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第6節
第9章 薄且再次入睡的情況很好,一早在他習慣的時辰醒來,被人伺候著洗瀨穿戴,吃過了早飯就準備進宮了。 守銘特意留心觀察了世子,見他精神不錯,沒有一絲沒睡好的跡象,悄悄放下心來。 薄且一進到宮中,走到哪里都是暢通無阻,他并沒有第一時間去覲見圣上,而是來到了一處偏殿。這處殿門位于宮中的東邊,整潔素雅,雖沒人長住但看著干凈如新。 殿中的宮人在見到薄且進入后沒有一絲驚訝,只是守規守矩地行禮,然后小心地隨旁侍候著。 此時薄且身邊的宮外人只有守銘,但他對這里一副十分熟悉的樣子,能不假于宮人之手的一定要親力親為。 薄且在這里也很自在,圣上說了,不讓他去勤安殿請安,就在這里等著就好,于是薄且看了眼時間,時辰尚早,他拿起一本書看了起來,守銘知他習慣,在一旁研磨侍候。 中間薄且放下書拿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就放了下來,不再飲用。守銘看在眼里道:“殿下,金霜小葉佑前巷那里還有一些,是奴婢沒惦配好,這里只剩大葉的了?!?/br> “無妨?!彼焐线@么說著,但卻是再沒有飲用一口,而是讓人換了清水來。 守銘就知道會這樣,如他們殿下,你給他準備了他不愛吃的喝的用的,他不會責罰甚至連句責問都沒有,但他又確實很講究吃穿用度,不一定要用最貴最好的,但他本人有一套明確的喜好。若是有違他這些喜好,他寧可不用也不愿委屈自己。 就在薄且徹底把書放下開始寫字時,外面傳圣上駕到。薄且放下筆,起身迎駕。 “起來起來,讓朕好好看看?!碑斀袷ド戏侥樇t面,與一母同胞的九王長得一點都不像。 皇上看著同樣與他一點都不像,卻好似阿光親兒的英俊的臉,心里一點都不介意,比起一個漂亮至極的孩子,像不像自己倒沒有那么重要。此時看著高大英挺的孩子,皇上心中只覺驕傲。 皇上拍了拍薄且的肩膀,眼中有淚花,嘴里說著:“好,好,” “臣拜見陛下,” “說過了在這里就不要這么叫了?!?/br> 薄且:“兒臣給父皇請安,父皇龍體可安?” 圣上:“好,朕很好,你呢?聽說替他擋了一刀?!?/br> 薄且點了頭,圣上道:“此事在朕這里還好,一會兒到了太后那里,要小心說話,小心挨批?!?/br> 薄且:“皇祖母也是擔心兒臣,兒臣聽著就是?!?/br> 皇上的笑意淡了兩分:“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不用愧疚這么多年,阿光身為皇家子弟,在皇室有危時他有責任分擔其患?!?/br> 這個問題以前皇上就點過他,薄且這一次也是低頭領命。圣上看他一副順從的樣子,但聽進去多少就不知道了。他這個兒子啊,心里主意正著呢,但他能怎么樣呢,這可是他唯一的兒子,唯一的優秀的繼位者,只能寵著了。 況皇上也理解太子,如他不能把太子養在身邊的愧疚一樣,不是別人勸幾句就能消解的。 “來,讓父皇看看傷在了哪,傷口有多深?!闭f著就要上手。 薄光退后了兩步,皇上看出他動作的堅決,也不勉強,只打哈哈道:“在父皇面前有什么可害臊的,不逗你了,說正事?!?/br> 圣上與薄光先后坐下,圣上說:“其實四年前蘇氏一族覆滅后,朕就有意接你回宮,把事挑明。是你說還不是時候,我也就聽你的了,如今該是時候了吧,戰功加身,蘇氏一族的余孽也早已連根拔起?!?/br> 皇上口中的蘇氏是從前的蘇貴妃,蘇貴妃背靠強大的蘇氏家族,當年太上皇看中的皇位繼承人并不是當今圣上,而是圣上的親弟弟九王薄光。 當時還身為三皇子的皇上一天沒有被封為太子,就一天難以安眠。最后是借了蘇家的勢才終得皇位。有得到就要有付出,蘇貴妃被皇后擋在前面不能再進一步,好在皇后一直未有生育,而太后又把皇后保護得太好,蘇貴妃才沒有對皇后下手。 但是她自己得了兒子后,就開始不準皇上再有兒子了。 那時,朝中局勢不穩,加上皇上為了皇位對蘇氏讓出了很多權力,如今更加強大的蘇氏一族連皇上都要禮讓三分。 是以,宮中妃嬪凡有身孕者都會意外地流掉,皇上與太后明知是誰所為,卻只能忍氣吞聲,一點辦法都沒有。 到后來,皇上甚至很少再寵幸其他嬪妃,不想再經歷這種無能的挫敗感。 