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二次滅族 下
「錦塵,跟我回去?!寡贼顺白吡藥撞?,神情冷漠。 我搖頭,「我不會再回去了?!?/br> 「你不顧神殿中的族人了?」還是老招數,除了拿族人性命要脅我,言氏一族果真血脈相連,那骨子里的陰邪與詭譎一樣令人反感。 「我會保護他們,不顧一切地除去所有意圖傷害我們的人?!?/br> 言羲自信地輕蔑一笑,道:「你以為你能離開?」 而我,同樣自信地回說:「我能?!?/br> 我身旁的盡冬意會了我的弦外之音,他點頭、笑言:「原來如此,真是疏忽了,我說你不會想順道在這兒殺了我吧?」 我答:「看在你救了我又帶我來見隱隱的份上,我讓你多活幾日,你與青冥族的恩怨留待回了神殿再清?!?/br> 看著言羲困惑寫在臉上,我便發發好心替他解惑:「換血既能解極樂果之毒,那抑制冥術的藥性又何嘗不能解?」 剛才盡冬帶我尋找隱隱時,我聽見的不是人聲、而是心語,那時我方知盡冬先前餵我吞服的可抑制冥術之毒已隨著血液排出體外,盡冬雖是無心,卻親手幫我解了此毒,倒也是種奇妙的因緣。 「又如何?」言羲一絲不紊,并不動搖,對自己依然強大的事實深信不疑,可惜他估算錯了一點。 「你以為我只會探人心語,可你忘了當年參天塔前發生之事了嗎?」 「錦……?!?/br> 言羲表情大變,但我沒再給他機會開口,當我發動冥術,隨著眼前景色遍佈鮮紅,我聽見了成千上百的聲音,有歡喜、有悲傷、有憤怒、有驚訝、有恐懼,各種聲音來自四方交纏成一道狂肆颶風颳入我腦海。 在朝云谷的五年,我日夜修練、已有小成,不同上回力量失控而使自己及周圍之人心智大亂,如今我已能掌控這股淵博的神術,除了接收、更能給予。 腦是軀體的將軍,如同指揮士兵般cao控著全身每一處動作,我將自己的意識逆向傳達給言羲、方旭以及他們身后的多名侍衛,首先要他們做的只有一件……。 「跪下?!?/br> 方旭及侍衛們抵擋不了我的力量,紛紛扭曲著臉、身不由己地棄械下跪,我要他們向隱隱磕頭謝罪,儘管他們不是下達命令者,卻也全是幫兇。 至于身為罪魁禍首的言羲,他用強大的意志力與我的冥術抗衡,說什么都不肯跪拜隱隱,只見他單膝跪地,雙手撐著地面,怎么都不肯讓另一膝落地。 我走到他跟前,這回終于輪到我高高在上俯視著這名踐踏我的男人……。 「不甘心?」我問。 「……?!顾麤]有回話,一雙眼透著堅毅與憤怒,他終歸出身王族言氏,骨子里早早種下優越種子,眼下成了王,更難以接受向人俯首。 我從他腰間抽出他的配劍,劍指他的喉頭,問:「巴夏與西羌本可言和,是你為將言臨困于邊疆、也助自己在王廷扎根而加劇兩國戰火,導致無數百姓生靈涂炭?」 「是?!顾欢悴惶?,直言事實。 「你早知納月投向言臨,不說破只為利用納月傳遞消息,讓言臨替你殺了隱隱?」 「是?!?/br> 「重建神殿、召回青冥族人,是想掌控我的軟肋?」 「是?!?/br> 「明知盡冬和我族之間血海深仇,仍然與他合謀,就為用他牽制我、讓我不得不借助你的力量?」 「是?!?/br> 想起他的罄竹難書、想起自己被騙得團團轉、想起隱隱因而慘死異鄉,我止不住衝動一劍刺進了他的右胸,沾血的劍刃刺穿他的身軀,除了鮮血滴落地面的滴答聲,再無其它聲響。 