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不認床,狹窄的機艙椅也能酣睡。加之白屋酒店的環境上好,我半個噴嚏也沒打,一覺至天明。 長住的旅客有共同的用餐區。戶外座位,不知名字的海鳥在欄桿邊緣來回踱步。我媽卸下工作重擔,化身一朵交際花,和各式各樣的人都能聊出點浪漫情懷。 待我覓得食物回到座位,母親早已不見人影。我四下張望,終于在不遠處的座位看見她背影。保養得宜的中年女人,穿著度假風的服飾,挽一個間散的髻垂在腦后——倒是有些東方韻味,是外國人會著的道。 我閉了閉眼,回過頭,邊看書邊用餐。 服務生上前,詢問我要不要咖啡,以及要什么種類。 我想了想,腦中是冰拿鐵的樣貌,說道,icedlatte。他笑應著,從推車里取出牛奶。 我很快明白了,趕緊補充,coffee,coffeelatte。 這回是我要的拿鐵了。 下午,母親讓我自個兒到外頭走走。 「你呢?」我沒好氣道,「你又想放我自生自滅?」 「我是為你好。拿著你的書到路邊長椅上曬曬太陽,不要總窩在房間里?!顾f。 「你干嘛涂口紅?」 「我為什么不能涂?你不也涂了?」 我沒問出有用的消息,即被她趕出門。 有時候我羞于面對母親??晌矣质悄鞘乜谌缙空?。 白屋酒店旁有家診所,正對著港口。以此為軸,沿右側的路走,一路都是餐館。白天不開張的,店外能見人們聚集著打牌抽菸。 我不愿往那處去,往左卻是無路可循。索性往港邊走,如我媽所說,長椅還不少。我緩著步伐,膚色黝黑的漁夫沉默地瞅著我…… 然后我看見一名年輕男人。黃種人,東方面孔,瘦高的身材。 他在最邊角處,長椅前,椅上擺著畫具。似乎他又帶了自己的凳子,他坐在上頭,左手拿著畫筆。 我也是左撇子。我胡亂尋了個理由,便上前去。 他在畫港。我不懂藝術,但看他筆觸靈巧,一揮而就,輪廓與實景已有七八分相像。 我在一旁默默看著。心中祈禱,他最好和我說著一樣的語言。 至于我為什么上前?為少年俊美皮相所迷惑罷!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我認為我們倆匹配。 這么看來,我又和我媽沒什么不同了。萍水相逢,妄圖魚水之歡。唯有和母親不同處,大約在于,我美麗,單身且年輕,而她縱有萬千風情,理應恪守婦道。 他始終不說話,只捏著畫筆,心無旁騖,一派岑寂。 我清了清嗓子,以英語問他,來自哪里。 我決定將在五漁村說的謊作為我的「人物設定」。聽人說過,女人有神祕感,才引人探究。 回應我的是長久的沉默。 我臉皮厚,有膽子搭訕,怎么能沒膽子承受尷尬。我在他身后長椅坐下,翻開書,啃著蘋果閱讀。 拖鞋平放地面,而我曲起腳,小腿斜掛在扶手邊。 我試圖營造野性的魅惑的形象。既然他冷清寡言。 海風吹拂,我的衣裙飄揚,少年的白衣亦是。 我看了半本書,迷迷糊糊抬眼。重新聚焦,看清眼前背影,從書里抽身,尚不忘我「胸中大業」。 他起身,收拾畫具。我盯著他,不放過他一舉一動,而他不看我。 待他收拾完畢,我再度開口:「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br> 我聽見他吸氣。我媽也經常這么做,表不耐煩。 「你知不知道今早發生了什么?」他猛然看向我,眼里隱隱慍色,「你媽找我爸說話,現在他們倆約會去了?!?/br> 他也說英文。美式發音。十分流利,像土生土長的美國人。 我欣喜于他知道我是誰。從他話語中亦可推知,他是長住旅客。 「你是畫家嗎?」我笑起來,「我做你的模特兒吧?」 他諷刺地扯扯嘴角,轉身就走。 我跟在他身后,開始想像他動情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