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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猶豫,又盯著紙袋看了一陣子,才終于下定決心打開封口,從中拿出了張cd翻到正面。原來那是楊舒茵母親所寫的音樂曲集,并且是以《atlantis》為標題。 與喻敏分開的那一天,她曾說過要自己期待她給的開學禮物,難道這就是那份禮物? 李雁茹苦笑。若真是如此,那么她真希望那禮物不是cd,而是依然會與她說話、對她微笑的喻敏。 她站起來走到音響旁邊,想要聽聽過去常與喻敏一同聆聽的版本。按下音響的啟動鍵后,她小心地打開cd的蓋子,里面卻突然掉出了什么東西,讓以為是cd沒放好的她嚇了一跳,看清楚只是張白紙后才松了一口氣。 彎身拾起,藉著厚度猜測這應該是一張小卡片,正想著也許是cd廠商附送的什么東西還是廣告時,她翻到了有字的那一面,一見到熟悉的字跡和上頭的話語,她全身一僵,甚至感覺連心臟都停止了幾秒。 下一瞬間,記憶如風暴一樣瘋狂地向李雁茹襲捲而來。 「我不需要其他人,我身邊只要有你就好了?!?/br> 「因為你拉出的聲音,和我以前一個……朋友,和她一起聽過的聲音很相似。所以每當我聽著你拉琴,就會想起她,這個聲音除了你,沒有其他人可以拉得出來?!?/br> 熟悉的酸楚逐漸清晰,一點一點地攀上了李雁茹的心。 「因為,你和她不一樣?!?/br> 「似乎有一股不知名的情緒,在心里擴散開來?!?/br> 拿著小卡片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視線中的那一行字漸漸變得模糊,但是她不想閉上眼睛,深怕這一切都是她的幻覺。 「彷彿有什么一點一滴地從身體抽離?!?/br> 「奇怪……為什么,我會這么清楚她的事?!?/br> 「這不是真的?!?/br> 那個聲音夾雜在她的記憶中,響了起來。 她的呼吸愈發紊亂,恢復跳動的心臟每一下都像是要衝破她的胸口似地,重重撞擊。自脹痛的心口傳遞到四肢百骸的麻痺感和疼痛,使她終于無法保有足夠的力氣站穩腳步,慢慢跪坐到地上。 這不是真的。 奪眶而出的淚水佈滿雙頰,她蜷起身體將額頭抵在了大腿上,浸濕了褲子的布料,在上形成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圓點。她不敢哭出聲音來,深怕驚動家里的人,只有破碎的呻吟和抽泣聲夾雜在哮喘似的呼吸中,悶悶地傳來。 本來拿在手上的cd和小卡,軟軟地落在膝蓋前方的地板,白色卡片上的黑字像是要彰顯自己的存在似地,在房間日光燈的照明下泛著微微的白光。 ──即使無法觸及,依舊傾心。 …… 李雁茹醒來時,天邊才剛亮起一抹光。 感覺到腿部的發麻和脖子的痠痛,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趴在床緣睡著了,扶著脖子緩緩抬起頭,第一眼就看見了放在床上被攤開的信紙和信封,以及也在不遠處床面上的紙袋和cd。 昨晚大哭一場后,冷靜下來的她終于鼓起勇氣,打開沒被她讀過第二次的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如閱讀一本書般仔細地讀。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姿勢也換了一個又一個,頗有要把整封信給背起來的架式,直到身體再不容許她繼續保持清醒,才閉上眼睛睡過去。 她整理好散在床上的東西,按著原本的樣子摺好、收回紙袋,只留下那張cd沒有收回,然后起身將所有東西都放到書桌上,拿起一旁的手機確認時間,接著撥出其中一個聯絡人的號碼。 等待對方接起電話時,李雁茹的目光就落在那紙袋上,她雙眼紅腫、滿臉疲憊,眼神雖然有些悲傷相較之前卻十分篤定而清明,像是已經解決所有煩惱似的。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慢慢地開口。 「學姊,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打電話給你?!?/br> 她知道蔣思涵是今天一大早的班機,這時候早該在登機廳等著了。 另一頭的蔣思涵本想戲弄一下難得主動打電話給自己的學妹,卻在聽到她略帶鼻音,明顯是哭過的聲音后便打消了念頭,只是像平常一樣簡單地問了句「怎么了」。 「我決定,我要和自己做個了斷了,學姊。所以我,想對你說實話……」 李雁茹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似乎能夠藉此得到勇氣。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時,覺得你真的不是我擅長相處的類型,想要離你遠遠的。你總是隨心所欲、過得很自由,羨慕的同時,也很害怕你那雙好像可以看透我的眼睛和鋒利的言語,這些總讓我想起過去的事?!?/br> 蔣思涵沒有回話,只是「嗯」了一聲,示意自己有在聽。 不過此刻的李雁茹,早已顧不得對方是否有在認真聽,只是一個勁兒地又接著說,「還有,你在課堂上表現出不在乎自己被當的樣子,讓我感到非常憤怒,你明明有天賦卻這樣浪費,而有些人卻怎么努力也無發超越天賦的限制?!?/br> 李雁茹頓了頓,然后啞著聲音道:「我覺得很不公平、很不甘心?!?/br> 與蔣思涵的相遇之后發生的事,不論是被問及年齡,還是對自己的天賦滿不在乎,都讓李雁茹不斷地想起喻敏,所以只要和蔣思涵在一塊兒,她就感到有些不自在。 因為這些都在提醒著她,喻敏已經死了。 「這樣啊?!故Y思涵輕輕笑了笑,語氣依然鎮定自若,「不過我不會因此道歉喔,畢竟那是我的生存方式。我已經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br> 雖然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回應,但李雁茹也聽出了其中的嚴肅,想必蔣思涵也曾經歷了什么,才讓她有這樣的決定,不過李雁茹的本意也并非抱怨或試圖影響蔣思涵。 「我知道,而且那只是我一開始主觀的看法,現在我已經知道,學姊只是想走自己認為正確的路,而我也希望學姊可以永遠保持這樣。只是,我想要藉由告訴學姊這些事,同時告訴自己……我該從夢里醒來了?!?/br> 徹夜讀信和反覆思考與回憶后,李雁茹發現自己有時候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過去、令自己覺得最為安心的時間里。但是經過這一夜的沉淀,她決定要試著放下。 和留戀過去的自己,以及喻敏,做最后的道別。 「如果要道別,我希望自己是以最佳姿態,完成最棒的道別?!估钛闳闾ь^,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雖然此時蔣思涵看不見她的臉,但她不想在已經紅腫的雙眼上再添一筆。 「那是一定的?!故Y思涵放柔了聲音,閉上眼睛,「你的思念,可不輸給蕭邦?!?/br> 聲音進入李雁茹耳中的同時,黎明的光芒也照亮了大地,復甦萬物。 「這不是真的?!?/br> 維持著仰頭的姿勢,李雁茹切斷了電話,同時腦中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不?!顾蛄嗣虼?,然后勉強地牽起嘴角,自言自語地道:「這是真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