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
臥室的房門未關,天色微明,一絲晨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斜映在臥室的角落。 我坐在床邊,輕撫你熟睡中的眉眼,那是無論如何傷心,依然令我心動難捨的輪廓。 離開了公寓,迎面而來的晨風,帶著初冬微涼的氣息,我緩緩走到公車站,遠望著朝陽從櫛比鱗次的大樓間緩緩升起,繁華的城市不復入夜時的喧囂,一片寧靜。思緒在晨曦的風中漂泊,我們之間無法回到過去,卻也不知該如何走到未來…… 那天以后,你依舊忙于工作,偶爾會來學??次?,但對于那晚的事,我們兩人都隻字不提,或許是因為你給不了承諾,而我也承受不了施捨的愛情。 * 「惠心,你沒事吧?怎么這幾天看起來都病懨懨的?也沒發燒啊……」曉樺邊說邊拿起了耳溫槍,蹙著眉,疑惑的看著上面的數字。 我搖搖頭,有氣無力的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很累,吃不下又頭暈想吐?!?/br> 「聽起來好像是腸胃炎,你先休息一下,我下課以后再陪你去看醫生?!?/br> 我躺回床上,無力回應。 另一位室友聽完后就笑了出來。 「若不是知道惠心沒有男朋友,我真會懷疑你是不是懷孕了呢!因為我姐懷孕時,就是這些癥狀?!?/br> 「別亂講話!想也知道不可能!」曉樺說完后,就拉著室友一起去上課了,沒發現我心慌的神情。 我撐起身,認真回想,生理期確實在月中時就該來的,可現在已經快月底了…… 我越想越心慌,忍住下床時的眩暈感,換好了衣服,撐著身體走去學校附近的藥妝店,想買驗孕試紙。但藥妝店里人很多,還有不少都是和我同一所大學的學生,我根本連走到貨架邊都不敢……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茫然的走出店外,一個人站在馬路邊,不知所措的看著往來的行人,心里的恐懼越來越深?;氐綄嬍液?,我猶豫了許久,最后還是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唯一的連絡人號碼,按下了通話鍵。 你很快的就接起電話,乍聽見你的聲音,我怔了下,然后就再也無力掩飾慌亂害怕的情緒,忍不住哭了出來。 你聽見我的哭聲,一時間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在聽見懷孕兩個字時,你當下完全無法反應,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后來你開著車陪我去診所檢查,當醫師告訴我們,我確定懷孕了。我和你都茫然的看著寫滿了醫學檢驗結果的報告單,腦海中一片空白。 我們沉默的走出診所,你垂眸不發一語的走在我的前方??粗@樣的你,我突然很后悔,為何要告訴你呢?可當時的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后來,你終于回頭看向一臉淚水的我,先是怔了下,隨即輕蹙起眉宇,很快上前輕輕擁住我。冬陽下,微薄的日光依舊寒涼,你胸口的熱度,是我唯一的溫暖。 「對不起,你別哭,我會照顧你的……」你輕撫著我的發,片刻后,柔聲的對我說:「我們結婚吧……」 我們結婚吧…… 我怔怔的靠在你的心口上,明明對你的感情是這樣的深刻,但乍聽見這兩個字時,我的心卻一陣疼痛。 那是害怕得到后又失去的疼痛。 我微微顫抖的握住你的衣袖,鼓起勇氣問你:「……學長,你愛我嗎?」 你低垂著眼,專注的望著我,溫暖的掌心,輕撫過我的臉頰。 