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一波未平
周知彥與外界的聯系并沒有徹底斷絕。換言之,他并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就像睡了一場質量不好的覺,半夢半醒中,意識起起伏伏。他并沒有聽見賀川離去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后,如同耳邊炸起不悅耳的鬧鐘聲,人卻仿佛被魘住一般,無法動彈。聲音漸漸浮起,有些刺耳。 周知彥是過了一陣子才意識到這種感覺叫刺耳的。 再來是光線,忽明忽暗。 周知彥甚至納悶,為什么視線范圍內的一切都影影綽綽,看不真切。片刻后才想起來,他并沒有睜開眼睛。 再之后,似乎有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什么,還有人在擺弄他的四肢。 眼前的景象,忽地變成一道耀眼的閃光,周知彥的腦袋凝滯不靈光,想法的來和去都笨拙且遲緩。直到狀似漫天大霧的白色逐漸退去,世界成為有意義的——即他熟悉的——模樣,周知彥終于明白,來的應該是醫護和警方。 躺在擔架上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周知彥已經醒了。 或許說醒不太合適,他并沒有完全清醒。就像從深層熟睡中忽然被叫醒的人,呆愣愣地看天看云,身在此處,一半的心智神思也在此處,另外的一半,卻飄飄浩浩,凌空遺世,不知所蹤。 周知彥仰面躺在擔架床上,等待散落的心神一點一點終于歸位,才總算得以審視周圍的環境。 他身邊圍著好幾個人,他們身后的設備滴滴作響。從他們的身影空隙處,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乍看之下,有些陌生。 不能怪他,實在是如此的燈火通明和人影幢幢,已經許久不曾在這里見到。 依然是別墅的院子,除去救護車帶來的醫療工作者,還有不少其他人。有個人站在救護車的后端,似乎激動地同人說些什么,間或回復手中對講機里嘈雜扭曲的聲音。 他身上衣服的顏色和制式都眼熟得很。周知彥也是反應了一陣,才后知后覺是警方的人。 “你醒了嗎?感覺如何?”終于有人注意到他。 周知彥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之后,首先問的是現在是什么時間。旁邊的人雖然莫名,還是把時間告訴了他。 觀感上恍如隔世,宛如飄飄蕩蕩在無盡的虛空中度過生生世世,周知彥大致盤算了一下,他失去意識的時間并不久。此時距離他和賀川的對峙,尚不到一個小時。 而從槍聲過后開始計算,不過區區二三十分鐘。他真正意識不清的時間,則是更少。 那么于此時此刻,一個重要的問題是。 “只有……我一個人嗎?” “什么意思?”被問到的人忽然警惕起來,既是沖他,也是沖著救護車外面,道:“好像有別人受傷?是不是在房子里面?” 外面又響起一陣吵吵鬧鬧的聲音。 周知彥想解釋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再想張嘴,卻實在發聲困難,他能擠出一個句子已經到極限,大約也沒有人有耐心聽他慢吞吞的長篇大論。 神奇之處在于,周知彥對外界的一切感官,都處于一種很鈍很不靈敏的狀態,剎時之間,偏偏一股不好的預感降臨在心頭。 下一秒,就聽見外面有人高聲報告,說這里這里,這里有東西。 再具體的周知彥聽不清也看不清,但他無端就是篤定,他知道那些人在說的是什么。 神智徹底的恢復與清醒,已經是到醫院之后的事。 去醫院的路上,醫護人員已經采集完血樣。后來見他蘇醒,有醫生進來告訴他,實驗室已經分析出結果。檢驗的結果表示,賀川給他注射的確實是某種抑制和影響神經系統的活動,只是劑量很小,效果也有限。 周知彥想這也挺合理,雖然看得不太真切, 賀川扎在他身上的,確實是很小的針管,想來容量不會太大。 醫生又說,如果是普通的情況,面對的是普通的人——這里指的是身體處于健康正常的狀態——這樣的劑量不至于能夠致人昏迷。 當然會有體質的影響,不過周知彥的昏迷,是藥物基礎上又失血很多的緣故。 醫生說從警方那里斷斷續續聽來的消息稱,他們已經里里外外將別墅搜查過一遍,活著的人僅找到一個周知彥。 既然強調“活著”…… 隔天的晚些時候,周知彥在病房里見到了算是他預料之內的人。 利萌和另外一個警官出現在他面前。 一方面,“你受傷住院了,我們當然得代表警局的同事們來看看你?!辈》績葲]有花瓶,利萌只好把手上的鮮花擺在床頭的柜子上。 另一方面…… 無論是利萌還是另一個人,都是河邊連環兇殺案專案組的成員。 探視他只是一個由頭,他們當然有更重要的目的。 “埋在院子里那具尸體,男性,年齡大約在十八九歲上下?!?/br> “鑒識科的同事說大概是兩年前被埋在院子里的?!?/br> “你對這個人的身份,有頭緒嗎?你有名字或者任何信息可以提供給我們嗎?” “他為什么會被埋在那里,又是誰做的?” “其中涉及的原因和人,和你昨天晚上出現在那里,有關系嗎?” “和你腿上的傷,有關系嗎?” “我們檢測到了不止一處血跡。別墅房間里的血跡,已經證實是你的。院子里地上的,應該屬于另一個人,這個人和你的傷、院子里埋的尸體,有關系嗎?” “你出現在那里的理由,和尸體、和那個人,有關系嗎?” “尸體的形態以及死亡的方式,均與靜河公園兇殺案類似。時隔兩年的三名受害者之間,有什么聯系嗎?為什么兇手在沉寂了兩年再次作案呢?” …………………… 一連串的問題不止不休,周知彥雙手下壓,示意他們先暫停。 “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有些復雜,”他當然不會把真相全部講出來,“簡單來說有點像是意外,或者說巧合。我手頭目前比較重要的一件事里,涉及到一個很關鍵的人物,正是在追查他的過程中,我在他的引導下來到這里。我們確實發生過一些整治,我腿上的傷是他造成的,院子里的血液也是我造成的?!?/br> “關于這個人,你有什么信息可以提供給我們嗎?” “不好意思,沒有?!?/br> “姓名呢?” 周知彥看著利萌,緩緩道:“……我不知道?!?/br> 他不能在利萌面前說出賀川的名字。 利萌知道賀川,也知道岑少艾。在她面前吐出這兩個字,豈不就是助她將最近種種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編織出一張彼此糾纏牽連的網。 利萌正低頭在手上的本子里記下他說的要點,沒有抬頭,因此也并沒有察覺出異樣。 “也就是說院子里的遺骸和你們沒有關系?” “我不會這樣說,”周知彥說,“正如我剛才說的,我在他的引導下來到這里。至于他是否知道院子里存在這樣的東西,我就不得而知了?!?/br> 兩位警官走的時候,臉上的疑惑比他們來的時候還濃。 太多的問題亟需解答,周知彥頭還有些昏沉,僅能勉力應付。幸好有護士進來通知,探視時間馬上就要結束,請盡快離開。 周知彥是警察,是重要的證人,但無論如何,他此時都只是一個受傷的病患。繞是利萌還有再多話想說,也只能先放一放,明天再說。 周知彥松了一口氣,心想他還有一晚上時間把起因和經過稍加美化,變成對他有利的模樣。 旋即又嘆氣。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并不需要他苦惱太久,晚上最后一遍查房結束,周知彥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里傳來姚亦華驚慌的聲音: “岑少艾不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