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第11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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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挺正不明所以,卻見她走上前來,她的手伸過來,周挺便立即握緊了手中的刀,可她一雙眼睛凝視他,周挺一閃神,指節松懈之際,她卻抽走了他的刀鞘,猛地重擊譚廣聞的后背。 她用盡了力氣,連打了好幾下,打得譚廣聞伏趴在地,打得正堂里神情恍惚的秦繼勛等人立時回神。 “倪小娘子!你這是做什么?”沈同川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滿臉愕然。 倪素扔了刀鞘,鬢邊已有細汗,她看著蜷縮在地上咳得滿嘴是血的譚廣聞,“韓使尊,請您借一步說話?!?/br> 韓清一言不發,盯著她,卻站起身。 “倪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 在倪素要跟著韓清走出去的剎那,周挺拉住她的衣袖。 “小周大人,我不想做什么?!?/br> 倪素搖搖頭,抽出衣袖,跟隨韓清走出去,在廊廡里,她與韓清相對而立,韓清尚未開口,她便道:“韓使尊,我請您出來,是想問問您,里面那個人,當初到底為何沒有增援牧神山?” 此話一出,韓清臉色一變。 “你知道些什么?” 韓清盯住她,肅聲。 “正是因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敢問韓使尊,我想請您給我一個答案?!?/br> “咱家為何要給你答案?倒是你,你可知你此刻與咱家說的這些,足夠咱家將你下獄?” “我下過獄,不怕再下一回,我敢來問您,是因為有個人對我說,您是值得相信之人?!?/br> 廊廡外大雪紛紛,倪素側過臉一望,“我之所以知道這些事,是因為那個人告訴過我,我與他一道來雍州,看著他在秦將軍帳下做幕僚,他死了,今日,靖安軍才算真的死絕?!?/br> 此話幾乎令韓清腦中一陣轟然。 “你……” 韓清反應過來她口中的人,便是那位殺了耶律真,卻生死不明的倪公子,“你說,他是靖安軍舊人?” “是?!?/br> 倪素頷首,隨即她雙膝屈下去,跪在韓清面前,仰頭,“韓使尊,我知您為人清正,張相公臨死遺言,您必定記在心中,倪公子是為死去的靖安軍亡魂而活,如今,他卻為國為民而死,除了您,我不知還能有誰,可以還靖安軍清白……” “倪素懇求您,倘有一日,能令他們的名字清清白白地存在于世人的筆墨,就請您,與如您一樣惦記此事的人,與我一道,為他們不平?!?/br> 她并不點破韓清與他身后的孟云獻之間的關系,她是在對韓清說這些話,也是在對遠在玉京的孟云獻說這些話。 韓清垂眸,凝視這個跪在他面前,竟敢與他堂堂正正談論叛國舊案的女子,半晌,“你一個女子……能做什么?” 他實在不懂,她到底從何而來的這些勇氣。 “做我能做之事,盡我能盡之力,即便是死了十六年的人,即便是已經過去了十六年的事,也沒有人可以替他們選擇息事寧人?!?/br> 倪素雙手撐在冰冷地面,朝韓清磕頭,清白的雪粒子拂來,落在她的發上,她很快站起身,走出廊廡。 “倪姑娘,我們走吧?!鼻囫吩谕冗h遠地便看見她給韓清下跪磕頭,待她走過來,他問道。 “嗯?!?/br> 倪素點點頭。 知州府外聚集了許多人,倪素還沒走近,便聽到他們紛雜吵鬧的聲音。 “苗天寧苗統制多好的一個人啊……怎么卻是給人害死的……” “知州大人!請您上書官家,為苗統制討回公道??!” “知州大人!” 雍州人有多恨徐鶴雪,就有多尊敬苗天寧,如果不是苗天寧,全城的百姓,都要被胡人屠戮干凈。 “知州大人!這等害死苗統制的小人,凌遲他都不為過!” “對!凌遲他都不為過!” 倪素才踏出門檻,在這鋪天蓋地的叫喊聲中,她看著那一張又一張憤怒的面孔,忽然諷笑了一聲。 “倪小娘子?” 趕著來拜見知州的秦老族長由身邊的奴仆撥開人群,一眼瞧見她,見她身上帶著包袱,便問,“你要走?” “何必急著走???”魏族長也拄拐過來,聽見這話,便插了一句。 他們兩人對待倪素的態度轉變太大,他們自己也發覺了,兩人相視一眼,還是秦老族長先說道,“倪小娘子,你在雍州這些日子,為我雍州軍民費盡心力,我們都看在眼里,此前,我對你多有輕視,是我這個老頭子的不是?!?/br> “倪小娘子,倪公子他是為雍州而死,”魏族長接過話去,“我們大家正要給他立碑著書,還想問你他的名字呢,你多留些時日,我此前對你的種種不是,才好彌補?!?/br> “倪小娘子,晚些時候再走吧!” “是啊倪小娘子!” 百姓們連連附和。 殊不知,他們越是如此,倪素的心臟就越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幾乎要撐不住,青穹發覺她的異樣,上前來扶住她。 