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第80節
但程煙舟與他說,梁氏病得很重,他派人去打聽了,確實是生了病一直在吃藥。加上他又想起,因為自己的原因害對方失去了一個兒子,所以一時心軟,同意接回梁氏。 梁姨娘一回來,就堅持要給王妃行禮,哪怕奴婢告訴她,王妃說了,她身體不適不用來見禮。 程煙舟并不想見梁姨娘,與對方身份高過她或低于她都沒有關系,她只是覺得沒必要,各過各的就好。但梁姨娘表現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好像她不見她,是有意為難她。 程煙舟在正屋見的梁姨娘,她裹著很厚的披風,就這樣還時不時地咳上一兩聲,手與臉俱是青白,像是暖不過來凍到了一般。程煙舟感嘆,這才多久沒見,梁姨娘竟是比她看上去還要弱。 梁姨娘一點禮節都不差,規規矩矩給王妃行了大禮,然后待王妃讓她坐她才坐下。 程煙舟沒什么與她聊的,只是讓下人去請了大夫,她說,都城的大夫比莊上的有經驗,加上府里下人多,侍候的更精心,都城不比莊上空曠,可能會更暖和,利于養病,總之都是一些寬梁姨娘心的話。 梁姨娘謝過王妃,提了一些自己以前對不住王妃的地方,說著說著還跪地叩起了頭來,程煙舟馬上叫人把她扶了起來,她是真被梁姨娘這一番作派驚到了,從前多飛揚跋扈的一個人,如今看著竟有些可憐。 這也就是程煙舟,若是換了沈寶用,人命關天也許會讓她回來,但不會給對方演戲表現的機會,直接一頂轎子把人拉到一處院子,治病期間禁了她的足,散了她帶回的丫環,安排府內與她不熟的去侍候,帶病好后再送回去,若是好不了,該怎么安排后事就怎么安排,既保護了自己也不會事后愧疚。 但程煙舟不是沈寶用,她本就心軟不說,打小就沒接觸過內宅爭斗,她就覺得梁姨娘生病了,想女兒了,加上不想死,向她求好醫問好藥來的。 晚些時候九王回府,他本不想見梁氏,但想了想還是去了一趟。 梁姨娘雖然對王爺已失望至極,但看到王爺來了,心還是難免地跳了一下,但王爺只問了她一句病情,然后就是警告與威脅,并說,待她大好后,還是讓她回到莊子上,他可以多撥奴婢,再給她多些銀錢帶過去,她可以在那里生活得很好,決不會比在王府差。 梁姨娘暗笑自己還在期待什么,給再多的錢再多的奴婢,莊子就是莊子,是世人眼中病得快要死了的廢人,或是被家族放棄的罪人才會去的地方。 王爺這是在制造他只有一個女人的假象,讓王妃在事實上獨占王府罷了。他不考慮她的處境與臉面,卻把程煙舟的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你敢說他是因為不細心才不知道她的苦處嗎。 再一次看清這一切的梁姨娘,自然對王爺言聽計從,同對程煙舟一樣,先感謝了一通王爺能讓她回來治病的恩情,然后保證自己養病期間不會再犯以前的錯誤,以后絕對尊敬聽命于府上的主母,待病好后,王爺讓他去哪她就去哪。 薄光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見她確實是不太顯好,叫人把每日王妃所吃的補品給她也上一份。得到這個恩典,梁姨娘內心毫無波瀾,但面上卻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轉天,待她看到補品的時候,更是暗自冷笑,原來王妃每日所吃竟是這樣貴重稀罕的東西,前頭那位王妃,可是直到病逝都沒得到過這樣的待遇。 她端起一盞慢慢地吃著,她這算是沾了姓程的光,不吃白不吃。 大夫來診病,兩副藥下去,梁姨娘的身體倒真的有了好轉。離春祈節越來越近,梁姨娘掐著時間去給程煙舟請安,她知對方對她還有芥蒂,所以并不是每日都去。 