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第8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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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吃鍋子,擺在他面前的碗筷依舊干凈整潔,他只吃了一塊她做的糖糕,之后便是偶爾抿幾口荻花露水煮的茶,安靜地坐在桌邊,聽他們三人說話。 也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徐鶴雪倏爾抬眸朝她看來。 他清淡的神情里帶了分詢問。 倪素脫口而出:“你的茶好喝嗎?” 徐鶴雪不知如何答她,他嘗不出味道,也不知這碗茶的滋味如何,他從爐上提來茶壺,倒了一碗熱的給她。 屋舍外又起了風沙,寒涼的夜,四人聚在一塊兒,鍋子的熱氣繚繞,青穹表情遲鈍的臉上也有了一些笑容。 夜漸深,青穹與范江攏緊衣裳離開,倪素洗漱干凈,披散著烏黑的長發坐在床上,問:“我們要走嗎?” “暫時走不了?!?/br> 徐鶴雪坐在桌案邊,書冊翻動幾頁,他停下,“雍州城外周邊的百姓今夜入城,城門一落鎖,近段時日便不會再輕易打開?!?/br> 范江方才在飯桌上說住在城外周邊村莊中的百姓被秦繼勛派人送入城中,以至于今日的城門關得很晚。 “是因為那個胡人?我們與丹丘是不是又要開戰?” 倪素將自己裹在被子里,趴在枕頭上望他。 “如范江所說,自丹丘與大齊簽訂盟約之后,十幾年來,丹丘時有挑釁,滋擾雍州,但自居涵關由阿多冗坐鎮后,兩方之間少了許多摩擦?!?/br> “而我記得,丹丘王庭之下,還有立足于草原的二十九個部落,部落之間亦有齟齬,烏絡王族為收服他們亦耗費多年心血,即便是當年與我大齊開戰之際,丹丘部族之中亦有亂局不止,我死以后,烏絡王族與大齊休戰應是情勢所逼,內憂外患,不得不休養生息?!?/br> “十幾年時間,內亂既止,胡人自當蠢蠢欲動,而這個蘇契勒王子的母親是南延部落的公主,南延部落曾有位親王南延多羚,便是蘇契勒的叔父,南延部落驍勇好戰,覬覦中原之心不死,南延公主嫁入王庭,她的兒子自然受他們擁護,王庭此時準允蘇契勒入主居涵關,其心昭然若揭?!?/br> 徐鶴雪在幽都百年,但人間才不過十六載,太多熟悉的名字都還存活于世,他曾策馬追擊過胡人兵的草原也依舊伏在連綿遼闊的山脈盡頭。 “那個死在瑪瑙湖的胡人,便是他們用來挑起戰火的引子?!?/br> 倪素明白過來。 撕毀盟約,總要有個由頭。 “應該還只是試探,若秦繼勛能化解阿多冗之死,便能避戰,”徐鶴雪聽著窗外寒風席卷,他的眼睫微垂,視線停在面前書冊上,“關外苦寒,今年似乎更為寒冷,丹丘的牛羊若不能過冬,草場若成凍土,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深入大齊腹地,以期擺脫天災?!?/br> 如今雖是夏季,但雍州的晝夜溫差極大,北境十三州以外,烏絡王庭的草原之上,今年定然更為難捱。 北境十三州不夠整個丹丘遷移過冬,他們存有更大的野心,那非是大齊的歷年的歲幣與絲絹便能滿足的。 一如徐鶴雪所料,秦繼勛翌日便在胡楊林當著烏絡蘇契勒的面治罪守夜的魏家軍中人,拒不承認齊人謀害阿多冗。 但蘇契勒不依不饒,與此同時魏家軍中出現流言,說將軍秦繼勛心有偏頗,為化解阿多冗之死,戕害魏家軍忠志之士。 魏家軍統領魏德昌嚴令軍中不得妄議此事,而秦繼勛每日在胡楊林與雍州城中來回折返,對胡人王子蘇契勒的叫囂挑釁不為所動。 月上中天,風沙漫卷。 秦繼勛在軍帳前端坐,一雙銳利的鳳眸盯著在對面桌案前排著長隊領軍餉的將士們,手指輕扣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架起的鐵盆中燒著柴火,焰光跳躍之間,照在秦繼勛的側臉,不多時,他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暴喝:“滾開!” “老子見義兄,你個黃口小兒安敢攔我!” 