倪素穩了穩心神,“我想請問秦老族長,魏老族長,你們當初,也是如此聚在這里,一聲聲地喊著……凌遲了那個人的么?” 桑丘那塊書寫徐鶴雪罪行的殘碑還在,他們如今,卻要為一個倪公子立碑著書。 “你……說什么?” 秦老族長猛地一怔。 倪素掙脫青穹的手,站直身體,她看著秦魏兩位族長,再一一掃視過他們身后的百姓,“我說,玉節大將軍徐鶴雪是清白的,靖安軍是清白的,你們當年在此,以這樣的民意,在刑臺之上,凌遲了一個清白的人!” 喧鬧的人群一霎寂靜下來。 “這些話,我敢在這里說,我同樣敢在云京說!” 倪素憋紅眼眶,卻忍下淚意,她絕不要在這些人面前眼淚漣漣,她努力穩住聲線,“若你們當中有被我救治過的人,若你們心中對我尚存一分感念,哪怕只這一分,我懇請諸位,讓我——帶走他的斷槍?!?/br> 第100章 鵲橋仙(三) 天陰雪重, 風冷得像是要鉆透人的骨縫。 青穹牽著霜戈與倪素買給他的那匹棗紅馬,整個山道上靜悄悄的,莖葉稀疏發黃的草葉上附著淺薄的一層積雪。 “倪姑娘, 他們真的沒一個人跟來,”青穹渾身裹得厚厚的, 只露出來一雙眼睛一個鼻子,即便是這樣,他也還是渾身僵冷, 走得很慢,“這是不是說明, 至少有些人, 是愿意相信咱們的?” “信任, 從來不是三言兩語可成之事?!?/br> 倪素用披帛擦拭著斷做兩截的銀槍, “憑我是誰?一番話便想要他們相信玉節將軍的清白,這太過天真?!?/br> “民意純樸,本無雕飾, 只是有心之人的刻意雕琢,令其毫不自知地成為一柄殺人誅心的利器,”倪素將斷槍裹好, 以披帛兩端作系帶, 系在身上,又從青穹手中接過霜戈的韁繩, “只是我實在忍不下這口氣,我想在人前堂堂正正地說這些話?!?/br> 今日倪素能夠帶走徐鶴雪的東西, 不是因為雍州城的人愿意相信她的話, 而是因為倪公子為雍州城付出的一切,因為她跟隨田醫工救過許多人的性命, 更是因為將軍秦繼勛的默許。 “那我們就上京,那位韓大人不僅是雍州監軍,還是官家金口玉言的天使,聽說,他要命人將譚廣聞帶回云京,請官家治罪!”青穹看著倪素身側藥簍里那一團毛絨絨的瑩光,“到那時,有他做人證,徐將軍與靖安軍的冤屈,也許就能洗清……” 青穹正說著話,卻見遠處有一人一馬停在道中,那人身著玄黑袍衫,腰側有一柄寶刀,器宇軒昂。 “倪姑娘,好像是那位周副使……”青穹認出他來。 倪素聞聲抬頭。 草葉稀疏的山道上沒什么好吃的莖葉,霜戈舔舐了一下地上的積雪,吐息幾聲,倪素撫摸著它的鬃毛,“小周大人,你怎么在這里?” “等你?!?/br> “等我做什么?” 周挺看了一眼站在后面不遠處的青穹,那個青年生得有些怪異,一雙眼睛的瞳仁濃黑,比常人要大。 “倪姑娘是要回京嗎?” 他問。 倪素“嗯”了一聲。 “我奉韓大人之令,押送犯官譚廣聞進京受審,倪姑娘可要與我一道?”周挺的視線落在她背在身后,被披帛包裹的物件。 “多謝小周大人,”倪素垂首,朝他俯身作揖,“但不必了,青穹體弱,我們走得要慢許多,若與大人一道,只怕會耽誤大人的路程?!?/br> 周挺聽罷,他沉默一瞬,卻也不再多說什么,只道,“既如此,倪姑娘一路小心,我們……” 他頓了一下,“云京再會?!?/br> “好?!?/br> 倪素扯了扯泛白的唇,“我們就此別過,小周大人?!?/br> 周挺牽馬在道旁,看著倪素與青穹二人騎上馬背,馬蹄踩踏濕潤的山道,很快他們的身影被風雪覆沒。 許久,他才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飛奔回到雍州城中。 “倪素走了?” 韓清暫時安置在知州府內,他面前放著一個炭盆,正伸手烤火。 “是?!?/br> 周挺應了一聲。 “這個女子……”韓清向后靠在椅背上,細細回想她今日在廊廡里對他說的那一番話。 “倘有一日,能令他們的名字清清白白地存在于世人的筆墨,就請您,與如您一樣惦記此事的人,與我一道,為他們不平?!?/br> 她伏跪在他面前,以懇求之姿,所說的這番話,卻振聾發聵。 無論是她痛打譚廣聞,還是當著秦魏二姓族長的面,堂堂正正地說出“玉節將軍”這四字,都令韓清心中頗受觸動。 “周挺,你可知她與咱家說了什么?”韓清抬起眼,注視著面前的這個青年,“她說,那位倪公子,是靖安軍舊人?!?/br> 周挺聞言,眼底驟添一分驚愕。 “秦將軍與咱家說,守城二十日,這位倪公子功不可沒,若不是他屢出奇招,雍州城絕守不住二十日便要落入耶律真之手?!?/br> “是,我在此地時,亦見識過他的手段,秦將軍說過,他是將帥之才?!敝芡θ鐚嵒卮?。 “可惜,若不是途中遇見了丹丘南延部落的增兵,咱家也許還能見他一面?!?/br> 澤州的兵不得用,連累大軍與南延部落增兵膠著多日,幸而周挺及時趕到,令韓清從雍州局勢中找出破口,將耶律真暗殺居涵關將領石摩奴,鎮壓石摩奴帳下南延兵士的消息散播出去,令率領南延部落援軍的將領心生怨恨,不欲助耶律真成事,遂舉兵原路返回。 “他一死,靖安軍就真的死絕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