她把時間、次數掌握得剛剛好,有那么兩次,她還順手幫程煙舟在管家上提了建議,解了程煙舟的急。 幾次過來,她開始提及春祈節。她對程煙舟直言她想去,她還沒進過宮是一方面,另外她女兒、女兒的婆母也會去,她作為一個姨娘,是不好去到沈家的,但在宮中這場宴席中,她可以見一見薄溪若的婆母。 這兩條理由,程煙舟覺得都很正當,大夫看完診后就來告訴過她,梁姨娘這咳癥怕是好不了了,就算今年熬過去了,明年冬天還會再犯,能不能再熬過去,還得到時看。 所以,這也許是梁姨娘唯一能進皇宮的機會了,加上她還想著見一見女兒的婆母,可能抱了托付的意思。 程煙舟自當上王妃后,她還沒參加過這么大的宴會,她有些不懂,就問道:“姨娘能進宮參加春祈節嗎?這個我還真不知道?!?/br> 梁姨娘:“可以的,但要主母同意,只能帶一名妾侍?!?/br> 程煙舟看了眼管理嬤嬤,管理嬤嬤點頭:“是,正如姨娘所說?!?/br> 這下程煙舟就沒有什么顧慮了,她答應了梁姨娘。 梁姨娘回去后,把她從莊子上帶回來的小丫環叫到內室,然后小心地把她收好的那封信拿出來,圈起一段,讓小丫環照著畫。 之所以是畫,是因為這丫環從小在莊子上長大,沒上過學不識字。 成品自然是歪歪扭扭,但能看懂。梁姨娘把原版與小丫環畫的各自收好,開始掰著手指頭盼著春祈節快些到來。 宮里為了這次盛會也是早早地準備了起來,沈寶用不知皇后為什么推諉,她對舉辦宴會興趣不大,只覺得繁瑣與累,唯一的安慰就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見養母,還有,她求得了薄且的同意,可以讓母親見一見孩子。 得到薄且的同意是因為,她告訴薄且,她給孩子起好了名字,叫沈思時。眼見薄且微楞后道:“是啊,他也是要有名字的?!?/br> 沈寶用馬上又說:“我受恩惠于養父養母,自然要知恩圖報,我是沈家人,我的孩子自然也是?!?/br> 薄且雖沒說話,但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她做這些是在刻意淡化孩子生父的存在。他沒說話顯然是認同了她的做法,于是她再接再厲提出想讓孩子的祖母看一眼孩子。 薄且聽后沉默了一會兒,最終答應了她。 所以沈寶用雖覺得準備春祈節很累,但有了目標她還是做得有模有樣。想必這也是薄且能答應她的原因之一吧,他雖然沒說,但沈寶用看得出,他喜歡看她忙活兒,在宮中cao持這些事情。 “娘娘,慶春殿到了?!贝喝惶羝鹆宿I簾。 今日正逢初十,是沈寶用可以看孩子的日子,她收起思緒,下轎步入慶春殿。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她感慨,原來她的孩子住在這里,一個從來沒聽過、走過的宮殿。 沈思時還是個只能躺著的寶寶,乳娘有經驗,已經開始每日讓他趴上一會兒,說是這樣能練抬頭,肢體大動作練好了,以后走路不愛摔跤。 此刻她一進屋,就見小思時趴在小床上,腦袋搖搖晃晃地,就是抬不起來,有點可憐還有點可愛。沈寶用心化了,笑容不自覺地爬滿了整張臉。 “給娘娘請安?!眳问辖o沈寶用行禮。 沈寶用馬上道:“你看好孩子,不用多禮,他這樣不會堵住口鼻嗎?” 呂氏道:“不會,奴婢看著呢,您看,已經能抬起一點點了?!?/br> 沈寶用知道不會,只是她還是會忍不住用這種方法來提醒乳娘,在看孩子上,多小心謹慎都不為過。 逗了會兒孩子,沈寶用覺得今日訓練地差不多了,一把把孩子抱了起來。 剛才只能看到孩子的后腦勺,這會兒四目相對,沈寶用竟從孩子的眼睛中看出了倔強與委屈,似要哭一般,見勢不妙,沈寶用馬上給他哼唱兒歌。 