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第50節
沒有人叫起,陳松抬頭去看,就見太子拿起勺子親自喂皇上吃藥?;噬媳憩F出一副很抗拒的樣子,眼睛不再是虛睜,而是越瞪越大,頭艱難地左右搖擺,看得出很費勁,顯然已盡了全力,但幅度并不大。 而太子的行為更加莫名,他根本不管皇上喝不喝得到藥,只是機械地往他嘴里喂,那藥十有八,。九沒喂進去,全都順著嘴角流得到處都是。 陳松沒動,這屋里看著只有皇上與太子兩個人,但他能感覺的到,這里可熱鬧了,暗藏著不少的人。 不過是心里的石頭落了地,如猜測到的最壞的結果,皇上的病不是自然發作且被太子軟禁。這種情況下,自然不是皇上召見他,而是太子。 陳松看明白后,知道自己做什么說什么都沒有用,他反倒平靜下來等著看太子意欲何為。 太子把藥全部喂完,準確地說是全部撒完后,他把藥碗放下,拿出巾帕給皇上擦嘴?;噬线€是不配合,嘴里發生嘰里咕嚕的聲音,別說成句了連字都不是。 皇上這么折騰,換來的只是從嘴角流出更多的涎液,而太子不厭其煩地接著給他擦。 表面上真是一副耐心侍疾的孝子圖,但真實場面看得陳松心里發寒。他曾在夜探太子別院時產生過這種心涼的感覺,那是在看到太子作的畫時。如今這種感覺又出現了。 太子終于忙完手邊的事,他把巾帕放下,而皇上也折騰累了,明明只是搖了幾下頭,發出一些不明意義的聲音,但像是已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此刻眼晴不再瞪著,半睜半閉的狀態。 “父皇,陳大人來向您請安了?!北∏液鋈坏?。 皇上連眼皮都沒抬,陳松也是。薄且轉頭面向陳松:“陳大人很想陳家一案重審吧?!?/br> 躺在床上的皇帝與跪在地上的陳松俱是一震。陳松問:“殿下這是何意?” 薄且:“此事要說也不難,不過一道旨意罷了。我就問你,你想要嗎?” 床榻上的皇帝又開始折騰起來,眼睛重新瞪起,嘴里發出更急迫的異響,可惜沒有人聽得懂他在說什么。 陳松:“臣當然想要陳家一案能重審,殿下也知陳家有冤。但臣是大弘的臣子,是圣上的臣子,臣只遵大弘天子的令?!?/br> 薄且:“圣上?天子?又不是一成不變的。你不要顧左右而言它,就問你想不想要?!?/br> 陳松直言:“要。臣最大的心愿就是為我陳家正名,以慰列祖列宗之魂息。殿下的條件呢?” 薄且雙肘撐在膝上,身子往前探著:“有得就要有舍,不能什么好事都占著,我要什么你是知道的?!?/br> 陳松當然知道,他只是沒有想到,太子為了他偏執的占有欲,先是冒著完全沒必要的風險做出不忠不孝之舉,后竟然拿出他都不報希望的為陳家平反作為條件,來逼他抉擇。 太子越是這樣,陳松心越沉,他怎么敢把沈寶用交到這樣的人手里。 皇上的動靜忽然變大,他竟把放在床頭的藥碗碰到了地上。薄且轉頭去看:“父皇這么激動做什么,想來也是同意陳大人所說,陳家是被冤枉的。既然受了冤,那就讓兒臣幫陳家主持一把公道。當然兒臣是不會朝令夕改,忤逆父皇的旨意,待我取而代之才會重提此案?!?/br> 眼見著皇上聽到此話,一下子就不動了,再一次暈了過去。 陳松看著太子把皇上身上的被子重新蓋好,并且說著:“您身體條件不適宜過分高興,還是先睡上一覺吧?!?/br> 陳松為皇上感到悲哀,一代君王最后竟落得被親生兒子背叛的結局。而他的朝臣,他的兄弟,他的母后皆放棄了他,選擇了新一代的權力掌握者。 陳松也不過是欷歔了一下,他現在面對露出利齒伸出利爪的太子,必須打起全部的精神來應對。 明明太子以現在的權勢,是可以直接派人闖入陳府把沈寶用抓走的,但他沒有這么做,他的條件應該沒那么簡單。 沒有了皇上的干擾,薄且直接了當道:“你怎么把她從我這兒帶走的,就怎么把她送回來,待我登基后允你陳家翻案平反?!?/br> 陳松聽明白了,太子不止要沈寶用回去,還要她知道自己是為何被送回去的。在家族與她之間,她的愛人選擇了家族,背叛放棄了她。這才是太子真正要交換的東西。 陳松:“我如何相信殿下會遵守承諾?” 薄且:“我可以現在就發暗旨給你,看到那些了嗎,”薄且說著一指外面的桌案,印都是全的,現在寫了標上日子蓋上印給你就是?!?