薄且能來到這世上算是個意外,他的母親只是一個末等位置的妃嬪,與皇上珠胎暗結后,許是皇上對這個女子有些真情,在知道她有孕后,起了保護之心。 至于薄且為什么會成為九王的兒子,生活在九王府,就說來話長了。 眼下哪怕蘇氏一門已被滅得連渣都不剩,但皇上提起此人只以蘇氏相稱,甚至語氣里還帶著厭恨。 “選個好日子,朕接你回宮,你覺得怎么樣?”在表達了想要盡快讓薄且回歸東宮之位的想法后,皇上溫和地問著他的意見。 薄且道:“兒臣聽父皇的?!?/br> 這次出征他執意要參戰就是打的這個主意,他要風風光光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的回歸到自己的位置上。 “好!朕這就讓人去準備諸項事宜?!?/br> 薄且把皇上送出東宮,他并沒有再進殿,而是去了太后那里。 裴太后居保宜宮,位于皇宮的南端。 薄且被請進去后,不像面對皇上那樣自在,而是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頭。 “起來吧,賜座?!碧筇Я颂?。 薄且起身后望向太后,斐太后還是那副樣子,紅光滿面的四方臉,與皇上如一個模子扣出來似的。 太后也在看他,薄且知道在太后清冷的目光下,自己的樣貌并不得她的喜歡,她是實在沒有別的選擇才會認下他這個太子的。原因無它,只因自己的長相隨了太上皇,同時也像極了本該是他九皇叔的薄光的長相。 翻看薄家上面幾代皇上的畫像就會發現,這是一個出美男子的家族。 但總有例外,比如說當今皇上,他身上就一點薄家的烙印都看不見,隨極了他的母后。 薄且暗想過此事,太后之所以一定要讓自己的長子繼位,為此還故意把小兒子往歪處養,一定是因為厭惡太上皇,與太上皇有外人不得而知的深痕嫌隙。 薄且坐下后,太后收回視線,果然如皇上所料那樣,她直接責問起他來:“你太魯莽了,要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若你真在戰場上出了事,你要皇上怎么辦,要大弘怎么辦?!?/br> “孫兒錯了,下次不再魯莽?!?/br> 裴太后繼續道:“他行軍打仗多年,無論是經驗還是體能都不是你能比擬的,何故需要你去捱那一下?!?/br> “孫兒知道了?!?/br> 太后這才住了嘴,關心了他一句:“雖說是幾個月前受的傷,但也不可馬虎,著宮中御醫再好好看看,不要仗著年輕不當回事?!?/br> “謝皇祖母?!?/br> 如今他與皇上已達成一致,回歸東宮指日可待,他也不吝稱呼得親切一些。 因能感受到太后對他說不清道不明的那一抹不喜,薄且對太后也沒什么感情,可在救他性命一事上,當初太后可是出了大力的,她始終是他的祖母,是助推他回宮成為皇位繼位者的祖母。 太后沒有留他用午膳,薄且臨近中午出了皇宮。 王府晚上有家宴,他倒不用急著回去,而是去了佑前巷,這里其實才算是他心里上的家。 這里明顯比東宮比燙書軒更清冷,院落與房屋的顏色分布以黑白居多,哪怕是在這昂揚的春日正午,人一進入都會感到涼了下來。 這一次守銘早早地就去為殿下準備了金霜小葉,如他所愿,他看著殿下喝下了兩茶盞,算是彌補了剛才的失職,心里好受了些。 薄且在這里悠然自在地小憩了一會兒,休息好后,整裝重回九王府,皇上那邊一日不定下日子、不昭告天下,他就還得是九王府的世子爺。 今日王府晚膳的地方選在了中堂的大廳,府上各人從早上就開始忙碌起來,兩位主子得勝歸來是一喜,家人團聚是一喜,自是要好好慶祝一番。 王爺昨日進宮復命,今日世子又被召進了宮,加之舟車勞頓,所以這團聚宴就錯后了一日,于是府上人人都憋著一股興奮勁兒,詳和熱鬧的氣氛竟是不比過年少。 薄且剛一進屋就被三個meimei圍住了,最小的薄溪桐今年十四,薄且不過一年沒見過她,感覺一下子就變成了大姑娘了。 她不像她jiejie那么莽,也不像梁姨娘那么外露性潑,一直都是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 薄且任她們圍著自己聽她們說話,眼睛不經意地往周圍一掃,目下什么都沒有。 往常若是她在,自然嘰嘰喳喳堆里的也不會有她,但她的存在感很強,薄且從來忽視不掉。 今日倒是學會拿譜了,以前最早一個來,垂頭安靜地等著,此刻卻是遲遲不見人影。 