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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游樂園的印象,還停留在很小的時候。 時間太過久遠,再次站在它面前時,震驚于它全然不同的鮮艷色彩和五花八門的游樂設施。 內心隱隱生出膽怯,還有一種與這里格格不入的自卑。 “發什么愣?!敝苓M拍拍我的頭,“想玩什么?” 我猶豫一瞬,隨手指了個旋轉木馬。 “喜歡那個啊?!敝苓M望了眼,頷首,“行,走吧,小公主?!?/br> 旋轉木馬是公主的座駕。 我總能在周進的稱呼里感受到一種蝴蝶振翅的顫動。 我們選了個南瓜馬車樣式的,可以兩人同坐。周進身高腿長,坐在里面像巨人擠進了小人國的房子。 我縮到角落,給他騰出位置。他卻拉過我的手,我們腿挨著腿,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他說:“小心,過來點,摔下去怎么辦?!?/br> 我“哦”了聲,注意力被邊上拿著動物雪糕的小孩吸引。 直到周進往我手里塞了個東西。 我低頭一看,是個粉色的手槍型小玩具。 周進問我:“泡泡機,玩過嗎?” 我搖頭。聽過這東西,卻沒有玩過。 周進握著我的手將泡泡機朝外舉著,按下扳機后槍口立刻吐出來一串斑斕的泡泡。 游樂園的景色在一個個泡泡里變得夢幻無法分明。 周進掌心干燥,包裹我的手。我在這樣的視覺和觸覺中生出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 那只蝴蝶越飛越高。 玩了一圈,周進去買冰淇淋,我就站在賣氣球的攤點旁等他。他去了很久,回來時手里握著一個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冰淇淋。 我熱得有些懵。 “怎么不去樹下站著?”周進擦掉我頭上的汗,皺眉問我。 我眼巴巴看著他手中的冰淇淋,說:“我怕你找不到我?!?/br> “笨蛋?!?/br> 周進嘆了口氣,很輕地說。 冰淇淋終于來到我手里,舔一口,涼絲絲的。 我抬眸問他:“你怎么去那么久?” 周進說:“排隊,太多人了?!?/br> “哦……那你自己不吃嗎?” “小孩子才吃這些東西?!?/br> “我十八歲了!” 我并沒有生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周進好笑地看著我:“十八歲了也依然比我小?!?/br> 我摘下小兔子的巧克力耳朵,送到周進嘴邊,周進起初還有點抗拒。 “我不吃?!?/br> “吃嘛?!蔽胰鰦?,舉著手不肯放下來。 他被我弄得沒有辦法,終于張開嘴。 牙齒很輕地碰到了我的手指。 我并不在意,繼續問他:“周進,你幾歲了???” 周進望著遠處的人潮。 “幾歲?忘了。很久沒過生日了?!?/br> 我扁扁嘴:“怎么有人連自己幾歲都記不到?!?/br> “反正比你大。大很多?!?/br> “那你肯定沒有三哥大?!?/br> “唔,這也要跟你三哥比?” “……” 我別扭地轉開眼,嘴角卻忍不住悄悄彎起。 后來周進帶我去看了新上映的童話電影。 電影進入尾聲,公主與王子在臣民的祝福中擁吻。 影廳很安靜,暗淡的燈光里,我看見前座的男女也貼在了一起。 男人捧住女人的頭,舌頭舔過她的下唇。 我的呼吸一下子重起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周進,他彎下腰,小聲地問我:“怎么了?” 我示意他往前看。 他看清那對接吻的男女后愣了一下,轉頭附在我耳邊說:“你還有這個癖好?” 不知道是他的語氣,還是他說話時灑在我耳廓的呼吸,我被他弄得臉很燙。 又不能大聲反駁他,只有與他在淺淺的熒光里對視。 明明是想表達自己的氣憤的,卻一下子在他的目光中失了神。 蝴蝶扇動翅膀的聲音驚醒我,立刻慌亂地撇開了眼。 * 夜色深深。 我坐在周進的副駕上,懷里捧著周進給我買的、沒能全部吃完的蛋糕。 回來的路和去時的路心情也有些微不同。 去時是輕快的、期待的?;貋淼穆飞峡諝饫镉縿又还蔁徨佁菨{般的濃稠炙熱。 車子緩緩開進莊園,隔著前窗,我看見站在小院前的三哥。 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些尚未明晰的情緒也顧不上了,車一停穩我就打開車門跑向三哥。 “三哥——”話與腳步一起停在三哥面前。 我看見三哥十分低沉冷漠的表情。 “……三哥,我回來了?!?/br> 周進跟在我后面,也低頭喊了一句“三哥”。 “去哪了?” 三哥聲音涼涼的,瞬間澆熄了我終于見到他的喜悅心情。 “我、我和周進一起出去玩了?!?/br> “玩?跟我說過了嗎?” “我給你打過電話了……” “阿狐,”三哥用一種讓我不知所措的失望語氣說,“你不聽話了?!?/br> 我的心跌落谷底。 我在眼淚落下來之前跑回了房間,隱約聽見三哥叫住周進跟他說了什么。 都不重要了。 三哥失望的語氣在無形中牢牢壓住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的,后來隱約感受到一個溫暖濕潤的東西敷在我因為哭太久而酸澀的眼睛上。 觸感太過真實,我動了動眼球。 “阿狐?” 我聽見三哥低低的聲音。 身體忽然就放松了下來,下意識貼向他,摸到他拿著溫熱毛巾覆在我眼睛上的手時才想起來我們還在吵架。 三哥總是能敏銳察覺到我在想什么:“還在生氣?” 我別扭了幾秒,口是心非地說:“……沒有?!?/br> “真的?” “……” 三哥嘆了口氣。 “對不起,阿狐?!?/br> 那點氣和委屈就這樣在三哥的服軟和溫柔里徹底消散了。 我拿下三哥的手,黑暗中看他,須臾,抱著他的腰貼緊他。 腦袋埋在他腰間悶悶開口:“三哥,你讓我難過了?!?/br> “嗯?” “你明明答應了我會回來陪我過生日,我十八歲了,你說的,十八歲很重要?!?/br> 三哥揉著我的腦袋:“是我不好,父親那邊有事,我沒來得及趕回來?!?/br> “嗯……那不能怪你?!?/br> 父親的命令沒人能違抗。 “但是阿狐,我趕回來的時候沒看見你,你知道我多擔心嗎?” 我知道三哥在我手機上裝了定位,三哥說過這是為了保護我。 所以我不理解三哥為什么會緊張,不過三哥的擔心總是讓我高興的。 “我和周進去游樂園了,周進說陪我過生日?!?/br> “手機為什么打不通?” 我抬起頭:“打不通嗎?我沒有注意,當時好像丟在周進車上了?!?/br> 我想起周進跟我說的,又補充道:“周進的手機也沒電了,他給我拍了好多照片,三哥你要看嗎?” 三哥沉默了一下:“好,天亮了再看。你們今天還去玩什么了?一直在一起?” “是啊,我們去玩了旋轉木馬,還看了電影,他一直都陪著我呀!” 三哥不再說話,只是一下又一下撫摸我散在腦后的頭發。 “三哥……你這次回來了,還要再出去嗎?我好想你?!?/br> “不出去了,已經結束了,接下來都陪你?!?/br> “真的?!”我興奮地就要從床上跳起來,被三哥按住,撲進他懷里,我們的臉幾乎挨在一起,“那三哥,你可以陪我補過一個生日嗎?” “當然可以,不過現在已經很遲了,你得先睡覺?!?/br> “哦——” 我縮回被子里,三哥幫我掖好被角。 我露出一雙眼睛。 “三哥……” “嗯?!?/br> “你今晚……可以陪我睡覺嗎?” 三哥微微一愣。 他有些復雜地看著我:“阿狐,你十八歲了?!?/br> “我知道啊?!蔽掖驍嗨?,“這就是我十八歲的生日愿望?!蔽衣曇粜×它c,像是自言自語,“十八歲的趙晴好,生日愿望就是和三哥在一起?!?/br> 長久的沉默,三哥的眼眸晦暗難明。 終于,三哥說:“好,我回房間洗個澡,你先睡,我馬上回來?!?/br> 我點點頭,毫不遮掩臉上的笑。 三哥給我擦了一把臉,起身離開了我的房間。我便一直撐著精神,直到三哥再次回來。 他洗過澡,身上的硝煙味散了點,取而代之的是他慣用的洗浴用品的香味,混雜一股潮濕的氣息。 “三哥?!?/br> “不是讓你先睡?” 我滾到床的里側,掀開被子給他騰出空位。 “我想等你?!?/br> “好了,睡吧?!?/br> 三哥上了床,拍拍我的后背,但我們的身體與身體之間仍有一小截距離。 我不滿這截距離,又滾進他懷里。 三哥的身體似乎是僵了一瞬。 我安撫地學他的樣子摸摸他的脊背。 “好了,睡吧。晚安三哥?!?/br> “……嗯?!?/br> 三哥的懷抱踏實溫暖,迷糊間,我將三哥當成了哄睡的玩偶,雙手雙腳緊緊纏著他,睡裙滑到我的腿跟,三哥想要把我挪開,被我不滿地鎖住手,他的手掌因此也貼在了我的臀部。 我囈語:“三哥?!?/br> 三哥的呼吸和身體一樣熱:“嗯……” “你要永遠陪著我?!?/br> 久久沒聽到回應,我不太高興地蹭著他的胸口。他堅硬的胸膛緊貼我的胸脯。 “……睡吧,阿狐?!?/br> 他在我的額上落下一個珍重的親吻。 我終于不再鬧他,汲取他的體溫陷入睡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