我恨他,很想殺他,腦中卻不斷浮現年幼的他孤站荷花池石橋那一幕,他的寂寥、他的哀愁,我曾經想守護他、曾經對自己說無論走到哪一步都不得傷害那孩子,而今日我才醒悟正是自己的天真導致了這一切,我心中總念著當年無邪的言羲,所以我不愿相信他黑心至此,即便納月用命提點我,我依舊選擇相信言羲,錯的不是納月……是我。 「為何你會變成這樣?」 言羲一臉蒼白、汗珠滿額,嘴上卻揚著笑容,他忽然抓住我握劍的手,迅速一拉,剩馀的劍身一口氣沒入他的胸口,他的嘴邊溢出些許鮮血,猶如嗜血妖物,帶著血笑得令人寒毛直立。 「是你,將我變成這樣的?!顾难凵翊藭r軟化下來,透著一股哀傷與失落,他是否認為我將他帶到無人之巔、自顧自扔下他離開而落寞? 我冷笑一聲,問他:「知道你和隱隱最大不同是什么嗎?」 「……?!顾聊?,他最不想聽見的就是從我口中喊出隱隱的名字。 「隱隱從不找藉口、更不會將錯歸咎于別人,而你,只會打著『無可奈何』的旗幟覺得世上的人都對不起你?!?/br> 每人都是單獨來到這世間,沒人有義務對誰好,即使是父母,他們的付出也不是理所應當,可惜大多數的人都將他人的付出視作「應該」,忽略了那些付出的背后藏著的真心,一味攫取的結果往往是一方失望、一方心死。 我將劍使勁從他體內抽了出來,飛濺的紅血染上了我的手,望著沾血的手,想起隱隱說過不愿讓我沾染血腥,到頭來什么都躲不過。 我再次將劍對準了言羲,但這回看著他的雙眼,我遲遲下不了手,他和他父親不同,對言燁我只有單純的恨,對言羲……卻參雜了太多情感。 在我遲疑之際,盡冬走到我身旁、搶走了我手中的劍,后來再一個反手將言羲再次擊暈,他的手勁比在猗桐宮重得多,估計是想讓言羲多睡一陣,我們也好有逃跑的時間。 盡冬甩著劍,用相當調皮的口吻說:「在你們主子沒醒來前,你們都乖乖的啊,要敢追來,大祭司可是能控制你們、甚至讓你們自盡的,生命可貴、且走且珍惜啊朋友們?!?/br> 大病初醒、送別隱隱、強使冥術,種種事情令我精疲力盡,我突感無力、摔坐地面,不過我仍不敢解除方旭等人的冥術,安全離宮前,我還不能倒下。 盡冬見狀將我從地上扶起、駝在背上,離開時,我一直望著身處烈焰中的隱隱,這回真是永別了,他……永遠消失在我眼中了。 盡冬與我一路殺出王宮,遇上的侍衛或是栽在盡冬手上、或是敗于我的冥術,雖費了點工夫,我們終于離開了這座巍巍王宮。 途中盡冬搶了一匹馬,我們連夜趕往阿錦州,深怕晚了一刻、言羲的王命率先傳回阿錦州的守軍,如此神殿中的族人又會陷入無盡危險。 穿越戈壁時,我不禁問盡冬:「你真敢和我回神殿?」 「你冥術都恢復了,我去不去不都你說了算?!顾苟眉葋碇?、則安之。 「你還沒放棄復生半夏?」 「我才想問你,就不想復活蘇隱隱?咱倆可以合作呀?!?/br> 「犧牲別人來換自己一命,隱隱絕不會做?!?/br> 盡冬語帶諷刺:「高尚情cao啊?!?/br> 「再用那口氣談論隱隱,我即刻殺你?!?/br> 「說不說你都不會放過我,多說多賺?!?/br> 「少岔開話題,你還沒答我是否還想復活半夏?!?/br> 「我大半輩子都為她而活,豈會輕易放棄?」 「那你想過半夏是否愿意再活一次嗎?」半夏以朝云長老的身份與我相處多年,我相信她不是茍且偷生之人,遑論還得搭上旁人性命。 「這個嘛……肯定不愿吧?!?/br> 「既知她不愿,何必強迫?」 「你這話該對小言羲說才對?!贡M冬話鋒一轉,問:「為何饒他一命?他可是害慘了你的蘇隱隱啊?!?/br> 「不知道?!