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第61節
勤安殿內,璽兒快累死了,她真的后悔了,她該早點來稟報的。 在她跟著沈姑娘的這一個多月里,她這是第一次踏進勤安殿,若不是沈姑娘因天天著涼水之故,身體出現了不舒服的癥狀,璽兒覺得并沒有什么好稟報的。 但當她在皇上面前一說起沈姑娘,就停不下來了,皆因皇上會不停地發問。 如現在這般,她都說了很多遍這一個月來浣衣局發生的事情了,但皇上還有問題:“她就像你剛才那樣,懟的那幫人?” 作者有話說: 第60章 璽兒想了想還真不是的,她只是被皇上問到了才陳述的,但沈姑娘那股勁兒她可學不出來。 不僅那股勁兒學不來,璽兒也沒看出那個叫予欣的宮人的真正用意,她還替沈姑娘感到高興呢,能在北三宮那樣的地方有個伴兒。 璽兒搖頭道:“屬下沒有沈姑娘聰明,屬下除了一身武藝,并不知有人要害沈姑娘?!?/br> 薄且也知璽兒學不出沈寶用的樣子,但他心里早就有了畫面,他最是知道她耍心計與發狠時是什么樣子了。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把她貶去北三宮已經有四十八天,四十八天里她沒有求饒,沒有想辦法離開那里,聽璽兒這意思,她干活兒也很認頭,大有在那里待一輩子的架勢。 但她怎么可能呆一輩子,現在不就遇到了問題。 璽兒終于聽到皇上讓她退下的命令,待她離開,薄且本想繼續理政,不該為不值當的人耽誤時間耗費精力。 可思緒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她不肯低頭,不來求他,她就算死在北三宮也是活該。薄且低頭提筆,寫了沒有幾個字手就停了。 他又想起張太醫之言,還有璽兒所說,“每洗一件都要哈一哈手,甚至要揣去袖里取暖,時不時還會撫肚子弓身,以前是沒有這樣過的?!?/br> 薄且發現,以前在太子別院等著沈寶用自投羅網時,他的耐心沒有這么差,他要忙的要想的事很多,只會偶爾想起有關她的事。 但現在,這四十八天里,幾乎每日里沈寶用都會忽然竄進他的腦中,擾他思緒,猝不及防。待他回過味來,半柱香都燒完了。 沉默獨坐了會兒的薄且,隨即下了兩道令。 薄光到保宜宮的時候,正是太后心情大好的時候。薄光看了出來,問:“母后何事如此高興?” 太后道:“皇上忙完了終于開始要辦正事了,后宮擇選要開啟了?!?/br> 薄光心里一暗,太后與皇上最容易生出嫌隙的,無外乎裴家能否順利地延續外戚的身份與風光。 他斂了斂心思,一副替太后高興的樣子:“這下好了,兒子不用再擔心母后的睡眠了,您這心情一好定是睡得也會好的?!?/br> 太后點頭,然后問他:“你那府上可是也該進些人了吧,我怎么聽說你把侍妾趕到了莊子上?!?/br> 薄光道:“可巧,正欲與母后說道此事?!?/br> “我那王府王妃之位空缺多年,前幾年兒子尋到一人,溫柔賢惠,最可心的一點是她不能生養?!?/br> 眼見太后面色一僵,薄光馬上跪地道:“母后不要多想,兒子如今十分理解母后當初的做法,您都是為了大弘江山的安定平穩。兒臣身為薄家一分子,自然義不容辭?!?/br> 太后對于這段往事一直是逃避的態度,但現在聽薄光這樣說,她又覺得他說得對,那些也是她的親孫子,她為了大弘朝犧牲甚多。 人都愛美化自己做過的虧心事,加上自己的親兒子都這樣說了,太后一直以來不想面對的事情一下子變得合理起來。 她是想過,薄光最近對她這么上心是不是對權力,甚至是對皇位有所圖謀,但他私下什么小動作都沒有,與往常無異,現在看來,莫不是自己想通了。 又聽薄光道:“那程氏并未有顯赦的出身,為普通商戶女,雖然兒子看她甚好,也要母后過了目才好。請母后準她入宮,待您看過,兒子再行封賞?!?/br> 太后:“好,那就帶過來讓我看看,只要不是那狐媚之輩,清清白白的小門小戶之家未嘗不可?!?