「我是愛你的……」 那一瞬間,我清楚的看見你眼里一閃而逝的猶豫。我緩緩閉上眼,傾聽你的心跳聲,淚水就順著臉頰無聲的滑落在你的掌心,你的手先是微微的顫了下,然后就更緊的擁住我。 停車場的墻邊種了幾株寒櫻花,有幾朵已落在一旁的銀色車身上,微風拂過時,粉色的櫻花就輕輕飄落在你的肩上。 我忽然想起,我們就是在落櫻繽紛的季節里初識的。當時的你毫無預兆的走進一片花雨紛飛的琉璃光影中,從此在我的人生風景里,也擁有了繁花盛開的季節。 如今回想,或許從最初的那一眼,一切就已註定,我終究要與你走過這一段繁花落盡的歲月。 * 后來那一晚,你對我訴說了你的故事。 原來你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哥哥,他是你父親的原配所生,而你的母親則是父親的情人,她生下你后,因為受不了大家族里的規矩,幾年以后,拿了一筆錢就離開了。你的大哥從小就受菁英教育,一路被當做繼承人栽培,原本以為他會順理成章的成為接班人,可沒想到他卻在幾年前因為車禍意外過世,后來你就被要求放棄音樂,從美國回到臺灣。 夜空月華如水,不時揚起的風帶著冬夜的寒意,你低垂著眼睫,眼底是安靜的憂傷,淡淡的對我傾訴有關你的一切。 你說和父母并不親近,母親選擇讓你回來,也是不得不的決定。并且他們都是很強勢的性格,所以與你在一起,并非如表面看起來的那般美好,過去你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孩,她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放棄你,所以你最后問我,是否真的愿意與你在一起? 我沒有猶豫的握住你的手,輕輕點頭。 回憶起一年前的那個冬夜,一樣是清冷的月光和寂寥的星辰,可那一夜的星空,因為你的出現,成為我心底最美麗的夜色。 * 后來的一切就像早已預知的結果,我們結婚了,你卻因為這段婚姻得不到父母的認同與諒解,離開了家族經營的事業。然后為了夢想,你決定再去美國繼續進修。而我也因為懷孕休學而讓父親和朋友傷透了心,最后隨著你離開了臺灣。 離開學校的那一天,曉樺哭著握住我的手。 「惠心!你聽我說,學長未必是真的愛你,他喜歡的那個學姐,兩個月前結婚了,學長在她訂婚時還飛到紐約去,只為了親眼證實這件事!」 我怔在當場,心底的酸楚不斷擴散。 「你只是替身!學長得不到真心愛的人,所以才選擇了你……聽我說,有了孩子也沒關係,沒必要放棄一切隨他走!你這么優秀,放棄你的才華太不值得了!」 我流著淚抱住了曉樺。 「可放不下的是我,我的心已經交給他了,再也收不回來了……曉樺,對不起……謝謝你……」 「傻瓜!這樣為他值得嗎?值得嗎……」 我無法回應她,只能抱著她不斷哭泣。 時至今日,我依然還記得曉樺的聲音,是那么不捨和遺憾。 * 我放下了一切,隨著你離開,然后我們真正經歷了現實的殘酷。 在美國時,因為經濟拮據,你必須一邊唸書、一邊工作,還要照顧因懷孕而身體虛弱的我,這對從小錦衣玉食,一路順遂的你而言,如同從云端墜落到人間,于是你變得更為沉默。 我總在深夜看見你拖著疲憊的身驅回來,然后在桌燈下繼續努力完成你的學業。當時的我很想靠近你,想為你做些什么,但你與我之間,似乎總隔了一道墻,明明你是那么溫柔,我甚至偶然會在夢中感覺到你輕撫著我的發,親吻我的臉頰??尚褋砗?,你輕蹙的眉宇,卻帶著隱隱的疏離,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走進你的心。 是因為我不懂你的世界?還是……你的心里從來沒有我?