/br> 這條件不得不說真是真誠又誘人啊,太子是一點反悔的機會都沒給自己留。 “我得提醒你一點,我得不到的東西也不會讓別人擁有,父皇能賜婚我也能賜死,你能與之成婚的只能是一具尸體?!?/br>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真當我不出手你們就可以在一起嗎,這位陛下可是親口所言,沈氏女萬不可留,雖準了你們成婚,但對她的未來他自有打算。你覺得會是什么打算,讓你我皆死心的打算唯她殞命罷了?!?/br> “你的愚蠢讓她成為了皇家的眼中盯,rou中刺。我若不出手,她才真是活不了多久。你不用現在給我答復,離賜婚的日子還有幾日,你可以回去考慮一番?!?/br> “不過你不愿意也沒什么,我不過是心情好還愿意逗一逗你們,若是沒了這份心情,你現在回去就已見不到她了。結局不會變,不過是省了我的事,不用給你陳家翻案罷了?!?/br> 薄且說完盯著陳松:“還用回去再考慮考慮嗎?” 陳松:“不用了。臣只問殿下,暗旨什么時候可以寫?!?/br> 薄且淡淡地笑了:“現在就可以?!?/br> 陳松磕頭:“臣謝過圣上,太子殿下?!彼偬痤^時,漠然地問道:“殿下何時要人?以何種方式?” 薄且收起笑意,冷冷地道:“就你們成親那日吧,聽說是個好日子呢,嫁衣花嬌不要浪費了,把她從你陳家園子抬到我的園子即可?!?/br> 陳松:“臣與殿下一言為定?!?/br> 陳松說完最后對著已毫無知覺的皇上拜了拜。 守在門口的內侍見陳大人出來了,忙迎了上來:“小人送陳大人?!?/br> 陳松在里面根本沒有看到凌大總管,他看了一眼此人后道:“恭喜公公了?!?/br> 此內侍一楞,隨即反應了過來,不待他說什么,陳松已大步離開。 殿內,薄且探著皇上的鼻息,以弱到不能再弱,看來是沒有兩天好活了。在皇上第一次醒來時,對他的行為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薄且對此同樣不解,他的父皇是基于什么會認為他不會恨,只會感恩戴德呢? 不提他在王府過的日子,他親生母親也不過是一個犧牲品,待沒用時,連命都不曾想過給她留。兩個孕婦一對孩子,怎么就那么寸,一個失了孩子一個失了母親,結果還是那么地“盡如人意”。 太后與皇上哪來的臉會覺得他會真心地孝敬他們,他們唯一的用處就是,可以讓他登上權力的最高峰,從此再不用對著所有人笑,掩蓋著自己真實的內心世界。 薄且撤回探鼻息的手,然后道:“去吧,做事去吧?!?/br> 陰影中,阿感道:“是?!?/br> 薄且又道:“還得麻煩各位太醫再呆些時候,不過看父皇這意思也快了,各位稍安勿躁?!?/br> 沒有人敢言聲兒,只聽到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聲音。 薄且也不需要他們的回應,他走到桌案前,回想著剛才給陳松所書的暗旨,實覺是在浪費時間。 他寫得毫不走心,他相信對方也一樣。陳松必生所求的東西如今遞到了他的手里,他看似激動地閱著小心地收起來,但薄且心里滿是不屑,無論陳松做到何種地步,他也不會信他。 薄且估算最晚明日就會有消息傳來,證實他的想法。 陳松出宮后沒有回陳府,他去了都城府找到了柳侍令。 柳侍令看到不該此時過來的陳松,他問:“大人怎么過來了,不是說成婚前不過來了嗎?!?/br> 陳松對他低語道:“你隨我來?!?/br> 柳侍令看得出陳大人面色不是一般的嚴肅,他被感染著也緊張了起來,一語不發地隨陳松進到了屋內。 一進去,陳松邀他坐下,然后就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陳松曾品調過柳蔚這個人,他在侍令這個位置上迎來送往過不少都尹,但無論那些人是正常調職還是被朝廷查辦,柳蔚的侍令之位坐得穩穩的。 這絕不是一句圓滑世故就能解釋的,他的底線與人品一定在其中起到了絕對性的作用。 在陳松的心里,他對柳侍令這人的印象不錯,若是讓他給這位下屬寫評價,應該會很高。是以,他環顧四周,唯一可信可用之人只有柳侍令一人。 “大人,屬下做錯了什么嗎,您為何要這樣看著我?”被盯毛了的柳侍令問。 