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涼好個秋-5
晚上,鐘月趁著許盈翠出去和系學會聚餐時,站在宿舍房間里的穿衣鏡前,盯著自己的身影足足有五分鐘。 「不應該把謝謝兩個字一直掛在嘴上嗎?那我該怎么說才好?我是不是真的把記者想得太簡單了?」 報導才刊出沒幾天,就接連被兩個人質疑自己可能不適合這個行業。她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原本愉快的心情里摻入了些許雜質。 這種感覺非常惱人。 是不是該多多練習說話了呢? 她煩躁不已,又開始揉起自己的頭發。 隔天上通識課時,鐘月不住瞟向坐在左后方的李欣平。系上只有她和自己選修了這堂課,但兩人實在太不熟,因此開學以來都沒講過幾句話。 今天似乎應該對她說些什么吧?否則明明是同班同學,倘若這樣的僵局就此持續到學期末,那不是很尷尬嗎? 心中的小劇場一路上演到下課鐘響。鐘月抬眼看見李欣平收拾了東西就往教室外走,遲疑了一瞬,旋即逼迫自己叫出:「欣平──」 李欣平回頭瞅她,「怎么了?」 「呃……今天,今天老師出的報告,你想好要做什么題目了嗎?」鐘月說話速度快得差點口齒不清。 「題目?」李欣平愣住的樣子令鐘月有些手足無措,「還沒啊,哪有這么快?」 她的表情像是鐘月剛問了一個蠢問題──至少鐘月是這么解讀的。 「喔,對啊,也是,」鐘月尷尬地笑了笑,「那……祝你報告順利?!?/br> 李欣平沒回應什么,轉身逕自走了。 留下鐘月獨自僵在原地,良久良久。 這一回合,失敗。 直到白鴻硯再次來信的時候,鐘月都還沒完全從自己心中那小小風暴走出。 『……小月,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手寫的卡片。我生日時、圣誕節時、甚至過年和中秋,你都要寫一張給我,還伸手向我要你的份。當年和你相處的時間太短暫,寫不了太多給你;現在就當作是我的彌補吧。 當年的你不只喜歡涂涂寫寫,也常常抱著一本書,文靜寡言;不知現在的你是否還是一樣呢?』 白鴻硯其實太委婉了,鐘月想著,小時候的她豈止文靜內向,根本還是個臭臉女孩。 信里鉅細靡遺回答她報社記者可能遇到的挑戰、會學習到的東西,并大大鼓勵她一番。他雖是誠報的內勤編輯,卻好似對記者工作也瞭如指掌。此外還關懷了很多她的生活、她的課業。字跡里的溫柔,和他本人留給她的記憶一樣,都是那樣柔柔緩緩的。 此外還關懷了很多她的生活、她的課業。字跡里的溫柔,和他本人留給她的記憶一樣,都是那樣柔柔緩緩的。 鐘月的嘴角泛起難以掩飾的笑意──儘管宿舍大廳人來人往,她還是想將自己浸泡在收到一封手寫信的快樂里面,畢竟她日常中能有的快樂,一向很少很少。 更何況,她的人生中能有多少收到來自一個帥哥的親筆信的機會呢? 她把信紙前后翻看,白鴻硯并沒有留下自己的e-mail。 回到房間提筆寫回信時,她突然很想問問那能言善道、談吐雅趣的鴻硯哥哥,能不能分享一些說話的技巧,卻陷入躊躇:「他是天生的好口才,哪能懂我的處境呢?」 筆尖在半空中凝了片刻,最后還是寫下了: 『……鴻硯哥哥,難為你還記得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小小嗜好。謝謝你,我一切都很好──除了一直為我無可救藥的說話技巧所苦之外。英明如你,可以幫幫我嗎?』 她字斟句酌了很久,想盡辦法讓筆下的口吻可以帶上一點點幽默,而不要顯得那么卑微又可憐兮兮。 不過讓她心情最激動的部分,她卻不好意思寫下來。 那就是他的關懷對她而言有多么意義重大。她的生活周遭沒人會在乎這些。她鐘月是圓是扁,是開心或難過,都不會有人在乎。 『和你分享一個祕訣:先從每天「多對一個沒講過話的人講話」開始──與早餐店的阿姨攀談也行──你就會發現,自己原來也可以做得到,還會覺得自己很有魅力。最重要的,你從現在起就要相信自己是全天下最棒的女孩。