于是我總在你熟睡時,看著手里的婚戒,想著你為我戴上時,對我說的話。 我會永遠愛你…… 永遠愛我??還是試著愛我?我始終不敢探究?? 后來在蕓綺出生前,父親輾轉得知了我們的現況,于是拿出他所有的積蓄,寄給我們當生活費,我流著淚看著存摺里的錢,心里對父親只有深深的愧疚。 二年后,我們回到臺灣,我回去看父親時,他很疼愛蕓綺,但對我仍存有隔閡,我想是因為自己太讓他失望,于是總想著有一天,自己能再回到學校完成學業,讓他感到驕傲。 回到臺灣的這段時間,你的工作并不順利,幾乎只有在對著蕓綺時,才能看見你的笑容。 又過了二年,你告訴我你遇到了一位以前的朋友,她相當有才華,所以你決定和她一起成立音樂工作室。 后來在一次工作室的聚餐里,你將她介紹給我。 「惠心,她是我工作室的投資人兼伙伴,也是我以前的學姐?!?/br> 我看著她時,不知為何,總覺得隱隱有些不安,直到她遞了名片給我時,我才明白我的不安來自何處。 名片上的名字印著「姚若琪」 我怔怔的看著手上的名片,片刻后才抬起頭望向她,眼前的女子,氣質高雅,美麗絕艷如一朵盛開的血色玫瑰…… 她牽著一個小男孩,對我禮貌性的笑了笑,小男孩的年紀和蕓綺一般大,是她的兒子,生的白白胖胖,非??蓯?。 我想向你傾訴心底的不安,可你臉上意氣風發的神采,是我不曾見過的模樣,我不忍讓你為難,于是什么也沒有說。 幾個月后,她帶著小男孩來家里,蕓綺和小男孩玩的很開心。在離去時,她突然問我是否可當她孩子的保姆,因為她的母親生病了,無法再為她照顧小孩。對于她的要求,我的心里是有些抵觸的,可蕓綺期待的表情和小男孩乖巧可愛的模樣,讓我無法拒絕。 之后你的工作越來越忙碌,我的心也逐漸不安,在一次你休假回來時,我終于對你說出了我心里的話。 「惠心,你為何要這樣緊張?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選擇了你,就不曾再想過別人,你不要擔心好嗎?」 你不斷安撫我的情緒,也在忙碌的工作中,儘量抽空回家陪我,希望讓我安心。但隨著工作室的業務量逐漸增加,你越來越忙,后來幾乎都是一個月才回家一次。 我曾試著問你,是否能多陪陪我,可你只要聽見我這樣的要求,就會微微蹙眉,我想說的話就這樣又放回了心里。 其實,我一直想要問你,你什么時候可以帶我去看漫天飛雪的風景?那是我們結婚時,你說要帶我去的地方。 你還記得嗎?當時你說沒有能力帶我去蜜月旅行,但將來一定會帶我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然后你問我想去哪里?我想了許久,實在想不出來,最后我想到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雪,于是就對你說:「學長,你就陪我看一場雪吧!一場漫天飛雪的風景……」 * 這幾年來,你很少陪在我身邊,可蕓綺和晨楓這兩個孩子,可愛又乖巧,他們陪著我渡過這段寂寞的歲月?;仡櫼酝?,我仍真心感謝上天給了我這兩個如天使般的孩子。 后來小孩逐漸長大,我想回學校繼續唸書的想法也日益強烈,某次偶然參觀了以前大學教授開的畫展后,我決定重新拿起畫筆,揮灑我曾有的夢想。 我記得那是個悶熱、總是下著午后雷雨的夏季,蕓綺剛放暑假,晨楓也回去德國了。你剛回到家,微蹙的眉宇,似乎藏有心事,在我和你說完這個想法時,你只是淡淡的回應我:「孩子還小,再等等吧!」 我想起父親對我的期望、想起曾經的夢想,終于哭了出來,對你說出了我所有的委屈。 「志昊!我不是你放在家里,只能幫你打掃、顧小孩的保姆,你從來不曾想過,我也有自己的夢想!」 你怔了下,趕緊起身安撫我,握著我的手臂對我說:「惠心!