陳松:“我有一事相求?!?/br> “大人別客氣,您說?!?/br> 陳松:“我要你幫我運走一個人,在我成婚的前一日運到外海去,要神不知鬼不覺?!?/br> 柳侍令神神秘秘地道:“是您在外面的小情兒,如今看您大婚在即找上門來了?您怕沈姑娘知道,打算花錢把瘟神送走?!?/br> “不是?!标愃芍来耸碌闹匾?,每一步都要壓實扎緊,不能有一丁點兒虛的,“但你要這么認為,這必須是事情的真相?!?/br> “大人?” 陳松當然不能說勤安殿里的一幕,他只道,太子曾與他未來的夫人沈寶用生有齟齬,如今的形勢,他有顧慮他們的婚事不會順利,所以想著未雨綢繆,提前把人送走,待殿下想起這段舊恨時,人已不在大弘,算是保她一命。 “因著怕太子查到你這里,你可用剛才你想的理由來搪塞,你是我的下屬,只是遵了我的命送走一女子,殿下該是不會責罰?!?/br> 柳侍令:“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如今皇上病著,朝廷正亂著,太子殿下該不會想起您這犄角旮旯吧?!?/br> 陳松:“防范于未燃,我只想她平安無事?!?/br> 柳侍令見他意已決,只道:“是,屬下知道該怎么辦了?!?/br> 柳侍令走后,陳松沒有馬上動身回陳府,他一個人在屋中坐了很久。直到他覺得若再不回去沈寶用該擔心了,他才起身。 陳松一回府,還未走到沈寶用的院子,就見她遠遠地朝他走來。 陳松笑著迎了上去:“今天天氣不錯,正想著與你一起走走?!?/br> 沈寶用道:“走什么,哪還有工夫散步,不是說要做最俊的新郎嗎,你這個樣子可是一點兒都沒有收拾呢?!?/br> 陳松道:“這么急著嫁給我啊,不過你不用急了,已經沒事了?!?/br> 沈寶用臉上那抹刻意的笑凝固了,隨即她睜大眼睛問:“真的?” 陳松點頭:“嗯,剛進了宮,皇上已經醒了,身體正在慢慢恢復中?!?/br> 這回沈寶用臉上的笑是真的了,她又問了一遍:“真的嗎?” “真的?!标愃尚χc頭。 “太好了?!彼髅餍χ壑芯购怂?,但她不能任淚珠滾落,這是好事,她不該哭的。她明明遇到艱難險阻都不哭,唯一一次落淚也是為了一擊即中迷惑薄且的。 但此刻這樣高興的時刻,沈寶用倒有些忍不住了,最終她轉頭快速抹了一把眼晴,任陳松拉著她在園子里逛了起來。 邊走邊閑聊,沈寶用問:“我們真的不用今日成婚嗎?” 陳松:“不用,皇上已醒,賜婚文書雖不是圣旨但也是圣意,我們還是遵照上面所寫的日期完婚的好?!?/br> 沈寶用點頭。到了用膳的時候,陳松看著桌上的飯菜,逗她道:“才吃了一天你做的,今日就不管了?” 沈寶用:“誰知道做飯會那么地累,廚娘準備的食材又多,不做出來又會壞掉。你嘗個鮮兒意思下得了,還真打算讓我天天做啊?!?/br> 陳松大笑:“哪舍得夫人這樣累,不過是逗你呢?!?/br> 笑過后,陳松正色道:“明日接了你母親過來,你與她好好說說話?!?/br> 沈寶用痛快地點頭應下,其實聽到陳松這樣說,沈寶用心里更踏實了一些,她怕陳松沒與她說宮里的實情,如今看他一切照舊,按原先講好的要接母親過來,她又多了層安心。 但哪怕是這樣,待到了晚上入睡時,沈寶用又開始惡夢連連,她沒有喚丫環,自己坐了起來,披了件衣服看著窗外的夜色。 她小時候睡得最多的就是破廟,她受此庇護諸多,但她從來沒有拜過神。如今,沈寶用對著星空,喃喃道:“也不知哪路的神仙會在夜間當值,只求您路過的時候能聽到我的祈愿,求您保佑我與陳松的婚事順利,保佑圣上長命百歲,我愿成為信女,從今往后信仰您,供奉您?!?/br> 也不知是不是祈了愿的緣故,后半夜沈寶用倒是睡得很香。 第二天,陳松親自接了程煙舟到陳府,九王爺那關是真難過,不僅四位侍女全部跟著,還派了他自己的親兵。 臨出門時,九王爺拉著程娘子好一陣囑咐,王爺那副細聲慢語溫柔盡顯的樣子看得陳松都不好意思起來,他轉了身,直到九王道:“好了,你們可以走了?!?/br> 路上陳松想起王爺之言,他不得不顧著程娘子的身體情況,想讓馬車走得慢一些,程娘子感覺到后,拉起簾子道:“快一點吧,我沒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