別認為旁人不會這樣想,至少我心里就是這么認為的。但愿這能為你帶來多一點的勇氣?!?/br> 一星期后白鴻硯的回信,鐘月反覆看了好幾遍。 「你平常都是這樣說話的?才把這么多女生迷得神魂顛倒嗎?」她對著信紙喃喃說道。儘管她無法對自己否認,在一個年輕女孩的立場看來,這些話的確非常受用。 白鴻硯并不知道,她上星期才剛因為一個新嘗試而受挫──但這次有了白鴻硯的加持,是否會有所不同? 她也能帶著這樣的勇氣去面對黃黛怡嗎? 稍晚去系館上課時,就迎面撞見黃黛怡悠然走了過來。鐘月心頭一緊,正踟躕著要不要開口打招呼,黃黛怡竟史無前例地對她露出親切的笑容,喊道:「嗨,小妞──」 鐘月想起白鴻硯的話,馬上咧嘴微笑,正想說些什么,卻聽見后方另一個聲音傳來:「黛姊!今天這件洋裝好看耶!」 一回頭發現是韓敏心,正開心地回應黃黛怡的招呼。鐘月這才恍然──果然黃黛怡是不可能把她放在眼里的。她一陣困窘,耳根發熱,低著頭若無其事地快步經過正聊得熱絡的黃黛怡和韓敏心身邊,離開系館。 沒關係,明天又要到系辦打工了,還有機會試試。她這么安慰自己。 翌日系上有一場跨校交流會議,鐘月提早到了辦公室,里頭只有她一名工讀生??戳丝磿r鐘,貴賓十五分鐘后就會陸續來到系館。她連忙從柜里拿出茶葉和茶壺,泡好一壺nongnong的茶,連同杯子分別放在兩只托盤上,正要端起,就聽見后面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你在干嘛?」 鐘月倏然回頭,見到站在門口的黃黛怡,斜肩緞面上衣配光澤感長皮裙,臉龐四周環繞著編發繁復的包頭和垂墜至肩的花葉耳環,簡直盛裝登場。 「嗨,黛姊,」鐘月招呼,「客人不是要來了嗎?我是要端茶……」 「你不必,」黃黛怡無情地打斷她,「你講話這么扭扭捏捏,要怎么接待外賓?不要丟了我們財金系的臉。茶先放著,待會我和敏心端去就好?!?/br> 鐘月像是剛被人搧了一巴掌似地,愕然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黃黛怡沒再搭理她,逕走向自己座位。下一秒韓敏心就出現在系辦門口,快活地喊著:「嗨各位──」見到臭著一張臉的黃黛怡和脹紅了臉的鐘月,不禁一怔,還未說話,黃黛怡就霍地站起,說:「小姐,你可終于來啦!快把茶端去會議室,快來不及了!」 「啊,喔……好?!鬼n敏心跟在黃黛怡后頭端起托盤,離開時面露疑問地瞅了鐘月一眼,旋即匆匆離開系辦。 那個眼神像是在說:你不是早就到了嗎?怎么還沒端茶過去? 鐘月縮回辦公桌的隔板后,越想越覺得委屈,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中打轉。幸好直到下班前,她的表情都沒被人發現。 『我以為從小到大,我的彆扭和笨拙頂多不過讓旁人把我當成空氣罷了;但原來這樣的我還是會招致如此劇烈的反感?;蛟S當年的你會愿意每天放學時和我一起玩,也只是出自于你的溫柔和同情心?』 鐘月伏在案前,一鼓作氣在紙上寫下這段文字,還一度用力過猛,筆尖刷地劃破了紙面。她順手將紙揉成一團,丟向桌旁的垃圾桶,雙手抱著頭,眼角沁出一滴淚水。 她其實并未真的打算把這段話寫在寄給白鴻硯的信件中。她無人可傾訴,充其量也僅能像這樣寫了又揉掉罷了。半晌情緒漸漸冷靜下來,她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去洗澡。這天她搓洗身體時特別用力,彷彿這么一來就能把白天在系辦發生的不愉快全部洗掉。 回信時她思考很久,最后還是盡可能客觀地把今天發生的事也寫了進去。她想看看白鴻硯要是知道他給的勇氣竟然不管用,到底會怎么說。 摺好信紙放入信封后,她才打開電腦,開始寫前兩天剛訪完的「校園餐廳工讀生被苛扣工資,學生連署將店家趕出校園」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