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會阻擋,只是現在我的工作上有些問題……」 當下的我什么也不想聽,我只想著父親日漸蒼老的容顏、畫展上令我無比嚮往,技巧精湛的畫作和這些年來孤寂的婚姻生活。 我搖頭甩掉你的手,轉身奔回房間,鎖上了門,什么也不想聽…… 過了許久,你走到房門前,輕聲對我說:「惠心,對不起,工作上有很重要的事,我要趕回去……你的事情,我們再找時間談談好嗎?」 我沒有回應,在下著大雨的夜晚,只聽見你離去的腳步聲,隱約回盪在耳際。 隔天蕓綺要去參加三天二夜的夏令營,我為她整理行李和背包時,她忽然摸了下我的臉頰:「mama不要哭,爸爸不是故意的,我昨天晚上看見他離開的時候,也很難過……今天是爸爸生日,mama做個蛋糕給爸爸,他一定會很開心,這樣你們就會和好了!」 我看著蕓綺天真童稚的臉上,帶著一絲憂愁,覺得很抱歉,不該讓孩子為我們之間的事情擔心,于是在蕓綺離開后,我做了蛋糕,然后搭車到公司找你。 那天依舊是午后雷雨的天氣,我撐著傘,提著蛋糕,站在你工作室的大樓對面。午后的大雨讓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潮更顯壅塞,我望著對街,心底急迫的想見到你。結果就在紅綠燈剛轉換時,我才準備走過斑馬線,一臺機車就因來不及煞車,撞上了我手上提著的蛋糕,剛做好的蛋糕就這樣摔落在地面,我也嚇的跌跪在地上。 機車騎士是個年輕的學生,他很快停下車將我扶起,再將蛋糕拾起給我,但摔落的蛋糕已經不能吃了。年輕的男孩一臉愧疚,想拿錢賠我,我搖搖頭告訴他沒關係,叮囑他騎車要小心,就讓他離開了。 我彎下身拿出手帕擦乾凈小腿上沾了雨水的泥沙,看著手上的蛋糕,心里有些難過,原本是想讓你的生日開心一些的。 我嘆口氣,重新起身要過馬路時,卻在交錯擁擠的人潮中看見了你。 你和她站在大樓的廊簷下,共撐著一把傘。 我站在對街,看著她對你笑的那樣美麗,我一時有些無措的看著自己一身粉白相接的格紋襯衫和灰色及膝裙,及肩的長發也在剛才的混亂中有些凌亂。 我停在原地,尷尬的撫平被雨水淋濕又沾了沙的裙擺,然后才準備過去對街見你,可卻在此時看見她一手撐在你的肩上,傾身靠近你,另一手將傘往下一放,遮掩住了旁人的視線,然后墊起腳跟…… 周遭的車聲、雨聲和行人的交談聲,全在一夕之間消失,我的心跳也彷彿在瞬間停止。明明是炙熱的夏季,我卻全身冷得隱隱顫抖,想要過去對街喚你,卻邁不開腳步,我就這樣怔怔的望著你們…… 不知過了多久,傘又慢慢撐起,她就靠在你的胸口,你擁著她輕輕搖頭,我的視線逐漸模糊,想要忍住眼淚,告訴自己不要哭,可淚水就和天空落下的大雨一樣無法停止,不斷的流下…… 我緊按住胸口,壓抑心痛的感覺,片刻后,終于有力氣往前走了一步,可號志燈卻轉成了紅燈,我渾然不覺,若不是身旁的行人阻止了我的腳步,我已走入車陣之中。 馬路上的車輛依舊川流不息,擁擠而緩慢,我的視線不斷在車陣和人潮交錯中追逐你的身影,可號志終于由紅轉綠時,你已不在原地。 我心慌又無助的穿梭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努力尋找你的身影,大雨滂沱下,街道上無數伸展開的炫麗傘花,在逐漸黑暗的天空下黯淡,我終于累的再也無力繼續往前走。 我站在冷清的街邊拿出手機,再次按下通話鍵,依然是機械式的語音回應我。 「您撥的號碼未開機請稍后……」語音還未停,我已再也撐不住了,無力的蹲坐在路邊,不斷流著淚,哽咽的喚著你的名字…… 志昊、志昊…… 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