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第78節
她所住的屋子坐北朝南,北面沒有窗戶,冬日里的風一般不出內院是感受不到的,加之炭火足,已不知外面的溫度如何。 春然:“是有點?!?/br> 沈寶用開始著急懊悔:“早知道不該讓他今日過來,受了風可怎么辦?!?/br> 春然勸道:“您且安心吧,楊嬤嬤與乳娘都是細心的人,一定會照顧好的,不會讓孩子受了風?!?/br> 沈寶用這才體會到,母親對孩子的擔心cao心,如何安心,一輩子都不能的。 自這天起,薄且每隔兩三日都會到東宮里來,他說是來給她治病,在她看來就是借機胡鬧的。 每次胡鬧過后,薄且都等著她提出見孩子的要求,但沈寶用沒有,幾次過來,他實在好奇就問她,沈寶用道:“天氣太冷,不宜折騰,待天暖一些再說?!?/br> 薄且心里一震,整個人楞了一下,他忽然打開了過去的記憶,以前的九王妃就是這樣對自己女兒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也是從那時薄且才意識到母愛是什么,是一種他從來沒得到過的東西。 如今,他在沈寶用身上又看到感受到了這種情感,而這個自然而然付出母愛的人對他卻是吝嗇的,從來不會回應他。 薄且別扭了起來,他一別扭,別人也別想好受,他道:“什么時候輪到你來作主,能做了你主的只有我,那孽種從落地時起,就是這宮里的奴婢,你們兩個奴婢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br> 沈寶用沒覺得自己說了什么過歹的話,不知哪里刺激到了薄且,讓他變得刻薄起來。又聽薄且道:“明日就過了月,張璟說你恢復得不錯,該是時候侍主了?!?/br> 沈寶用自打懷孕以來,雖薄且從來沒有停止過胡鬧,但確實很長時間沒有侍寢了。 薄且抓起她的一縷頭發:“洗過了?正好?!?/br> 沈寶用幾次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又被弄醒,可以說是一夜無好眠。 于薄且來說,今日的滿足不是昨日可比的,他不知疲倦,來回把要睡過去的沈寶用拍醒,成心不讓她睡去,讓她一夜都在清醒地看著他,感知他。 這讓薄且感到,他雖然沒得到她的心,但他是她的主宰,她的王,她的主。 第二日,皇帝下旨,昭告天下。 整個朝殿再次嘩然,朝臣們不明白,明明可以不點明,大家坐在桌前當沒看到桌下,為什么皇上上來就把桌子掀了。 旨意傳到保宜宮的時候,保宜宮里正做著法事,是太后做給裴家親人的,這一場法事,讓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不由滿臉戚色。因她下了命令,有關前朝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時間報給她,所以喬嬤嬤悄悄地來到她身邊,低聲把朝殿上的事說與她聽。 “皇上正式下了旨意,去程留沈,恢復了沈寶用的真實身份,并直接封了貴妃,賜住勤安殿?!?/br> 太后好久才“哼”了一聲:“他是瘋子啊,有什么是他做不出來的?!?/br> 太后閑閑地問:“那個孩子呢?” 喬嬤嬤:“沒提,還在慶春殿里養著呢?!?/br> 皇上把個慶春殿圍的跟個鐵桶似的,其實大可不必,太后早動了另外的心思,這個孩子的生死于她無用了。 作者有話說: 第80章 對那孩子的事,太后只是隨口一問,正想回過神去繼續關注法事,就聽“轟”地一聲,法臺上的祭品爆裂,法事無法再進行下去,太后忙問法師這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見這種陣仗被嚇到的法師道:“娘娘恕罪,怨氣太重,想是連河都過不去了?!?/br> 太后聞言,眼圈立時紅了,多日以來被她壓著的悲痛涌上心頭,散了院中人躺在床上哭了起來。 喬嬤嬤也不想太后憋著,任她哭,只是時不時地遞巾帕遞水。 哭了有一會兒,喬嬤嬤方才勸道:“你還召了九王不是,這會兒下朝了,人該是已經往這邊來了,您是不是該收拾收拾?!?/br> 裴太后止了哭,坐了起來。她聽到喬嬤嬤喚人進來要與她梳洗裝扮,她馬上制止道:“不用了,我就這樣去見他?!?/br> 喬嬤嬤回頭一看,此時的太后,頭發散了一些下來,釵也亂了,眼睛通紅臉色煞白,好一個憔悴顯病的樣子。她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您真的不梳洗一下?” 