/br> 薄光就此與太后商議好入宮時間,出皇宮的時候,薄光松了一口氣,程煙舟終是忍不住催了他,她道她明白救人出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成的,她只求見沈寶用一面,知道她尚安好就可。 如今第一步算邁了出來,剩下的,一步一步來就可以了,只要程煙舟進得了宮來,他就有辦法讓她見到沈寶用。 薄且的第一道圣旨確實是重啟后宮擇選的旨令,而第二道旨令是發給北三宮李尚留的。 李尚留連先帝都沒有見過,但她竟然見到了新帝。她在北三宮也算是個狠人,但見到皇帝時她還是腿軟了。 皇上只抬頭看了她一眼就轉向了桌案上去,皇上問:“你是北三宮的尚留?” 李尚留:“回皇上,奴婢是?!?/br> “一片烏煙瘴氣?!被噬显u價道。 這回李尚留不僅腿軟了,渾身都開始抖,她實在想不明白,北三宮那種無人愿意提及、靠近的地方,怎么就入了皇上的眼。 “宮里又不是養不起人,怎么聽說你那里的宮人錯過一頓飯就要挨餓,若是北三宮的開銷已大到宮里負擔不起的程度,北三宮留有何用。還有,大奴欺人,你身為尚留從不替她們出頭嗎,北三宮要你何用?!?/br> 一番責問不溫不火地被圣上說了出來,李尚留覺得自己的命恐怕是要交待在今天,她唯有磕頭加求饒。 皇上道:“很顯然,皇宮離不開北三宮,你在那里多年,回去好好想想要怎么掌管才對得起你這尚留的頭銜?!?/br> 李尚留的心情經歷了大起大落,她差點就癱在了地上,心里萬分慶幸撿回了一條命。沒離貴人這么近過,自然摸不清皇上的脾氣秉性,如今看來圣上雖嚴厲倒不是個嗜殺的。 “朕還有一旨傳于你,你上前來?!?/br> 李尚留走出勤安殿的時候,連馮大總管提醒她小心腳下都沒有聽到,還是被絆了一下。 她震驚于皇上獨給她下的旨意背后的真意,待外面瑟瑟地秋風一吹,李尚留醒腦般的清明了起來。 那樣的容貌與氣度加上隱晦的來處,可不是從天而降到的她北三宮。自然她北三宮的那些破事也是皇上通過沈宮人得知的,李尚留雖想通了這一點兒,可不敢興師問罪。 看皇上那意思,她暗中小心侍候著還來不及呢。之所以要暗中進行,也是皇上的旨意。 不過,李尚留還是有些不明白,皇上把人直接調走不就好了,只是換到撣灰房,也不比浣衣局好到哪里去,浣衣局總比撣灰房干凈多了。 沈寶用今日請休,在屋中躺著,她得知每兩個月才有一次請休的機會,雖休這一次什么也抵不了,但她還是有些怕了,肚子疼的頻率越來越高,她怕孩子有事。 沈寶用迷迷糊糊地聽到屋門被拉開的聲音,這個時辰大家都在干活兒,是誰來了?她抬頭去看,竟是李尚留。 沈寶用準備起身,李尚留道:“你既請了休,就躺著吧。我是來告訴你,因你讓浣衣局起了紛爭,你們兩個惹事的,予欣去了甲廂,而你也收拾一下換個地方呆吧?!?/br> 若是往常,李尚留肯定是要放一堆狠話的,什么到了新地方不要再惹事,否則嚴懲不貸。但現在心里有了忌憚,這皇宮里,從上跌下來不過一眨眼的事兒,同樣,從下往上升的也不過一瞬間。 李尚留不能抗了圣上的旨露了餡,與予欣那件事讓她明白,這沈宮人的心眼子有八百個,她稍不留意,可能就會被她看出來什么。 是以,李尚留既不敢放狠話把話說絕,也不敢對她太過溫和,就這么不上不下地拿捏著尺度,竟是從來沒在個小宮人面前這么緊張過。 沈寶用還是起身了,都讓她收拾包裹了,她怎么還躺得下,她問:“請問尚留,要換去哪里?” 李尚留:“撣灰房,到了那里,會有人告訴你該做什么?!?/br> 浣衣局還算簡單明了,聽名字就知是洗衣的地方,這撣灰房難道是掃灰,打掃衛生的地方?沈寶用沒再問,反正去到那里自然就會知道了。 路上她想,若真是掃地倒好了,至少不用天天摸涼水,一時對這個地方期待起來。 到了地方,沈寶用就聞到了不好的味道,聽了管事講解,她才知道自己具體要干什么。 別人可能嫌臟,但沈寶用不嫌,她一個乞丐出身,還怕什么臟,這才干凈了沒幾年,還不至于讓她忘本。 