第10章 直到王爺邁步進來時,程煙舟與沈寶用都沒有來。 梁姨娘見王爺到了,趕緊招呼道:“我的爺,您坐那,我讓人把那張軟袍墊拿了過來,您倚著防著點骨痛?!?/br> 薄光長年習武,打起仗來不要命,大夫讓他保養筋骨,不要待老了只剩一身病痛。 薄光向那個鋪著軟袍墊的位席走去,梁姨娘在這當口又招呼了起來:“都忙起來,傳菜吧?!?/br> 這一屋子的人,梁姨娘與她的兩個女兒,還有郡主是真的不在乎程煙舟母女來不來,而薄光與薄且是無論心里怎么想,都不會表現出來的城府之人。 是以,好像沒有人發現少了兩個人似的。直到薄光落座后,他開口道:“人還沒齊嗎?” 九王府除了總管守銘外,還有一位管事,名劉俊,其實比起守銘這位名義上的王府大總管,劉俊才是真正掌管府中事宜之人。只不過守銘總管是宮中賜下來的人,總管的名號就只能由他頂著。 劉俊聽到王爺這樣問,也是一楞,他當然知道王爺問的是誰,但往常這樣的家宴,那兩位都會到場的,而且別說遲到了,每每都是最先到的。 今日確實是奇了,是被什么事絆到了嗎,劉俊想著回話道:“奴婢這就派人過去看看?!?/br> 薄光沒理他,轉頭問梁姨娘:“你沒有告訴她嗎?” 梁姨娘一臉無辜:“怎么可能,在得了您要歸家的消息時,這場家宴就定了下來,程娘子是知道的?!?/br> 薄光對著劉?。骸澳氵@差當得可好啊,看不到人不齊嗎,我若不問你是不是就偷懶去了?!?/br> 好一場無妄之災,但做人奴婢的,哪有辯駁的余地,主子說你錯了你就是錯了。劉俊趕緊跪下:“是奴婢辦事不利,奴馬上就去?!?/br> 劉俊不知道的是,因著王爺昨天放下狠話憤然離去,程煙舟那樣的性子,若沒有人來通知到她跟前,她哪還敢來赴什么家宴。她身份本就尷尬,這里不是她的家,她除了她的小寶外,也沒有什么家人。 于是在王爺的指責下,兩撥人趕往了溢福院與落蜓軒。 沈寶用得到消息的時候,并沒有馬上前往,她抓住來人問了幾句。大概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后,她本想與養母匯合,通了氣后再一起去。 但來人顯然十分著急,要她馬上就去,程娘子那邊已有人去請了。 對方越是這樣,沈寶用越是不安,但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先行前往。又想了想倒也無所謂,總得去了才能知道這其中出了什么差子,怎么會出現全王府都等她們倆開席的情況。 薄光一臉嚴肅,女兒們都不敢說話,連一向能說會道的梁姨娘也不言語,沉默著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廳堂前出現一道身影,暖黃色的衣裙應景于這番春日,少女粉白的面龐趁得這身打扮格外的俏麗嬌美。 也不知是這一身的暖黃,還是那曼妙的身姿,亦或是單純因為那張臉,屋中屋外的所有人無論主子還是奴仆都看著她。喜她厭她無感于她的,都得承認,沈姑娘確實有讓人移不開目的本事,到哪都是最有存在感的那一個。 薄且也抬起了頭朝她掃了一眼,然后就移開了視線。他不用看都知道,沈寶用肯定是標準的微低著頭邁步,決不會讓人挑出一絲禮來。 說來也是可笑,越是卑賤越怕別人說,反而把這些世家小姐的禮儀學得比世家小姐們還要標準精致,卻不知沒有內里的支撐,徒增笑柄罷了。 沈寶用自然是先給王爺行禮,輪到薄且時,薄且這才重新抬起頭來看她。她與八個月前他離家時沒什么不同,與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她朝自己行禮時似抬了目光在看他,但逃不過薄且的眼,她的目光只到他下巴處,然后就一直停在了那里,直到嘴里的行禮詞說完,她馬上就移開了目光。 可她剛才明明看了王爺,過后也看了梁姨娘她們。就這么怕他嗎,連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視?還是因為別的? 這種不愿看到的態度,薄且只在一人身上體驗過,就是裴太后,太后是因為厭惡他的長相才會有此行為,那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