,握緊雙拳,全身僵硬得可以。 楊晚螢見狀,那張巧奪天工的俊美臉龐輕笑,『你下次考進全校前十我就買給你?!?/br> 『真的?』蘇延喜出望外。 『真的?!?/br> 『這不便宜!真的可以嗎?』蘇延再度確認,深怕一切只是癡人說夢。 楊晚螢笑了,那對粉唇劃出的弧線要蘇延看千百次他也絕不會煩。 『當然是真的,反正你不是要你父母買嗎?我的薪水是他們給的,同樣意思?!粭钔砦炍罩讲疟惶K延褻瀆的筆放在自己下唇唇珠,彷彿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有些壞心眼地笑了。 那眼神彷彿在說:別想騙我,我都知道噢。 這一刻,蘇延又感到灼熱了。 楊晚螢的左眼眼角與顴骨之間有顆小痣,為了隱藏那顆痣,楊晚螢甚至配了一副剛好的黑框眼鏡去遮擋,可在如同那回一樣的狀況時,那顆痣總會令蘇延覺得既厭惡、又折騰。 楊晚螢有著一雙冰冷的眼睛,吹得整齊的頭發與瀏海偶爾觸碰到的那顆痣,每每看見,都令蘇延覺得胃中翻攪,倒不是因為反胃,而是因為他想去弄臟,因為討厭,所以他想去弄臟、除掉它。 那顆痣看起來令他整個人都很禁慾。 所以討人厭。 尤其是當他后來知道楊晚螢并不禁慾之后。 所以,討人厭。 討厭到楊晚螢死的時候,蘇延以雕刻刀小心翼翼地在他白凈細嫩的臉上畫圈、取出了那顆痣。 在那之前,他有看過youtube的影片,見過所謂的去除痣的手術,像楊晚螢那樣有點突出的小黑痣是需要以刀片挖出的。 所以他挖掉了那顆骯臟、礙眼的痣,也挖掉了引發自己骯臟情慾的引爆點,是,因為那顆該死的痣,他才會強jian了他、殺了他。 這件事嚴格來說并不是他的錯。 就算到黃泉之下去讓死去的楊晚螢開口說話,他也會說出“不是蘇延的錯”這樣的話的。 從洗手臺的血跡上回過神,蘇延已經開始清洗著雕刻刀上的楊晚螢的血,沖啊沖、沖啊沖,怎么也不明白,只是一顆痣怎么會這么多血? 將右手反了過來,原來是自己的血。 究竟是在什么時候他割了自己的手腕?究竟是什么時候? …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錯的? 聽著水流,蘇延兩腿驀然一軟,終于是無法再繼續支撐自己,身體失去重心,往浴室地板狠狠一撞,兩眼瞪著一片雪白。 直到蘇延再度醒來時,看著躺在自己臨時租來的小房間中衣衫不整的楊晚螢,這才被鋪天蓋地的真實給嗆醒,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楊晚螢死了。 死在自己的手中。 他毀了楊晚螢、奪走了楊晚螢的靈魂。 蘇延這才感到遲到的悲傷,爬出浴室伏在楊晚螢的胸口哭得昏天暗地,他怎么樣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這樣子、這怎么可能? 他是如此地難得地珍惜一個人,如今卻像對待玩膩的玩具一樣地拆解它、玩壞他。 蘇延對自己的變化感到恐慌,他看著鏡子前的自己簡直不能說是熟悉,他是一抹支離破碎的靈魂,被迫裝在一個自己并不喜歡的殼里。 馀光瞥見地板有個東西亮著,是楊晚螢的手機,蘇延走上前去,將它關機并且抽出sim卡,優雅地將楊晚螢的西裝口袋拉開,輕輕放了進去。 「看來,你今天沒辦法回家吃晚飯了?!固K延道。 他在螢幕上看見有人說:『我等你回家一起吃飯,我今天試著自己做月亮蝦餅,看看是不是比你做的好吃?!?/br> 哈哈,蘇延突然覺得好笑。 他從來沒吃過楊晚螢做的月亮蝦餅。 然而,他殺了楊晚螢。 他殺了他的家教老師。 ▲后見:日本傳統文化戲劇歌舞伎、狂言等表演中負責遞送道具、協助角色更衣等工作的助理,其中全身黑衣隱身黑幕的又稱"黑衣后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