惯@并非敷衍之語,我是真不知道為何下不了手,我反問他:「強迫別人接受你們的安排,你們又是怎么想的?難不成以愛之名便可為所欲為?」 「求而不得,久而久之……人就會變得瘋狂?!?/br> 「原來你還有自知之明?!?/br> 「過獎過獎,人貴自知嘛,我早意識到自己多卑鄙,不像小言羲在你面前說一套、背后做一套,虛偽啊?!?/br> 「是啊,人面獸心最為可怕?!?/br> 話聊一半,盡冬突然皺起眉頭、神情凝重,他直視阿錦州方向,觀望著什么……。 「怎么了?」我問。 「血腥氣,從阿錦州飄來?!?/br> 難道言羲比我們快一步、已對我族痛下殺手?我立刻發動冥術,只要能聽見立果或其馀族人心語就可釐清狀況,可我感應不到他們的心語,后我又嘗試探聽言羲的駐軍士兵,有兩名男子的聲音傳入耳中,但都些是間話家常,并無重要之處,不過我總覺得他們的聲音熟悉。 盡冬認為事態不明,此刻不宜前往阿錦州,我卻顧不上這么多,神殿中有我僅剩的親族,我不能為了保全自己、棄他們不顧,我搶過盡冬手中的韁繩,急速奔往阿錦州,我一門心思只想確認神殿諸人是否平安,可當我越靠近、心越不安,一道漩渦捲得我滿腦昏聵。 我們來到神殿前,映入眼簾的是滿地巴夏士兵的尸體以及被血染紅的黃土,盡冬下馬檢查,數十名士兵無人倖存,全是讓利刃一刀割喉而亡并且全出自同一人手筆,毫無疑問此人實力頂尖,不過那人是誰?言羲沒有理由殺害自己人,此人會是我方盟友嗎? 我和盡冬隨即進入神殿,尚不知對方是誰,我們不敢懈怠、格外警戒,我們刻意從側門進入神殿、繞過長廊來到大殿,豈知迎接我的不是族人熱情又溫暖的擁抱,而是一片修羅地獄……。 大殿中躺滿青冥族人,鮮血爬滿白石地面,老老少少喉頭全是一道深深的割痕,慘狀比起外頭的士兵更加殘酷,當中甚至還有牙牙學語的幼童,一個都不?!?。 我連滾帶爬地奔向眾人,一聲聲呼喚,卻無人回應,偶然瞥見不遠處倒著一人,她的身影如此熟悉,我彷彿還能聽見她歡笑的聲音,大伙兒總嫌她鬧騰、希望她能收斂些,如今她學會靜如處子,可再也不會開口喊我一聲錦塵......。 我將她抱在懷中,止不住淚滑,「立果……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 當時分開,誰都想不到竟是此生最后一面,我曾立誓要保護族人,我原以為我能做到,而最后……我誰都保不住……誰都留不住……。 「啊──!」 過去我總告誡自己身為大祭司必須時刻理智,這一片血腥將我僅剩的精神支柱砸得支離破碎,壓抑多年的情緒與壓力一下爆發,歇斯底里地哀號回盪在神殿之中……。 蒼穹……禰究竟還想怎么折磨我?非得滅了青冥族禰才滿意嗎? 「咳咳!咳咳咳!」 突然,神殿后的內室傳出某人的咳嗽聲,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兩名男子在我面前現身,走在前頭的弱不禁風、卻有著令人沉淪的清秀眉眼,跟隨在他后頭之人手握一把砍刀、周身浴血,腳步沉穩、毫發無傷,他身上的血……全是別人的。 「言冉!」 居然是他!初見時以為他是位翩翩公子、溫文爾雅、與世無爭,何曾想到今日滅我全族的竟是他。 同時,神殿外響起噠噠馬蹄聲,想來是言羲帶兵趕到了。 言氏父子三人搗毀了我所珍惜的一切,此仇……今日該有個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