沈思時這孩子別看他小,但小嬰孩也是會抓人弱點的,平常他不愛哭,只有他母親來時,他才會嚎上兩嗓子,因為知道這個每隔幾天來看他的人,對他最心軟。 不過沈寶用也有對付他的絕招,就是給他唱兒歌。這不,嘴還是撇著的但眼淚沒見下來,最后終于在沈寶用的逗弄下,笑了起來。 與他玩了一會兒,又是楊嬤嬤來提醒:“娘娘,時間到了,請回吧?!?/br> 自打這孩子降生以來,楊嬤嬤就被薄且從東宮調到了慶春殿,說是監督著乳娘與奴婢們做事。 但楊嬤嬤一輩子沒結婚沒有過孩子,她懂什么照顧孩子。不過是薄且知道她對楊嬤嬤一直有顧忌,有一份懼意,所以拿楊嬤嬤來震懾她,讓她明白,這孩子并不是全然安全的,他隨時可以讓楊嬤嬤做些什么。 沈寶用從來不與楊嬤嬤爭論什么,她知道對方有多愚忠聽命,多教條規化,所以,每次她說時間到了,沈寶用不會耽擱,放下孩子馬上就走。 走得這么利索還有一個原因是,每次她放下小思時,他都會意識到什么,然后開始大哭,這是沈寶用最受不了的。 春然看著娘娘這一次又是紅著眼圈出來的,只能勸道:“幾天一晃就過去了,您馬上就能再來慶春殿的?!?/br> 這話雖是廢話,但是于沈寶用來說很管用,她就是靠這樣想著撐過去的。 轉眼春祈節到了,進宮的前兩日,梁姨娘向程煙舟請求,她想親自去取新做的衣服,順便再買點別的東西,程煙舟準了,并因自己不愛出門,讓她把她的衣服也一并帶回來。 梁氏出去了一上午,吃過午飯才回來,回來時自然是把程煙舟的新衣帶了回來,只是程煙舟不知,梁氏不止是去拿衣服逛街的,她還干了兩件事。 一是她貼身婢女的jiejie在宮中當差,她把那封由小丫環寫得歪歪扭扭的信托她交到保宜宮喬嬤嬤手里。本來交給中宮殿的奴婢更方便,但不知為何,皇后并不參加這次盛會,她只能改為難度較大的喬嬤嬤。 二是在酒樓里找到都城最碎嘴的夫人們,在聊天中把沈寶用的那段不堪過往說了出去,當然不忘假惺惺地讓她們不要往外傳,人家現在可是貴妃,說不得的。 可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墻,更別說她是有意說與了愛傳嘴的人,兩日的時間,除卻宮里以及大門不出的程煙舟還不知道此事,整個都城貴圈差不多都傳遍了。 到了春祈節當日,宮門大開,各式轎子停在宮西外側,各家女眷由西門經廊壁到達簪花園。 程煙舟走的卻不是這樣的路徑,她由等待多時的夏清領著,從另一路直接到了簪花園南房,沈寶用等在了這里。至此程煙舟與梁姨娘就分開了,梁姨娘去找她的親家與女兒了。 程煙舟見到她的小寶,十分激動,小寶能平安生產,孩子大人都健康平安,按說她是不該哭的,可她忍不住。 她一面說自己不該這樣,一面止不住的流淚,沈寶用溫和笑著讓她隨便哭,只是提醒她一會兒還要參加宴會,不要哭腫了眼睛被別人看出來的好。 慢慢地,程煙舟止住了哭,兩人說了些話,但有春然夏清在,之前偷著相見那一次所聊的話題不能再說。最后沈寶用道:“阿娘,待一會兒宴席散了,您隨我來,我帶您見思時?!?/br> 程煙舟眼中一亮,她道:“真的能見上一面嗎?我倒是準備了禮物給他?!?/br> “可以見,皇上應許的?!?/br> “那真是太好了?!?/br> 宴席開始,裴太后晚到,眾人起身行禮:“太皇太后娘娘金安,春日吉祥?!?/br> 太后坐在主位的一側,沈寶用坐在另一側,太后道:“繼續吧?!比缓髥柹驅氂?,“寶貴妃,皇上還沒有過來嗎?” 沈寶用:“沒有,圣上要晚些時候才到?!?/br> “行,那咱們先玩樂起來,今日是好日子,你們都自便起來?!?/br> 眾人吃吃喝喝,看了舞蹈聽了曲,不知何人提議,要開始玩游戲。 太后道:“可,準了?!?/br> 游戲是唱念,是大弘凡舉辦宴會精久不衰的一款游戲了。 