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第52節
陳松還如他所料,去找了柳蔚幫忙。還記得自己告訴柳蔚他的母親與妻兒都在太子別院做客時,柳蔚被驚嚇到的樣子。 一切都在計劃中,目前來看進行的很順利,只要在這里把以權謀私,私開公文私送民眾出海的陳松與沈寶用抓住,這件事就算是圓滿解決了。 薄且等待著,等待著看沈寶用在見到他后的表現。 “來人了?!卑⒏刑嵝烟拥钕?。 一輛圓頂小馬車在離薄且不遠的位置停了下來,這是與柳蔚約好的地點。 “不對,好像只有柳侍令,不見陳都尹?!?/br> 薄且聽阿感言后,他眼神一凌:“過去看看?!?/br> 薄且還未走到,柳侍令就迎了上來,一臉驚惶地跪下道:“殿下,屬下按與陳大人約定好時辰去接人,不想被放倒的是陳大人,” “沈寶用呢?”薄且厲聲打斷他。 柳侍令一邊回頭一邊道:“在,在車里?!?/br> 說話間,馬車里伸出一只小手,在黑夜中更顯皓白。簾子掀開,沈寶用從車里走了下來。 薄且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提著的心放了下來。但這并不能阻止另一種情緒蔓延,憤怒。 她總是不按他預想地走,他原先想著,當著她的面拿陳松來威脅她,親手把她抓回去,看她卑微地求饒,主動地求,。歡。待她把他設想的一切都做了后,他再來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原諒她,是否可以免去水牢里她欠的那頓刑罰。 但現在,她再一次帶來了變化,打亂了他的計劃。 沈寶用走到薄且面前,與他行禮:“殿下夜安?!?/br> 薄且看了她一眼,然后冷著臉道:“帶回去?!?/br> 說完薄且讓人牽了馬來,他利落地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柳侍令與沈寶用對視一眼,他暗暗地松了口氣。 沈寶用沒想到她被帶進了宮里,她望著巍峨的宮殿,心里在想,若想逃出這里恐怕比那水牢都難。 頭一次進宮,完全沒有打量觀賞的心情,再加上是夜里,只覺周圍黑森森地,比之水牢還讓人感到心悸。 沈寶用被帶到一間屋子里,薄且這一夜都沒有召見她,但她幾乎沒睡。 薄且一句話都沒問沒說,沈寶用心里沒底,猜不到他到底要怎么對她,怎么對陳松。 第二天薄且也沒有來,直到第三天,沈玉用聽到外面傳來莫名的聲音,似鐘聲,很沉很悶,然后就聽到有人在喊:“圣上薨了?!?/br> 下一秒,所有奴婢都跪下哭了起來。沈寶用自然也跪了下來,她被漫天的慟哭聲包圍著,她低下頭,不明白她們是怎么哭出來的。 沈寶用在想,皇帝死了,薄且要登基,他應該會很忙,會很長時間顧不上她了吧。 但她想錯了,這天夜里薄且就來了。 他身上的穿戴不同了,沈寶用知道這是皇上才能穿的圖案樣式。在認識到這一點后,她馬上跪了下來,嘴里道:“圣上萬歲?!?/br> 該是這樣說吧,她不知道,她沒見過皇上,也沒有人教她該怎樣與皇上行禮。 薄且繞到沈寶用的身后坐下,他向下一瞅看到的是她的后背,他看了一小會兒,然后命令道:“跪過來?!?/br> 作者有話說: 第53章 沈寶用聽得很清楚,薄且說的是跪過來,于是她跪著回身,跪著爬過去。 她停在薄且腳邊,聽他又說:“抬頭?!?/br> 她依令抬起了頭。薄且開始打量她,那日她從轎子里下來,因天黑加上她低著頭行禮,他并沒有機會仔細看她。 留在薄且記憶里的,是沈寶用惡狠狠地瞪著他,說著狠話的樣子,是她在水牢里帶著一身的傷渾身散著病氣的樣子,而此刻跪在他面前的沈寶用又恢復了她鮮活鮮嫩的樣子。 可見,她這段日子倒是過得很好。 薄且道:“把手伸出來,傷的那只?!?/br> 沈寶用照做,薄且抓起她的手,她一顫,他的手比她的還涼,這又讓她想起了蛇那種生物。 薄且低頭查看,傷口自然已是全好,但如大夫所說果然留了疤。