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第12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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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素的發絲偶爾拂過他的側臉。 她的臉頰燙紅,聲音里卻裹著一分新奇。 徐鶴雪毫無辦法,他甚至不能忍心推開她,但此刻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隱忍都被她輕而易舉擊破。 他難捱,又難以自持地顫栗。 “但是沒關系,” 倪素將臉埋到他的肩,臉頰貼著他的,“徐子凌,你千萬不要覺得這樣是在毀我傷我,真的不是?!?/br> “是我想這樣做,是我想要觸碰你?!?/br> 第106章 玉燭新(三) 他身上很冷。 倪素靠近他, 無異于在外面的風雪夜里走一遭,可她一點也不害怕,她的手經過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痕, 有的帶著血痂,有的已成淡粉的疤痕。 她知道, 每當他受到懲罰,他生前所受的剮刑,會讓他身上皸裂出更多的傷口, 他藏在衣袍底下的身軀,會變得鮮血淋漓。 他看不見她, 但她卻一直注視著他。 他的冷, 更讓倪素對自己這副血rou身軀的暖, 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她故意捉弄他,試圖用掌心融化堅冰。 冷與暖的相觸,不止令他難以自持, 更讓她也為之顫栗。 倪素是醫者,她少時為辨識xue道經絡,見過男女不同的木頭人, 她鉆研女科, 亦知道許多女子的隱癥來源于成婚之后,床笫之間, 男與女,陰與陽, 她作為醫者, 慣常會以一種絕對冷靜的態度對待男女之事。 可是年僅十九,握過筆, 上過戰場,卻沒想過男女私情的小進士將軍就沒有那么懂了,他只能順從她,不能自持地擁抱她,像少時求學那樣,期盼著她來教。 他越是這樣, 倪素就越是想親吻他。 她已經不能冷靜地看待這件事了,剝離醫者的身份,她是一個女子,想要觸碰他的這顆心,發于情愛的本源。 一呼一吸,好似幻夢。 夢中是干凈明亮的日光朗照一座皚皚雪山,每一寸光所照,山野之間霜雪晶瑩,冷與暖的交融,必定是冷為暖所融,高山白雪,溪流涓涓。 再醒過神,卻是東方既白。 倪素整個人都裹在兩層厚實的被子里,她被一個人抱在懷中,有了被子的阻隔,她身上暖了起來,也不再打噴嚏,只是鼻尖有點紅。 徐鶴雪身上還是只有那件朱砂紅的內袍,衣襟松散,此時不那么明亮的天光順著欞窗投來,他眼前模糊,只能勉強看清她烏黑的長發,幾綹發絲散開,她的脖頸白皙而細膩。 “倪阿喜?!?/br> 他喚。 稍有些沙啞的嗓音還殘留一分未退干凈的欲。 “嗯?” 倪素昏昏欲睡。 “你可以轉過來嗎?” 他說,“我想看看你?!?/br> 倪素幾乎是在聽見這句話的剎那,便稍稍清醒了一些,他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的,她一下轉過來,看著他。 清清淡淡的光線落來,更襯得他衣袍紅得濃烈,而肩頸冷白,眼睫濃密。 “看得清嗎?” 她問。 其實看不太清,但徐鶴雪不說話,只是試探一般地伸出手指,輕輕地觸摸她的眉骨,眼皮。 溫熱的觸感貼著他的指腹,他一觸即止。 “若我知道今日,那時,我一定裝滿那只箱子?!彼鋈徽f。 那不過是兒時的幼稚行徑,里面所藏,不過是家中長者給的隨年錢,再有,就是他嫂嫂給他準備的一些金玉所制的小玩意。 還有他那時最喜歡的硯臺,最喜歡的狼毫筆,以及一些言辭稚嫩的詩詞。 “你怕我打不開它,還將鎖給撬了?” 倪素的額頭抵在他懷里,聲音帶笑。 “……嗯?!?/br> 徐鶴雪應了一聲。 那把鎖的鑰匙,他早已記不清丟到哪里去了。 “那些就已經很好了?!?/br> 倪素的聲音里裹著nongnong的困意。 她的呼吸趨于平緩,一雙眼睛閉起來,很快在他的懷中沉沉睡去,滿室寂靜,徐鶴雪安靜地看著她。 天色越來越明亮,他的視線越來越清晰。 