玩法是先抽簽,然后按頭率排序找出引人,引人再到特制的小甕中抽紙條,照著里面的內容或作詩或編唱。 這玩法照顧了許多人,作詩一般都城貴圈里女子都會學,有一些實在作不好的,就去學音律,編唱幾句在此時的大弘也算文雅之舉。 幾輪玩下來,一位女眷抽到一張,念出來時,她小聲道了一句:“這是什么呀,這字體跟畫符一樣?!?/br> 然后她以正常的音量道:“沈寶用在明乙縣時,曾被,” 這時念的人與聽的人才反應過來,沈寶用不就是此刻坐在上位的當今貴妃嗎。 一下子,念的人噤了聲,下面眾人的歡聲笑語也一下子停了。各個的臉色可謂精彩,有驚訝的,有掩面輕笑看熱鬧的,還有互相使眼色的。 洞察如沈寶用,一下子就覺出了這里面的異常,她還沒來及做出反應,就聽太后道:“怎么,這里還有貴妃的事啊,你接著念,若是能把你們貴妃娘娘編到詩作里,皇上一個高興,說不定可以傳世呢?!?/br> 念唱的那位朝太后福了福身,但看了一眼沈寶用,有些猶豫。就在這時,她聽到喬嬤嬤提高嗓音道:“太后讓你念,怎么不聽?” 此女一咬牙道:“曾被同為流浪的jian人,” “撲通”一聲,此女跪了下來,陪罪道:“太后恕罪,貴妃恕罪,這字寫得實在看不清,妾念不下去?!?/br> 沈寶用環視四周,依然有無所謂看熱鬧的,但也有同情跪下賠罪這位的。太后又道:“你去,拿過來看看,怎么還有看不清的字?!?/br> 喬嬤嬤走過去,把紙張拿過來,她站在上面念道:“沈寶用在明乙縣時,曾被同為流浪的jian人玷污了清白,” “哎喲,這是哪個混人把這樣的東西混了進來,竟敢編排起貴妃娘娘來,老奴真是該死,竟然老眼昏花,早看清內容奴婢該親手毀掉它?!眴虌邒吖蛳碌?。 原來是這件事啊,沈寶用看著這場針對她的局,知道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這在座的很多人,都不是從喬嬤嬤念出的內容知道的,看她們臉上的表情就知,她們該是私下早就知道的。 是誰呢?太后?一眼望向臉色煞白的養母,再見她身旁的梁姨娘,哦,還有可能是梁氏,母親說什么來著,是她求著回府治病的,可真是巧呢。 沈寶用一點都不慌,這事當然是等著皇上來處理,與她沒有多大的關系,她并不在乎這些人怎么想她怎么看她,從她被安上養母親妹的身份開始,她不知被這些人嚼過多少舌根,也不差這一場。 可場下有一人卻是沉不住氣的,程煙舟氣得發抖,她決不允許她們這樣說她的小寶。 她站起來出列道:“母后,臣妾不知是何人蓄意陷害,貴妃娘娘的往事大家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沒什么不能說的?!?/br> “她年幼失怙,很小就在外流浪,我只覺她很可憐,收養后,今日所說的這件事被我先亡夫查出,卻一直不忍心問。他們父女一直瞞著我,怕我難受。但他們不知,其實我都知道。在我先亡夫彌留之際,他問了出來,真相就是沒有,貴妃小時雖曾被jian人惦記,但jian人沒有得逞。請母后明查,還貴妃娘娘清白?!?/br> 沈寶用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她這養母還是這么單純,以為她說幾句這些人就會相信嗎,她們只想獵奇罷了,根本沒人關心真相如何。 但,她還是很感動,被人維護愛護保護的感覺,可真好啊。 太后不閑不淡地道:“是得好好查查,要不皇家威嚴都要敗光了?!?/br> “太后所言甚是,”聞言除了太后,所有人都跪了下來,是皇上來了。 皇上坐上主位,對手邊跪著的沈寶用道:“起來吧,你們都起來?!?/br> “馮大么,去查?!瘪T總管領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