太后站起來,本想抿一下頭發的,但手剛抬起就放下了,她堅定地道:“不了,就這樣去見?!?/br> 就在太后起床出去的時候,外面奴婢來報九王到了。 薄光進殿給太后請安,請完安一抬頭,看到太后的樣子微楞。剛聽到裴家出事的時候,太后都沒有這樣,怎么現在反而掛相。 他剛要詢問太后這是怎么了,就見太后朝他招手。薄光上前剛一靠近,太后一把抓住他的手,陰著臉沉著聲地問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薄光被太后嚇了一跳,她這個樣子配上語氣,再加上屋中、院里剛才做法事的燃香味還沒有散掉,給人一種太后像是被什么東西上了身,詭異的感覺。 薄光反客為主,抽出手握住了太后的,他道:“母后在說什么,兒臣聽不懂?!?/br> 太后:“你聽得懂,不要再跟我演戲,你我雖是母子,但我們的關系如何我還能不知?!?/br> 太后說著就著薄光拉著她的手,順勢朝地上一坐,薄光順著她也坐了下來,太后道:“我現在身體大不如前了,這樣坐著還舒服一些,我們娘倆就這樣說說話?!?/br> 好在這塊地上鋪了波斯毯,不冰涼不硌得慌。 這一幕讓薄光想到了他小時候,那時他們住在居喜殿,屋中地上就有這樣一塊毯子,他小時候與皇兄常常坐在上面玩,有時母后也會陪著他們一起,這是薄光童年時光里為數不多的美好回憶。 “當初你父皇有一段時間有意把皇位傳給你,他是假意但你當真了。他不過是為了與我作對,讓我不好受,離間我們母子關系罷了?!?/br> 薄光聽到這里想放手,太后卻更緊地抓住了他:“我不能讓他這樣做,太子之位不穩,損害的是跟隨他的人的信心,這些人一旦動搖,你父皇真正屬意的兒子就會得到機會。所以,哪怕你也是我的親生子,我也不能讓你替代你的兄長?!?/br> “我坦言,最難的時候我動過取你性命的想法,但鐵石心腸如我,還是沒有下得去手,你不要覺得我是在為自己辯解,對你動之以情,我沒什么好辯解的,你那兩個兒子都是我下令弄死的?!?/br> 薄光的手一抖,這一次太后再也握不住,她點點頭:“這就對了,你該是恨我怨我的。你主動示好一副冰釋前嫌的樣子,到底想從阿娘這里謀得什么?” 薄光的眼中閃過恨,閃過狠,最終他平靜了下來,保持著沉默。太后見他如此,改坐為跪,把散亂的頭發一抿,撣了撣衣服,比較正式地對著薄光就是一叩:“是阿娘對不起你,阿娘在你面前是罪人,阿娘給我的小兒子賠罪了?!?/br> 薄光沒想到太后會做到這種地步,他震驚地向后倒去,后移了幾下,不過他馬上就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他苦笑著搖頭:“母后真是,您真是,” 真是什么呢?不擇手段的狠毒之輩?還是女中豪杰? 歷史上多少男人比她還狠還毒還無情,別說兒子了就是親爹親娘都可以拿來換權勢與利益,史書記下這一筆筆,后人看到誰不夸一句無毒不丈夫,這才是成大事者該有的謀略與眼界,難怪他成功了呢。 若是拿此對照他的母親,太后又何錯之有,不配被稱一句女中豪杰嗎。 她可以在裴家那樣的慘事下面不改色,可以為了復仇與讓裴家延續權力,承認當年殘害親孫,給他下跪來請罪。所以,這世上還有能攔住他母后前進的底線嗎,還有她做不出來的事嗎。 薄光相信沒有的,只要她有了目標,誰也攔不住她,她將不擇手段義無反顧。 看清了太后的意圖后,薄光重新坐好道:“我要的東西很簡單,我愛上一個人,她的心愿就是我的,所以我要替她從宮里救出一個人,但剛才聽到皇上的旨意,我知道救不成人了,我若想完成此事,得比他厲害,得爬到他的頭上?!?/br> 太后順著他的話說:“成為比皇上還厲害的人嗎,那只有一個辦法了?!?/br> 太后站了起來,低頭看向薄光:“我當年帶著你兄長戰斗了一回,我們贏了,今日母后帶著你可以再來一戰?!?/br> 薄光也站了起來,他看著太后,把手放在了他母后伸出的手上,二人的聯盟正式結下。 盟是結了,但心是不在一處的,他們一個心里想的是,若有一天得償所愿,一定要小心她,不再給她任何攪動朝堂與后宮的機會。 另一個想的是,原來他新娶的那個九王妃并不是看上了對方的不能生育,而是犯了彧帝與當今圣上一樣的毛病,動了真心與執念。 不怕,來日方長,她現在無比慶幸皇上沒有動過皇后,而裴鳶很聽話很能領會她的意思,如今把自己關在中宮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吃齋念佛,兩耳不聞窗外事。 