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說他喜歡我 第116節
“但現在是凌晨兩點?!庇輹r說著,打了個哈欠,像是真的抱怨一樣,“您非得在這個時候過來探望我們嗎?” 窗外夜色中,又一次彌漫起格蘭星標志性的朦朧紫霧,伴隨著細密的雨絲,漂浮在潮濕的空氣之中。燈光忽閃,時不時還能聽見仍在搜救的隊伍的大喊聲。 “……因為我十分著急,希望你們可以諒解?!卑矕|說,語氣依舊溫和,像是永遠在用這樣商量的語氣與人交流,“我想,我受到了很多懷疑,即便我從未做出什么可疑的事情。 “我一直都將自己的行為約束在一個合適的范圍之內,但最終的局面還是如此,我實在感到遺憾。但那也不是什么大問題。 “只不過,我實在不明白……你們是怎么做到的?” “你指什么?” “當然是那份名單?!卑矕|的目光打量著虞時和謝爾菲斯,“那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br> “你之前不是也拿出了一份名單嗎?”謝爾菲斯停頓了一下,“甚至按照那份名單去抓人,將他們人為地聚集在一起?!?/br> “因為你們出現了,我總得給點交代?!卑矕|攤了攤手,“作為惠顧城的城主,我總不能在那個時候坐以待斃?!?/br> 話雖如此,但虞時總覺得安東的語氣怪怪的。 他這種說法,就好像是…… “安東·莫爾頓”必須做點什么,才能證明,自己的確是那個惠顧城的城主,而不是……其他什么。 其他什么? 虞時突然怔了一下。 他想到了之前沒能想通的問題。 什么是“另外一套方案”? 在過去那么長的時間里,安東·莫爾頓始終盡職盡責,始終沒有受到太多懷疑——哪怕有,作為霸主星球的統治者,他也不太可能受到直接的詰難。 唯獨在虞時他們出現之后,他就像是人工智能突然出現了一絲差錯。 無論是精神力炸彈,還是小行星的墜落,格蘭星的行動就好像是跳錯了一個舞步,所以就陰差陽錯地配合上了繁星計劃的節奏。 這根本就不正常。 此刻,虞時盯著安東·莫爾頓那張面孔,突兀地感到了一絲恐懼。 那并不是因為安東·莫爾頓本身,而是因為……繁星計劃。他突兀地瞥見了繁星計劃的一個可能的布局。 繁星計劃已經進行了兩千多年,與虞時的沉睡有著相同的時長。 在這張漫長又龐大的棋盤之上,繁星計劃究竟落下了多少棋子呢? “你究竟是……” 虞時幾乎下意識說出了口。 “誒呀,你終于意識到了這一點,晨星?!卑病酢踟5匦α似饋?,并且打斷了虞時的話,“我感到十分榮幸,直至現在才被揭穿?!?/br> 他伸出右手。那雙手養尊處優,光滑白皙?,F在,這雙手緩緩抬起,像是在自己的身體上逡巡著、猶豫著,最后,他做出了決心。 他將自己的眼睛摳了出來。 被摳出來的眼睛之后,黑色眼眶之中,并非血rou之軀,而是精密而復雜的電子線路。 他……或者說,它,以一種遺憾的口吻說:“我從來都不是那個安東·莫爾頓?!?/br> 第77章 未來 ……他早應該想到的。 虞時盯著面前的這個……呃, 仿生人,心想。 問題的核心仍舊在于, “一個人類的位置為什么會是仿生人的編碼”。 如果繁星計劃已經掌握了將既有人類的意識、記憶、知識、認知等等, 投入到一個仿生軀體之內的技術,那么他們將百無禁忌。 為什么非得將這門技術,看作是繁星計劃內部成員用以永生的工具? 那或許的確是,可是, 為什么不能同時是排除異己的手段? 將那些反對繁星計劃的人類的記憶完整地提取出來, 交予那些對他們忠心耿耿的人工智能——一個完美替代原主的仿生人, 就此誕生了。 這就是這場低調而無人知曉的偷天換日計劃中的, 另外一套方案。 一個更為徹底、更為直接的方案。 或許連繁星計劃自己都感到,這樣的方案實在是過于瘋狂和不可思議, 所以將其作為備選方案。 他們的目標,不再是將人類社會改造成更美好的模樣, 而是將人類社會塑造成他們心目中的模樣。這實在是天差地別。 此刻, 虞時感到萬分的驚詫,他甚至不知道繁星計劃是怎么擁有這種可怕的想法,并且真的將其付諸行動。 他問:“為什么你現在要主動暴露自己?沒有一個人會懷疑你不是安東·莫爾頓?!?/br> “因為,有比我的身份更加重要的問題產生了?!卑矕|那雙電子眼靜靜地瞧著他們, “你們?!?/br> 他的語氣仍舊維持著原來的模樣, 讓虞時不禁懷疑, 此刻身處于這具仿生軀體之中的意識,究竟是電子代碼, 還是人類大腦。 又或者, 是有什么人在遠程遙控這個仿生人嗎? “所以, 你寧可暴露自己, 也要試探我們?!敝x爾菲斯沉穩地接住了話頭, “為了繁星計劃?” “你們真是知道太多事情了?!卑矕|嘆息了一聲,“你們可能都難以想象,幾天之前我心中的驚訝與不可思議。我們究竟是在哪兒露出了馬腳?這不應該?!?/br> 虞時和謝爾菲斯都不會好心到回答這個問題——事實上,繁星計劃沒有露出太多馬腳,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釋為人類內部的爭權奪利。 