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神蹟 上
逝者已矣,我再怨納月害了隱隱又能如何?我也許做不到大度寬宥,但看著她沉靜地沉睡在我膝上,我似乎沒有自己以為的那般氣憤。 納月的前半生受家族所累、后半生困于王宮不得自由,終其一生做不得主,然而,也許正是因她總聽命他人,最后寧愿飛蛾撲火、追尋一償宿愿的可能,可嘆她的期盼終究沒能實現。 言臨的劍上染著納月的血,他的表情略為哀傷,同時堅決地沒有半點懊悔,我不懂他分明對納月有著不同于旁人的信任,何以轉眼便奪她性命? 「你想殺的是我,為何不放過她?」我抬頭,問他。 言臨甩了甩劍、將上頭的血瀝了瀝,道:「落在言羲手上,只會生不如死,此時了結方是大幸?!?/br> 「大幸?你們總用自己的想法去設想他人,憑什么你認為的大幸就是她想要的?」 言臨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有理,人人心中所求不同,確實難以揣測,不過他們心中所不求,我倒是知道?!顾俅闻e劍對準了我,「言羲想護你,我偏要讓你死,左右你也不愿阻他成王之路,你的命對我也就沒價值了?!?/br> 言臨是認真想取我命,我不能坐以待斃,我尋機欲逃下樓,身手矯健的他一個箭步便堵住了我的去路,利劍一揮、我舉手抵擋,手臂當場被劃出一大口子,滲出的鮮血延著指尖滴落地面,肅殺之際,那滴答的落血聲顯得格外刺耳。 言臨步步逼近、我退無可退,此情此景不禁令我憶起當日盡冬意圖傷我也正是在此處,是我命該如此或是此地真的不祥?上一回我墜樓,幸得阿照相救,今日是否還有那般好運? 我看見言臨眼中的決心,心知難以在他手中倖存,既如此,我寧愿豪賭一場,再不濟也是死于自己的決定,我絕不讓人定論我的生死。 衝動也好、愚蠢也罷,我腦中僅剩逃離的念想,縱身一躍、落下高臺,呼嘯的風聲灌入耳中隆隆作響,地面的火光猶如繁星點點、美不勝收。 蒼穹,看來今日是我輸了,能在最后見到這等繁美之景也不算差,可心中的缺憾卻彷彿海嘯般襲捲了我的意念,我還沒殺了巴夏王和盡冬、替枉死的族人復仇,也未能替立果等藏匿于朝云谷的親友們覓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我明白我的責任未盡,只是我已竭盡所能了。 七年,自阿錦州覆滅后的這七年,我從未有一刻忘卻青冥族的仇恨,我步步為營、用盡心機去謀劃一切,我累了……真的好累,假如能就這么結束,豈不輕松? 人們所高看的大祭司又如何?終歸是凡人、終歸是蒼穹握在手中肆意玩弄的兩腳獸罷了……。 第一次……我有了尋短的念頭……。 眼前的點點火光越發明亮,映入眼中的光明使人無法睜眼,閉著雙眼仍可感到那光輝透過眼皮傳遞而來的耀眼,我的身子忽然一輕,好似一團白云飄盪空中、自在舒坦,可下一刻忽感全身無力,周身的力量眨眼便洩了洪,累得連睜眼都極為勉強。 這是瀕死之感嗎?原來死亡不同于想像的痛苦。 我不愿再睜眼,只想這么睡過去,夢中我聽見許多紛雜的聲音、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心思理會,默默期盼再次醒來便可見到日夜思念的隱隱、朝云長老以及那諸多舊顏。 「錦塵、錦塵?!购奥暆u漸清晰,我認得這聲音的主人,可為何我還能聽見他的聲音? 張開沉重的眼皮,起先眼前一片模糊,當周圍事物輪廓漸清,方才知曉自己身處參天塔的臥房之中,一扭頭,言羲坐在床沿、一臉焦急,那眉頭都擰成結了,他老是一副運籌帷幄的冷靜態度,鮮少露出這等驚慌之色,看著也是有趣。 既然言羲也在,我想我這條命是不該絕吧,那場我與蒼穹的博弈,究竟是我贏了神、抑或祂蓄意想留我在這世上多受折磨呢? 我坐起身、渾身沒有一點傷痕,回想著當時毅然跳下參天塔,即便僥倖留了一命,斷不至于毫發無傷啊。 「錦塵?」許是瞧我甦醒后一臉懵懂傻乎,言羲高興我清醒的同時又有些擔憂。 「我……為何安然無恙?」此時我的腦子更加清醒,越覺事情蹊蹺。 「是冥術?!寡贼朔秸f出口,立馬搖頭改口:「不,或許早已超過冥術范疇,該說是神術?!寡贼穗p眼炯炯有神,彷彿子女成龍而洋洋自得的父母般驕傲。 「此話何意?」 「你墜樓之際,神蹟出現了?!?/br> 「神蹟?」 言羲娓娓道來那夜發生之事,當我墜下參天塔、神智不清,一道光圈赫然出現在空中、逐漸形成與八卦羅盤極為相仿的形狀緩緩運行,其中著滿不知何解的文字,照言羲所言,那與青冥族傳統服飾上所紋的類文字如出一轍。 隨后我落于光形之中,它像層軟墊穩穩護住了我,在我安然落地,那道光形便消散了。 我雖并未受傷,卻一連昏睡半月,期間無數太醫、大夫為我診治皆說我康健無虞,可不知怎么就是始終未醒,言羲告訴我巴夏王擔心我出事、曾讓盡冬前來查看我的狀況,盡冬認為是我命危之時爆發了超額的冥術力量,導致身體負荷過重而昏迷不醒。 別人不懂,但我自己清楚得很,莫說我的冥術遭盡冬藥丸封印,我也從未使用過與心語無關之術,當時我心中求死,豈會不由自主耗費強大力量自救呢? 讓我活下來的不是我自己,那是蒼穹嗎?祂就這么不想我死?是否我死了,祂便少個戲耍的玩具了?我一直以為蒼穹再霸道、再無情去鼓搗我的人生,至少我還能決定自己的生死,但原來我連結束的權利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