她裹在厚實的被子里,沒有為他身上的冷所擾,雙頰泛粉,睡得很安穩。 院子里有人掃雪,徐鶴雪聽到這陣聲音,他便小心翼翼地起身,坐在床沿,動作很輕地整理自己的衣袍,梳理好發髻。 青穹冬日里覺少,為了讓自己過分僵冷的身子能夠暖和那么一些,他學著倪素用艾葉煮水,先泡了泡腳,又起來掃雪。 “吱呀”的開門聲一響,青穹立時直起身朝對面的檐廊底下看去,徐鶴雪只著朱砂紅的袍衫,單薄的衣袖被清晨的寒風吹起,他雙腕潔白,而手背筋骨分明。 “徐將軍?!?/br> 青穹臉上露出笑容。 他的五官遲鈍,笑容很僵硬,卻依舊透露著幾分不尋常的意味,徐鶴雪雙眸清淡,依舊是那樣一張冷若冰霜的面容,他“嗯”了一聲。 廚房里的鍋灶被青穹燒起來,他就在灶邊一邊添柴一邊烤火,伸長了脖子看著鍋里煮的粥,又見徐鶴雪在另一邊的爐上放了個瓦罐,他不由問,“徐將軍,那里面是什么?” “姜茶?!?/br> 徐鶴雪淡聲答。 “哦……”青穹點點頭,他又看了會兒徐鶴雪的背影,“我阿爹說,他當初與阿娘就是這樣成親的,沒有什么人在旁,只有他們兩個,但那也沒什么不好?!?/br> 徐鶴雪轉過臉來。 “我給你們剪了個囍字,雖然剪得不好,多少添些顏色,”青穹望著他,“徐將軍,您看見了嗎?” “看見了?!?/br> 徐鶴雪頷首,倒了一碗姜茶給他,“多謝?!?/br> 青穹接來姜茶,小口小口地喝,他身子暖多了,話也變得多了,自顧自地便與徐鶴雪說起在雍州,他變成小光團之后的事。 徐鶴雪安靜地聽。 聽他說倪素在荻花叢中捧回那團光,聽他說倪素躲在氈棚里哭,聽他說,倪素在知州府里痛打譚廣聞。 聽他說, 倪素在雍州兩姓族長乃至百姓的面前,堂堂正正地提起“徐鶴雪”這個名字。 她收揀他的斷槍,像他的老師一樣,為他擦拭身后名。 “可是譚廣聞死了,他還沒有說出真相?!?/br> 青穹的聲音變得很低落。 “他說與不說,都不重要?!?/br> “為什么?” 青穹不明白。 “因為自下而上,有太多人希望他不要開口?!?/br> 青穹捧著姜茶,爐火燒得猩紅,時有淡薄的一片火光映在徐鶴雪蒼白的面頰,青穹看著他,喉嚨發緊,“徐將軍……難道,就算是查清楚了真相,也沒有辦法還給您清白么?我不明白,這是什么道理?” 徐鶴雪撥弄炭火,“道理二字,只有知道它,踐行它的人才會覺得重要?!?/br> “可是……” 青穹的聲音停頓片刻,爐火蓽撥,門外清白的一片雪花被凜風吹得斜斜飄落,他滿面迷茫,“就真的沒有辦法了么?” “有?!?/br> 徐鶴雪頷首。 其實返還陽世以來,徐鶴雪從未對洗凈自己的身后名有所期,幽都寶塔里的三萬英魂,才是他以殘魂之身存在于此的意義。 個人之生死,身后之清名,他都可以不要。 但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生前用血rou護他的將士永遠化為戾氣,再也不能轉生。 他是他們的將軍, 即便身死魂消,他也要擔負起他們的來生。 “真的嗎?是什么辦法?” 青穹濃黑的瞳仁發亮,連忙追問。 然而檐廊上很輕的步履聲響起,徐鶴雪與青穹幾乎同時回頭,倪素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著發,衣著整齊,被風卷來的雪粒子擦著她的裙擺。 青穹在廚房里看火,倪素則端著姜茶,坐在檐廊里,徐鶴雪用披風將她裹住,說,“去灶房里,那里暖一些?!?/br> 倪素搖頭,“就坐這里,風吹得我腦子清醒些?!?/br> “我一會兒打算入宮去?!?/br> 徐鶴雪聞言一怔。 “你還不知道,嘉王夫婦被官家幽禁了,我聽你說,嘉王幼時在宮中就不好過,如今貴妃有孕,就相當于他兒時所遇之事又重演了一回,”倪素雙手貼著碗壁,掌心暖了許多,她望向身側這個人的側臉,“我得了官家的恩典,可以出入太醫局,徐子凌,若有可能,我想帶你去見他?!?/br> “我知道你要走的路,你是三萬靖安軍擁戴,信任的將軍,我不能攔你,”倪素朝他笑了笑,“但我也知道,嘉王是你的摯友,他對你也很重要,官家不喜歡他,貴妃視他為眼中釘,我也不知道那些朝堂上的事,也不清楚還有多少人在盼著他死,既然如今還有時間,那我們就先救他,好不好?” 徐鶴雪看著她,喉結微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