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第9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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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素回頭看了一眼,明白耽擱不得,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倏爾回頭:“我會讓青穹給你送燈,你記得,一定不要離我太遠!” 徐鶴雪站在原地,雙手攏在袖中,朝她頷首:“好?!?/br> 幾乎一整個白天,段嶸在城中忙著讓近處的百姓撤離,而起義軍則在城外就地搭氈棚。 楊天哲忙得腳不沾地,到了黃昏之際才掀開氈簾,只見里面有一位身著圓領錦袍的年輕公子端坐,案前擺著兩碗正冒熱煙的茶。 “倪公子?” 楊天哲將手腕處的護腕摘了,一邊走近,一邊暗自打量這個年輕人,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魏德昌口中那個憑一己之力將蘇契勒制住的人。 他這般病態清癯,楊天哲都疑心他是否能夠拿得起劍。 “坐吧,楊大人?!?/br> 徐鶴雪輕抬下頜。 楊天哲將護腕放到一旁,一撩衣擺在對面坐下來,“我與魏統領的誤會已經說開,他與我說了幾句公子的事,若不是公子,只怕我帶的這些人,就真要在汝山成為孤軍了?!?/br> 他端起茶碗,“我以茶代酒,敬公子?!?/br> 說罷,他立時將一碗茶仰頭喝盡了。 徐鶴雪不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聽秦將軍說,公子有話問我?” 楊天哲主動問道。 徐鶴雪“嗯”了一聲,“但我想先問楊大人,為何回來?” “公子也許聽說過我十六年前做的糊涂事,”楊天哲雙手撐在膝上,他如今年約三十余歲,歲月還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我父含冤而死,我那時年少,深感絕望,所以一氣之下,轉投了丹丘王庭?!?/br> “丹丘需要齊人官,教他們齊人的語言,告訴他們齊人的生計,齊人的土地哪里富庶,哪里貧瘠……早些年丹丘的先王還在世,他提拔了許多齊人官,但后來先王離世,如今的王繼位,為了收服二十九部落,使丹丘歸于一體,他聽從臣下的建議,罷黜了許多齊人官,齊人官在丹丘的日子難過,齊人百姓就更加難過,我在南延部落做了個小官,蠅營狗茍,得過且過,但日子一長,我看著齊人百姓在丹丘治下生不如死,我心中就越發不是滋味,我不禁開始懷疑當初的決定?!?/br> 楊天哲喉嚨干澀,說到此處,他干脆自己倒了一碗茶,不顧燙,抿了一口,“南延部落的首領是親王伏瓿,他是多羚的兒子,我在他的部落中時常要將齊文寫的文書翻譯成丹丘文字,我能進入他們存放軍報書函的地方,也是因此,我發現了一封關于雍州的軍報?!?/br> “那是十六年前的軍報?!?/br> 楊天哲抬起眼,說。 “事關爾父?” 徐鶴雪手指貼在茶碗壁。 楊天哲點頭,“當年我堅信父親無意棄城而逃,但其實也是心中有懼,因為那時幾乎全城的人都在喊著凌遲叛國將軍徐鶴雪,我亦怕我受此罪,所以……” 他面露羞愧,“那封軍報寫明胡人抵達雍州城門前時,苗天寧手底下的兵力不夠,后來我從另一封軍報上找到,當年有從雍州往鑒池方向的一支齊軍被他們剿滅,而那些人,只有苗天寧調得動,這從側面證實,我父極有可能沒有棄城之心,而是他苗天寧!” 楊天哲緊咬齒關。 半晌才道,“是他苗天寧不顧我父阻攔,私自增兵鑒池,使雍州城防空虛!如此才給了丹丘胡人可趁之機!” 苗天寧。 當今太尉苗天照的親弟,當年死守雍州,在城樓上戰死的苗統制。 徐鶴雪靜默片刻,“所以,楊大人回來,是想為父平反?” “若可以的話?!?/br> 楊天哲轉過臉,氈簾外偶爾有幾縷夕陽照進來,“其實,我亦是在想,我父既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錯任何事,那么作為他的兒子,我在胡人帳下茍活,豈非令他蒙羞?” 城門在夜幕降臨之前關閉,倪素一直忙到天色漆黑,她鬢發浸著汗珠,親自教鐘娘子她們幾個煎藥,給婦孺治外傷。 那個被胡人刺了字的婦人胎位不穩,因路途奔波已有流產之兆,孩子保不住,但她卻拉著倪素的衣袖,泣不成聲,“謝謝,謝謝……” 倪素握住她冰涼的手,“好好休息,你的身子還要用藥養,我會讓你好起來?!?/br> “落胎真的很痛?!?/br> 倪素一出氈棚,便聽鐘娘子與身邊煎藥的另一個娘子說道,“但她腹中是胡人的孩子,她那么慘,留一個胡人的骨rou,一定比殺了她還痛苦吧?” “倪小娘子,你看我用這些布給她們裹傷,可以嗎?”