這樣蟄伏著就很好,待天下重新大定后,她自有辦法讓她裴家女重新成為太子的母親,那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屆時空有一個位子罷了。 保宜宮里母子結盟之時,沈寶用被一頂轎子抬到了勤安殿。 剛才在東宮,馮總管帶著圣旨而來,她跪下接旨,聽到內容后久久沒有站起來,直到馮總管提醒她:“貴妃娘娘,接旨吧?!?/br> 貴妃娘娘四個字讓沈寶用心頭一顫,上一個貴妃娘娘可是剛死沒多久。 她起來領旨謝恩,然后不見馮總管離開,聽他道:“娘娘隨奴婢即刻動身,轎子此刻就等在外面?!?/br> 沈寶用想到圣旨里有說,賜居勤安殿,來皇宮這么久了,她知道那是皇上的寢宮,那不就是說以后她天天都要見到薄且,天天都被他盯在眼皮子底下,那還不如呆在東宮呢。 可她不愿意又能怎樣,都寫在了圣旨里頒布了下來,她晚去一步就是抗旨不遵。 沈寶用只得隨馮總管走出東宮,她這才有機會好好看一看這園子,上轎前,她環視四周。 這皇宮可真大,兩邊都看不到頭,沈寶用這樣看著,心里想著,她的孩子也不知被關在了哪重宮殿中。 她曾因養母的話而燃起逃離這里的希望,可現在,她馬上要被禁固在皇上住的地方,不用想都知道那里的保衛等級會有多嚴,再加上,薄且扣著她的孩子,如同斷了她的雙腳,沒有腳的她如何逃得掉。 一路來到勤安殿,這時薄且還在朝殿議事廳召見大臣,勤安殿里只有宮婢在忙碌著,沈寶用看著春然夏清把帶過來的她的一些東西,一件件地拿出整理放好,她們臉上可見的滿是喜悅,比起在東宮時干勁十足。 “娘娘,皇上提前讓奴婢們在雅室里準備了甜飲,這會不涼不熱正好喝,您隨奴婢移駕這里?!币粋€臉生的宮婢對沈寶用說道。 她的裝束一看就是大奴,該是勤安殿里侍候薄且的婢女。沈寶用忽然來到陌生的環境,只得由著這里的人說了算,她跟著宮婢來到了雅室。 這里有臨窗的床榻,有書架書桌,有琴有棋,有燃著的香爐,沈寶用一進來就覺出了暖和。 那宮婢又道:“這是進貢的上等裘皮,是圣上讓奴婢們放在這里給娘娘用的,屋里有燒炭,若娘娘還覺得不暖和可以披蓋這個?!?/br> 沈寶用坐下摸了一下那光滑水亮的裘毛,但她并沒有披蓋上。宮婢看了眼,拿起親自給她蓋在了腿上:“娘娘,還是蓋上的好,這屋里的炭火剛燃上不久,還不是很熱?!?/br> 做完這個,她又拿起茶碗:“娘娘,這甜飲正好對口,奴婢端給您?!?/br> 沈寶用覺得她殷勤地奇怪,并沒有接她的碗,她其實知道薄且把她一直放在東宮是有一定保護性質的,這才剛被接出來,碰到陌生宮婢的不尋常行為,沈寶用自然要謹慎一些。 她道:“你放著吧?!?/br> 宮婢:“娘娘還是喝了吧,一會兒該涼了?!?/br> 沈寶用:“怎么,這勤安殿的奴婢還帶強迫人的?!?/br> 宮婢聞言立馬跪了下來:“奴婢該死,請娘娘恕罪?!?/br> 春然從外面過來,聽了個滿耳,她對跪著的奴婢道:“你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們娘娘在小題大作一樣?!?/br> 春然想的很明白,她表面看是娘娘的人但實則是皇上的,比起這勤安殿的奴婢自然是不懼的,這小宮婢打剛才就圍著貴妃娘娘轉,她早看她不順眼了。 她這時跳出來,正好可以表現一下,相信維護貴妃,無論在皇上還是娘娘那里就算沒有好處也決不會有壞處的。 宮婢都快哭了,她道:“娘娘有所不知,圣上走時交待了這兩樣,讓奴婢一定要做到,說是娘娘早上咳了幾聲,這甜飲子是專治冬躁的,圣上還說,今日陰天,娘娘從東宮到此一定要在雅室里及時暖和起來,奴婢是因為急著完成皇上的旨意才沖撞了娘娘的,望娘娘看在奴婢一片忠心侍候的份上,饒恕奴婢吧?!?/br> 原來竟是這樣的原因嗎,沈寶用覺得以薄且的威懾力,這里的奴婢是該怕他的。 她道:“起來吧。我不愛喝這個,我也不咳嗽,待皇上回來我自會與他解釋,這里沒有你的事了,下去吧?!?/br> 宮婢連連謝恩,然后退了下去。沈寶用又對春然道:“你也去忙吧,我自己呆一會兒?!?/br> 在馮總管宣旨之前,她一直是在補覺的,薄且昨夜折騰的太厲害,她基本沒睡,待他一走,她才得已睡個安穩覺,但最終還是安穩不了,被他的一道圣旨叫醒了。 這雅室很暖和,熏的香也讓人昏昏欲睡,沈寶用連鞋都沒脫就著坐姿躺下去。 這裘毛倒真派上了用場,她往身上一蓋,慢慢地睡了過去,直到被癢醒。 第81章 八十一 一開始沈寶用還用手去拍、去撓,慢慢醒了過來意識到了什么,她一驚忙察看,果然是薄且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