她本就不完美,如今這有瑕之身再添新的瑕疵,著實令人不悅。 沈寶用開始皺眉,因為薄且手上使了力,捏得她手疼。薄且看著她隱忍的樣子,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力道,看著她從平靜無波到暗暗隱忍,直到眉頭皺起。 以她那能忍的性子,這是真疼著了,他慢慢地撤了力道,松了手。 她馬上雙手扶地,起伏的肩胛骨,說明她在自行緩解著手上的痛。薄且把一切看在眼里,待她重新抬起頭來,他才不緊不慢地道:“給你個機會,如實說出那日之事。說錯了,朕是要殺人的?!?/br> 沈寶用心里一抖,但她已在心里打了多遍的草稿,她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后道:“他要拿我作為條件與殿,與陛下交換,那樣的話不如我自己來,我不喜歡被人利用,他若背叛我便休?!?/br> “放肆!”沈寶用眼見薄且本就冷肅的面容一下子變得陰戾起來,“欺君之罪,你想替他擔了?你擔不起的。再好好想想應該怎么說。在九王府的時候朕就告訴過你,在朕面前收起你那些小心思,騙朕的結果你承擔不起?!?/br> 見她不語,薄且盯著她的眼睛道:“不說?阿感?!?/br> 門外傳來阿感的聲音:“屬下在!” “去都城府把,” 沈寶用馬上道:“我說,陛下息怒?!?/br> 這威脅可真好用,可越是好用薄且心里越不舒服,并無暢快之感,竟是生出一絲恨來。 他不再喚阿感,依然盯著她的眼睛。 沈寶用也看向他,與之對視,剛還平靜無波的眼眸,閃過無助與哀愁。薄且見之,陰戾的眼色被突如其來的一絲欲氣沖撞著。 他喜歡看她這樣,看她在他面前服軟示弱,崩潰順從,哪怕只是偶爾的一瞬間。然而薄且此刻才發現,這樣的服軟與順從不能是因為別人,得是因他而生才可。 他聽她說道:“他在祠堂懺悔,我聽到了?!?/br> 要想騙過薄且,謊言也要在一定真實的基礎上構架,這是沈寶用與薄且幾番交鋒下來得到的經驗。陳松的確去過祠堂懺悔,她也在那里出現過,這段經歷是真實的,但并不是她知道陳松要護送她離開的原因。 她不能把柳侍令供出來,柳侍令冒險暫時救下了陳松,沈寶用不能把他放入險地。 薄且沒再怒斥,他不言語,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沈寶用:“我知陛下足智多謀,運籌帷幄,他的計劃不會成功。私運百姓出海是重罪,我只能下藥在飯菜中,先他一步行事。柳侍令來接應時,看到倒下的不是我,他這才與我說了陛下等在碼頭的事,后面的事陛下都知道了?!?/br> “你哪來的迷,。藥?”薄且問。 “自然是把他給我準備的換給了他,他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沒有任何防備,才會讓我得了手?!?/br> 薄且依然在盯著她看,看了會兒,他俯身捏起她的下頜,他們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他道:“你猜,我信嗎?” 沈寶用:“我說的都是實話,望陛下明鑒?!?/br> 薄且忽然冷笑了一下,松開手道:“好一個情真意切,真不知你還能為他做到什么地步?欺君之罪也好私運之罪也罷,朕想要一個人的命,何需理由?!?/br> 沈寶用暗自咬牙,把心一橫,她緩緩地伸出手來觸上了他的膝,仰頭看向他。 “啪!”的一聲響,清脆異常,是薄且打開了她的手,他說:“下賤?!?/br> 看著她因受辱而受傷的眉眼,心里的那份恨稍解。他繼續道:“楊嬤嬤以后會教你規矩,宮里容不得腌漬手段、上不得臺面的東西。這一次你若再學不會,” 他停下來稍頓,接著玩味地道:“看著你們,朕就知道朕是對的,朕從不允許自己有軟肋?!?/br> 說罷,他扔給她一樣東西:“帶上這個不許再摘?!?