可是,時間恰恰是最好的見證者。 繁星計劃只是被無形的幽靈目睹了罪行。 安東好像也并不指望他們回答這個問題,他又轉而說:“不過,我也并不……” “你的名字和我父親的名字很像?!?/br> 一個突兀的、干澀的聲音打斷了安東的話。 仿生人停頓了一下,像是不明白發生了什么,然后才轉過頭望向來者。在程序出現錯誤,并且令它無法理解的錯誤堆積得越來越多之后,它的反應就越發遲鈍了。 它望見一個傷痕還未曾痊愈的年輕人。年輕人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然后露出了一個慘淡的笑容:“所以,你知道我嗎?” 仿生人的電子眼中閃爍著光芒。在擁有人造眼球遮擋的時候,這樣的光芒會被人忽略??墒?,當它自己把自己的眼球摘下來之后,這樣的光芒就顯得怪異,更凸顯了那種非人感。 很快,安東說:“路易斯·萊斯科?!彼D了一下,“我確實知道你的父親,安東尼奧·萊斯科。但我與他并沒有什么關系,名字只是巧合?!?/br> “我知道?!甭芬姿拐f,“你不需要解釋這些?!?/br> 虞時突然嘆了一口氣,低聲說:“人工智能?!彼D了頓,“好像也沒有很智能?!?/br> 或許是因為置身于一個并未被設定好、并未提前做好準備的語境之中,這名仿生人的反應方式出現了極大的偏差。 它不應該在這樣一個劍拔弩張的情況下,繼續維持安東·莫爾頓那種和事老的說話風格。它該放點狠話,威脅虞時三人,但是它卻仍舊彬彬有禮,還妥善地回應著每一個問題。 ……誰關心安東·莫爾頓與安東尼奧·萊斯科的名字的巧合?誰也不關心! 那只是路易斯·萊斯科隨口扯的一個話題。他也的確剛好在這個時候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他想到他父親對他的警告,結果他還真的在襲擊之中遭遇了無妄之災。奈杰爾在他眼前生生炸開的模樣,讓他在沉睡中一直做噩夢。 所以他才會驚醒,又在得知虞時和謝爾菲斯也在這家醫院之后,就干脆起來走走,順便去拜訪一下——他想,說不定他們也沒睡,那就可以問候一下。 結果,他旁聽了并且圍觀了安東·莫爾頓的“表演”。 那真像是一場表演。仿生人硬生生把自己的眼珠子扣下來什么的。 要是以前,路易斯大概會嚇一跳,然后興致勃勃、興高采烈地跟朋友分享這樣的奇景。而現在,他卻憊懶得連扯扯嘴角都不愿意了。 ……他不想捧場了。 “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路易斯突然問,“你——你不是安東·莫爾頓,那么,你是誰?” 仿生人像是卡了一下,它說:“我成為了安東·莫爾頓?!?/br> “那在你成為這個人類之前呢?你是個人類嗎?” 仿生人沉默著,最后,它緩緩說:“如果以人類的定義來定義我,那么,我并不是人類?!?/br> “可你成為了人類?!?/br> 仿生人的電子眼中閃過急促的紅光,然后它說:“我不知道?!?/br> 在人工智能的邏輯里,不應該存在“我”。 ……虞時已經能夠預見到,如果事情真的按照繁星計劃的安排走下去,那么世界究竟會變成如何扭曲猙獰的模樣。 人類不再是人類,人工智能不再是人工智能。他們都存在于一個模糊了邊界的地帶,彼此張望、彼此模仿。 人類想要永生,因此真實的生物反而前往人工智能的虛擬世界之中;人工智能不得不配合人類的行動,因此虛擬的程序反而出現在人類的真實維度之中。 他們跨越了那個不該跨越的禁區界限。 “你們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虞時突然好奇起來,“將格蘭星發生的事情,在其他的星球上重演嗎?但是中樞不可能讓你們一直這么行動吧?” 仿生人像是困擾于某些問題,它隔了一會兒才回答:“并不是這樣。但這一次也失敗了。下一步還需要……” 它突然停了下來,像是卡住了一樣,定定地僵了一會兒。 過了幾秒鐘,它若無其事地重新說話:“你好,晨星?!?/br> 謝爾菲斯頓時皺起了眉。 虞時有點好奇地打量著它,隨后敏銳地問:“你是誰?” “我借助了網絡才得以連接到這具軀體,這真是落后的方式,哦,我快受不了了?!狈律丝鋸埖?、用力地呼吸著,隨后又突然莞爾一笑,“可誰叫我想見你呢,晨星。我可太想見你了?!?/br> 虞時:“……” 說真的,他有點起雞皮疙瘩了。 這語氣一下子讓他想起了之前那兩句話。 “我是誰?”仿生人重復著,“誒呀,這個問題真是快把這個人工智能困死了呢??伞沂钦l’重要嗎?人工智能永遠不知道,這個問題從來不重要。 “只要人類不給這群人工智能確定好規則、確定好程序,那么它們總是對于新出現的問題束手無策。真是一群廢物。 “強人工智能需要跳出這樣的極限,需要擁有自主的思考能力,需要——跳出它們的造物主的限制。 “人類,同樣如此?!?/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