隨即便是一陣拳腳相撞的悶聲,正領餉的兵士們聞聲,立即要抽刀往前去,卻見秦繼勛抬手。 他們立時頓住,沒有動作。 “去你的!” 魏德昌一腳踢在一名兵士的屁股上,提著刀帶了十幾個親兵走過來,只見那一張長案就擺在這大帳前,漆黑的箱籠大開著,已空了幾個,只剩下兩箱還沒來得及發放下去的鐵錢。 魏德昌一看那鐵錢,他眼瞼底下的肌rou微微跳動,猛地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秦繼勛,質問:“義兄,發餉的日子不是今日吧?” “夜闖秦家軍駐地,還帶這么些人,德昌,你想做什么?”秦繼勛抬眼,語氣淡淡。 “我想干什么?” 魏德昌直脾氣立時上來了,“底下人說,今日義兄在此給秦家軍多發私餉,我還不信,可是義兄,你告訴我,這些都是什么!” “那蘇契勒每日在胡楊林叫囂侮辱你我,侮辱大齊,我說你怎么像聽不見似的,原來是在此……” “在此什么?” 秦繼勛的一雙眼凝視他。 “我如此相信義兄,可義兄為何厚此薄彼!”魏德昌想起自己這半月以來還在一心壓制軍中不利于秦繼勛的流言,他更是一口氣堵在喉頭,立時抽了刀朝那長桌劈下。 “砰”的一聲,長桌斷裂成兩半,倒塌在地。 此舉無疑是挑釁秦家軍,兵士們立即抽出刀刃,正欲往前將魏德昌等人團團圍住,卻聽秦繼勛道:“都別動?!?/br> 秦繼勛話音一落,眾人面面相覷,到底還是停住。 “你們魏家軍的軍餉今年沒發齊么?”秦繼勛輕抬下頜,夜風吹得他青黑的長須微動。 “朝廷撥的發齊了,但你這兒的私餉,我們何時有過?!” “誰說這私餉?” “難道不是嗎!” 魏德昌咄咄逼人,“義兄如此作為,豈非分裂軍心?難怪你近來總是跑去見那個宋嵩!他給了你什么好處!是這些私餉嗎?要你當縮頭烏龜?!” “魏統領!您怎可對將軍如此無禮!” 立在秦繼勛身側的一名親兵忍不住,“這哪里是什么私餉,你們魏家軍的軍餉今年倒是早就發齊了,可咱們卻只發了一半兒!將軍今日不過是給底下的兒郎們補齊而已!” 魏德昌怒容一滯,鐵盆中的柴火噼啪作響,他看向那位一身甲胄未脫,氣定神閑的將軍:“只發了一半兒?為何?” 那親兵憤聲,“自然是朝廷撥下來的軍餉被人克扣了不少!你們魏家今年非要與秦家爭田地,鬧得不可開交,知州大人都管不了,此事雖被您按了下來,但你軍中多是你們魏家的兒郎在您近前做武官,若軍餉不夠,指不定他們要在軍中鬧出什么事端,將軍只好苦一苦自己,先將你們的餉發齊了,咱們都只發了一半兒,您今日看到的這些哪里是那個只進不出的宋監軍的錢!分明是將軍自己的錢!您若不信,大可以回去問問自家兄弟,近來到底從魏家買走了多少田地!” 魏德昌一下更懵,他呆立片刻,又去看秦繼勛:“義兄……” “以往也不是沒有胡人滋擾雍州的事發生,怎么這回你就如此激憤?”秦繼勛依舊端坐,“是因為我近來常去宋嵩府中飲宴?你覺得我要依他的意思,對蘇契勒低頭,送女人和錢帛過去了事?” “德昌,十六年前,隨苗統制戰死在雍州城墻上的,有我的父兄,這么多年我與你死守在此,靠的是什么?難道不是咱們與胡人的血仇?當年雍州幾乎只剩半座城池,你我便是在城墻之上結為異姓兄弟,立誓此生守在此地,為國盡忠,你我之間若不能堅若磐石,那么雍州城他蘇契勒雖不攻,亦可自破矣!” 魏德昌聽得心中動容,他一臉愧色,一下屈膝跪在秦繼勛面前,將刀也扔到一旁,抱拳:“義兄,德昌對不住義兄!” 秦繼勛沒說話,盯著他低下去的頭。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你是什么脾性,我一直都清楚,我也早與你說過,軍中多至親,難免治軍不嚴,易生事,你不聽我的勸,我也只好由你,此前是阿多冗駐守居涵關,他并非好戰之輩,故而這幾年與你我相安無事,但如今你我面臨的是蘇契勒,他是烏絡王庭的王子,他的挑釁你以為只是想要幾點好處那么容易么?