/br> 沈寶用撿起,竟是那日她丟在西院床榻上的那對耳環。她把東西收在手里,聽薄且語氣不善的道:“戴,上?!?/br> 沈寶用只得一只一只地戴好。 這對紅寶石一戴上,薄且看她順眼了幾分,但心里的那份恨一時難以消解。他幾次沖動涌上心來,想把所有酷刑都用在陳松身上,活剮了他都尤覺不夠。 但偏偏他不能,他知道他若是這樣做了,他的痛快只能是一時。痛快過后他將對沈寶用失去牽制,甚至以他們兩個為了對方可以舍命的程度,沈寶用將再無所懼。她會殺他還是自戕?薄且不知道,但她總會選其中一樣來執行。 他威脅她的同時,她又何嘗不是在威脅著他。 薄且起身,毫無遲疑地離開,沈寶用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陳松的命算是保住了。而她自己,她將再無自己失去自我,她知道今后的日子會很難,她需咬牙撐著了。 能撐到什么時候,能不能撐過去,沈寶用不知,但她知道以前的每一次絕境,她都撐了下來,只因她從未放棄。 回勤安殿的路上,阿感問:“圣上,柳蔚要如何處置?” 薄且:“殺了?!?/br> 阿感:“那他關押著的母親妻兒呢?” 另一句“殺了”差點脫口而出,但薄且最終緩緩地壓下了因沈寶用而起的恨意,他道:“放了吧?!?/br> 他在找到柳侍令之前,已調查過他的為人處事,知他哪怕見到是太子,亦惑是未來的君王也不會立馬攀上來一心表忠。所以為了萬全,他抓了他的老母妻兒,就算是這樣,他還是壞了他的計劃。 對他不忠的人自然不可能留著,但薄且還是高看了一眼柳蔚,留下了他家人的命,放她們回去給他斂尸。 此時楊嬤嬤已等在殿外,看見皇上回來,她跪下行禮。 “進來?!北∏业?。 不過一句話,楊嬤嬤就感到了威壓,殿下變為了陛下,感覺有些東西與以前不一樣了。這讓她又想起守銘的死,殿下說他不忠妄圖窺私,但沒說具體守銘干了什么。 楊嬤嬤實在想不通,近身侍候了近二十年,守銘得犯多大的罪竟是直接丟了性命。 楊嬤嬤進殿后低頭站立,聽皇上說:“你帶她去調懲司,好好地教一教她,絕不許再發生西院之事?!?/br> 楊嬤嬤一楞,但她很快就明白了這個“她”是誰。她揣摩著圣上的意思,圣上明明知道她向來不喜沈寶用,曾還給沈寶用往太后那里告過狀,欲至她于死地。 可如今卻還是把人交到了她的手上,聽音辨意,這個好好教一教的意思應該是讓她放開手腳的意思。 也就是說,以前被皇上棄而不用的錢嬤嬤帶來的調懲司的手段,被皇上重新啟用了。 楊嬤嬤心里有了主意,早該如此,圣上對沈氏女就是太心軟了,給了她無數的機會,換來的結果就是在喜日子見了血,受了傷。 對待沈寶用那樣的硬骨頭只有宮里的一些手段才有可能馴服得了,既然皇上還沒有放棄沈氏女,那她就遵照圣上的命令調懲一番好了,這一次務必教得她服服貼貼,恭恭順順,就算皇上不說,也絕不能讓西院的事再次發生,以雪她上次之恥。 楊嬤嬤:“是,奴婢遵命,這一次絕不會讓皇上失望?!?/br> 薄且沒有馬上讓她下去,看似斟酌了一番后道:“她年幼的時候曾被人侵犯,是以不用再準備什么落紅帕,你教她的時候也不用顧忌太多,只求一步到位?!?/br> 楊嬤嬤目瞪口呆,險些在皇上面前失了儀。但她快速斂了心神,只能暗道一聲,果真是個禍害、妖精。那沈氏女,不堪的不僅是她的身世還有她的身子,都這樣了,皇上依然不嫌棄,不放棄。 不過楊嬤嬤的底氣與把握倒是更足了,雖她有很多年沒在調懲司行走了,但那里的一切她還是熟悉的,這下她可以完全地放開手腳了。 都城府,兵士來報,柳侍令的家人要感謝大人。 陳松看著柳侍令的老母妻兒要與他跪下,他馬上上前扶起了她們。 柳母道:“老婦今日帶著我兒柳蔚的遺孀來給大人叩頭了。謝大人不僅主持了喪儀,還給了我們新的身契,以及銀錢,無以為報,唯有讓孩子多給您磕幾個頭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