而比起浣衣局來,這個活兒確實不需摸水,沈寶用很知足。 因同樣是侍候宮人奴婢的活兒,是以撣灰房的灰質量不好,嗆人,比起貴人的來,還要省著用。所以,沈寶用每天的工作就是從灰中鏟出污物,然后再把剩下的灰集中倒在一起,讓內侍運出去,循環再用。 除了有些嗆倒沒什么難的,至于氣味,聞一會兒就聞不到了,習慣了。 十幾天過去了,沈寶用適應良好,除剛來時疼過一次,后面肚子再沒疼過。 只是她沒想到,后面還有更大的驚喜等著她,這日,她被一名內侍叫了出去,她正高度警惕對方的目的時,聽到一聲熟悉的:“小寶?!?/br> 沈寶用回頭去看,站在樹下的正是她的養母。 沈寶用正要朝養母走去,那內侍道:“兩位跟我來?!?/br> 在一間空屋里,沈寶用與養母擁在了一起。程煙舟哭了,她的小寶又瘦了,聽說是在宮里最臟最苦的地方做活兒,怎么可能不瘦。 她這個養女她是知道的,當初剛收養她時看她瘦,給她補了不少好東西,就那樣也只是看上去面皮兒光嫩一些,長兩三斤都難。 如今,天天做著累活兒,吃不到好的,可不就又瘦得不成樣子了。 沈寶用倒不覺得自己瘦了,她自己清楚,雖然小腹那里什么都看不出來,但躺下來時,以前凹下去的肚皮現在撐平了,這個變化提醒著她寶寶的存在。 沈寶用問母親怎么來了,程煙舟說是她求了王爺,王爺找機會帶她入宮,又讓宮中人安排了這場見面。 程煙舟問沈寶用過得如何,每天都在干什么,皇上有沒有為難她,沈寶用一一回了,她不知什么時候還能再見到母親,若是自己以后出了什么事,母親或許連她有個孩子的事情都不知道。 想了想,保險起見,她把懷有身孕的事情告訴了母親。 程煙舟大驚道:“皇上也太狠心了,你都這樣了,還忍心讓你們母子遭這樣的罪,他就算不心疼你,也不會心疼自己的骨rou嗎?” 沈寶用看著母親道:“是陳松的,皇上知道的?!?/br> 這下程煙舟被徹底嚇到了,她有很多想問的,但她只問出一句:“他這是想要搓磨死你嗎?” 沈寶用覺得不是,她甚至覺得自己被遣到撣灰房的節點太過巧合,天剛一冷,她覺得凍手,肚子開始疼時,就被換到了這里來,而尚留給的理由也太過牽強。 沈寶用搖搖頭,在說事實也在安慰養母:“他若存了那個心我早就沒命了?!?/br> 程煙舟面色一正,小聲道:“王爺答應了我要救你出去,所以你一定要忍耐,好好活下去,不要放棄希望?!?/br> 這倒是沈寶用想不到的,九王爺于她一直是什么態度,沈寶用很清楚,他為什么要冒險救自己出去?她看著養母,答案只能是她了。 若說沈寶用一點希望都不抱也不可能,只是她不敢寄希望于九王,怕自己失望。 此時,外面的內侍催道:“到時間了,您該隨我來了?!?/br> 程煙舟看著沈寶用一點都不顯懷的身子,想到孩子既然是陳松的,再結合沈寶用進宮的時間,懷了最少四個來月了,不說人該胖一些,也不該這樣瘦啊。 她最后說道:“你要多吃,不能像你流浪時那樣,總是搶不過別人,”一想到第一次見到沈寶用時的情景,程煙舟不免心酸又擔心。 沈寶用自然知道養母這是又想到了哪出,當初她為了被收養才故意那樣表現,她養母哪里知道,她才是最會搶、最不會吃虧的那個。 如今自己在養母心里的印象還是當初那個,瘦小的、搶不過別人,巴巴看著別人狼吞虎咽的可憐樣子。 沈寶用只得道:“宮里還能沒飯吃,我知道的,為了寶寶我也會多吃的?!?/br> 外面內侍輕輕敲了下門,沈寶用送程煙舟出來。 母親這次進來給她帶了很多銀錢,沈寶用收了,她想著在宮門里混,有錢總比沒錢好,指著她那點兒俸錢存下了也沒什么用。 璽兒第一時間把變故稟報給了皇上。 皇上道:“阿感?!?/br> 阿感進到殿內,聽皇上說:“去查?!?/br> 阿感知道這是讓他去查九王,他領了命出去。 璽兒還在殿中,不見皇上叫去,她只得低頭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