鐘娘子一見倪素出來,便將自己剪好的布條拿來給她看。 “可以?!?/br> 倪素點點頭,又對她道,“你也才小產不久,等會兒,我再給你煎一副藥?!?/br> 鐘娘子便是之前被宋嵩的親兵重擊腹部,落了胎的那個。 “多謝倪小娘子?!?/br> 鐘娘子怔了怔,隨即鄭重地彎身作揖。 “應當是我謝謝你們,愿意幫我?!蹦咚爻α诵?,用衣袖抹了一下鼻尖的汗珠。 這些老弱婦孺中,不但有胡人帳中的軍妓,還有好些失了田地,難以生存的百姓,其中的女子多少也有些身上的毛病,從前她們很難對人說,也顧不上,拖得有些嚴重。 疏星點綴夜空,一輪圓融的月被高聳的城墻分割成兩半,倪素肩上的傷痛得她左臂幾乎麻木,她靠坐在城門邊上,喝了一碗鐘娘子端來的熱湯。 城門很厚重,她歪著腦袋在門縫上看了片刻,也看不見外面的境況,甚至連外面的聲音也聽不清楚。 “徐子凌?” 她嘗試喊。 顧忌身后的人群,她聲音很低。 沉重的城門之外沒有任何回音,周遭的雜聲很多,來回巡夜的兵士們步履聲繁,起鍋燒飯的難民也在說話。 她后背抵上城門,有點失落。 鐘娘子又拿了一個rou包子來給她,“倪小娘子,這個給你,剛出鍋還有些燙,你小心吃?!?/br> “謝謝?!?/br> 倪素接來,才咬了一口,卻覺得有什么細微的光影輕晃了一下,她側過臉,只見一?,搲m浮動。 她立時低頭,城門之下,一粒又一粒的瑩塵閃動著,從另一邊,來到她的眼前,輕輕地觸碰她的衣袖,在她的眼前清瑩亂舞。 她隨著它們的上浮而慢慢抬起頭。 咬了一口的包子忘了吃,她看著眼前這片浮光,那是只有她才能發現的秘密。 鐘娘子在旁吃包子,與人說著話,絲毫沒有發覺什么異樣。 倪素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其中的一粒。 它顫動著,落來她的手掌。 她揚唇,眼睛彎彎的。 一門之隔,一身淡青袍衫的徐鶴雪亦靠在城門上,一旁是青穹在城門關閉之前提來的,倪素親手點的燈。 徐鶴雪垂著眼睛,清晰地看著自己的瑩塵在底下的縫隙間浮動。 燈火映照他蒼白無暇的側臉。 第84章 行路難(五) 天才蒙蒙亮, 段嶸奉命領著兵士打開城門給駐守在外的起義軍送糧,運梁車轆轆而過,倪素就宿在靠城墻根底下的氈棚里, 肩上的傷太痛,她睡眠極淺, 聽見聲響便起身匆忙梳理頭發,整理衣衫。 鐘娘子還在她身側睡著,她動作極輕地掀開氈簾出去, 正見城門打開,外面霧蒙蒙的, 她快步跑過去。 “倪小娘子?” 段嶸經兵士提醒, 回過頭, 正見倪素過來, 便迎上去。 “段校尉,我可以跟著出去嗎?” 城門沒有大開,只留了容糧車與數名兵士同行的窄道。 段嶸回頭看糧車緩緩出去, 他點了點頭,“我們正要卸糧,還有些時間才關城門?!?/br> 倪素道了聲謝, 才跟著段嶸走了幾步, 他便又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來, “倪小娘子不是要待在外面吧?” “不,” 倪素搖頭, “我還有些病人要治, 不會在城門外久留?!?/br> “那就好,眼下這境況你是不適合留在外面的,”段嶸松了口氣,與她一塊往外走,“上回我就沒護好你……” 他面露愧色。 “戰場上瞬息萬變,段校尉豈能事事預料?”倪素露出了點笑容,一邊扶著左臂,一邊道。 “你的傷還沒好吧?” 段嶸撓了撓頭,看她臉色蒼白,便關切了一聲,“倪小娘子自己都還傷著,還是萬莫太勞累了?!?/br> 青穹捧著個瓦罐跟著阿爹范江回來,正瞧見倪素與段嶸從城門的甬道中走出,也不知倪素說了什么,青穹看見那段嶸憨笑了一聲,他想也不想,立即將瓦罐塞到阿爹懷里,跑到緊挨著城墻的氈帳去。 天色還不太明亮,氈帳中的燈燭早已燃盡,徐鶴雪躺在床上,眼前模糊,隱約聽見倪素的聲音,他立即坐起身。 青穹還沒伸手掀氈簾,便見一只手探出,隨即一個人走出,他壓低聲音,喚了聲:“徐將軍?!?/br> 外面的光線要比氈帳中好許多,徐鶴雪正好看見那個頭發挽得有些亂的女子扶著手臂與段嶸一邊說著話,一邊走來。 青穹在旁,他抬起頭看著徐鶴雪,卻并不能從他那張神情寡淡的面容上看出絲毫波瀾。 鬼魅是這樣的,永遠做不到人的靈動鮮活。 青穹看見倪素轉過臉來,一見他們,她那雙眼睛明亮起來,隨即快步走來。 “我覺得您應該學一學我阿爹?!?/br> 青穹禁不住小聲說。 范江正好走近,也沒聽得太清,他“啊”了一聲,“學我啥???” “我說您,沒心沒肺?!?/br> 青穹嘟囔。 “無緣無故的,怎么說起你老子了?” “您要不是沒心沒肺,怎么會生我?給自己找罪受……” 青穹哼了一聲。 倪素才走近,看范江揚手作勢要打青穹,她迷茫地望向躲到自己身后來的青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