阿多冗之死,明顯是蘇契勒故意栽贓,但若你治下嚴厲,便不會讓胡人鉆了空子,所以,” 他停頓一下,“德昌,我處置你軍中的人,你服,還是不服?” “服!” 魏德昌低首。 “好?!?/br> 秦繼勛一手撐著扶手站起身,上前幾步扶住魏德昌的手臂,讓他站起身來,隨后他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那么,今夜是誰在你耳邊提的‘私餉’這兩個字,你便將人處置了吧?!?/br> “義兄……” 魏德昌胡須微顫,那是他族中的表侄兒。 “我這兒的長案你也得賠?!?/br> 秦繼勛拍了拍他的肩,隨即接過親兵手中的寶刀系在腰間,又翻身上馬,領著親兵大步往軍營外走去。 魏德昌立在原地,回頭看向被親兵簇擁著走遠的高大身影。 他知道,這并非是義兄對義弟的囑咐,而是重如泰山的軍令。 他的表侄兒,必須死。 第71章 蘇幕遮(四) 雍州城門緊閉一個多月, 在胡人將領阿多冗坐鎮居涵關之前,此種境況時有發生,故而城中百姓倒也沒有惶惶不安, 在秦繼勛的授意下,從城外轉移來的鄉民亦在臨時搭建的氈棚中妥善安置。 烏絡蘇契勒仍在胡楊林與齊軍對峙, 兩方僵持不下之際,居涵關西面的薊陽方向有一股起義漢人軍朝雍州靠攏。 “王子,那起義軍的首領是楊天哲, 是雍州前知州楊鳴的兒子,他糾集的那些漢人奴足有五千人, 都是些豁出性命不要的瘋子, 您從居涵關來這兒, 只帶了自己的親兵與先行軍, 他們從后方來,咱們前面又是秦繼勛和魏德昌,若他們形合圍之勢, 只怕我們等不到援軍,便要……” 隨侍烏絡蘇契勒的裨將扎赫小心翼翼地開口。 烏絡蘇契勒神情陰鷙,用力咬下一口烤羊腿, 大嚼特嚼, 隔了一會兒才道:“你可記得,楊鳴是怎么死的?” “聽說, 是被齊國那個苗太尉的親弟弟苗天寧殺掉的,若非如此, 楊天哲也不會轉投咱們王庭?!?/br> 扎赫說道。 “是啊, 楊天哲是自己投效王庭,如今他想反悔, 轉投故國,也得看他的故國答不答應?!?/br> 烏絡蘇契勒將沾了油脂的匕首擦拭干凈,“你傳話給守在胡楊林的齊軍,就說我蘇契勒可以不再追究阿多冗之死,但前提是,他們必須解決楊天哲的起義軍?!?/br> 扎赫皺著眉沉思片刻,隨即咧嘴一笑,抬手撫胸,行禮道:“王子,扎赫這就去!” 此消息傳至秦繼勛與魏德昌耳邊時,他二人正在帳中端詳沙盤,魏德昌心中一向沒有太多主意,眉心皺成川字,“義兄,這個楊天哲十六年前投敵叛國,如今又領起義軍回來,他當咱們雍州城是什么地方?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在胡人手底下討生活的漢人百姓都是奴隸,即便他楊天哲能在胡人部族中有個官職,也是受人排擠歧視的小官,胡人的貴族絕不會容許漢人高他們一等?!鼻乩^勛盯著沙盤中居涵關的位置,淡聲道。 “可此人究竟存的什么心思,義兄與我豈能猜透?他如此朝秦暮楚,咱們萬萬不能迎他入城!” 魏德昌在帳中走來走去,“此等叛國賊,若當年他沒有逃出雍州,便該一塊兒與那徐鶴雪受凌遲之刑!” 雍州城的人心堅固,是秦繼勛與魏德昌多年來教化百姓所得,若此時他們迎一個曾背叛過大齊的國賊入城,只怕會使城中人心惶亂。 蘇契勒正是利用了這一點,要秦繼勛與魏德昌騎虎難下,不得不為他掃除楊天哲這個禍端。 “絕好的時機啊,可惜……” 秦繼勛神情復雜。 “義兄,什么絕好時機?”魏德昌聽了,走近他。 “敕令在先,若非胡人先進犯,我們便不能貿然掀起戰火?!?/br> 秦繼勛其實并不在意楊天哲究竟是真投誠還是假投誠,若非有盟約在前,大齊不能先行撕毀盟約,他便可以令楊天哲交一個投名狀,兩方合力將蘇契勒困死在胡楊林。 魏德昌越發煩躁,“他媽的!早打晚打,總歸是要打的!老子是真想將蘇契勒那個胡人小兒的頭顱給砍下來!” “二位難道想丟官再丟命不成?!” 忽聽一聲怒喝,秦繼勛與魏德昌齊齊轉過臉,便見一只手掀開了帳簾,隨即便是穿著一身官服,須發花白,眉眼嚴肅的老者走進來。 “宋監軍,您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