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 第150節
裴硯走到一處偏殿,殿中燈火通明,神案上供奉著唯一一塊牌位,牌位前還放著一盞長明燈。 林驚枝瞳孔驟縮,因為牌位上刻著的,正是她的名字。 他看著牌位,掌心輕輕撫過,目光前所未有的溫柔。 “枝枝?!?/br> 他嗓音嘶啞,喊著她的名字。 “有沒有想我?” “我的枝枝一向膽小,一個人孤零零在下面定是害怕的?!?/br> 他笑了笑,繼續道:“我這一生?!?/br> “不負燕北江山百姓,不負父皇托付?!?/br> “唯獨負了我的枝枝?!?/br> “七皇子已經長大,天下安定,我該去陪著你了?!?/br> “枝枝?!?/br> 他說完,從食盒里掏出一壺酒和一份桂花糕,小心翼翼放在牌位的神案前。 漫天風雪,呼呼嘯聲。 裴硯俯身,溫柔吻了吻林驚枝的牌位,而后撫膝坐在冰冷的地磚上,昏黃燭影在他身上籠著一層淡淡哀傷。 林驚枝不受控制伸手,奈何掌心從他身體穿過。 接著她感覺有人在叫她,黑暗中有股力量,要把她扯進深淵。 “裴……硯?!绷煮@枝張嘴,發現喉嚨堵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裴硯已經解下腰上掛著的長劍,鋒利劍刃泛著冰冷寒光。 他慢慢仰起脖頸,泛紅的眼眶沒有淚,只有極深的悔恨與深情。 他說:“枝枝?!?/br> “不怕?!?/br> “我來陪你了?!?/br> 有風吹滅了神案上點著的長明燈,鮮血從他喉結冷白的肌膚涌了出來,裴硯握著長劍的指尖沒有任何要松手的意思。 他好似不覺,懷中放著一件火紅的狐裘披風,是新婚第二年,他親自去松林深處給她獵的狐皮。 “裴硯?!绷煮@枝感到一股撕裂的劇痛朝她襲來,雙目緊閉著,聲音顫得厲害。 耳旁是孩子的啼哭聲,產婆驚喜的聲音。 “陛下,公主殿下生了個小世子?!?/br> “母子平安?!?/br> “抱過來,給本君瞧一瞧?!边@是白玉京的聲音。 除夕夜已過,新年第一日。 太陽從天邊升起,清晨第一縷光灑落大地,伴著不知從哪處傳來的雞鳴聲,公主到處都是賀喜的祝福聲。 孩子由產婆抱下去清洗,等抱到林驚枝身旁的時候,她只強撐著精神看了一眼,又昏睡過去。 血腥味極重的產房內,泛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冷香。 與產房一墻之隔的屋子里,裴硯獨自一人枯坐一夜,一旁的矮桌上放著早已涼透的飯食和熱水。 白玉京得意洋洋,他懷里抱著一個軟軟的嬰兒,十分炫耀。 裴硯眼眶發紅,瞳孔深處的情緒克制著,他有些踉蹌起身,盯著白玉京:“讓我再看一眼她?!?/br> 白玉京冷笑,正要嘲諷幾句,卻見裴硯唇角沾著鮮血,也不知受了多重的內傷。 屋中死寂,就在裴硯以為白玉京會拒絕他的時候,白玉京朝身后跟著的侍衛打了個手勢。 下人全都遣到外間,有細碎的光,透過隔扇落進產房。 林驚枝閉著眼睛,鬢角汗津津的,唇瓣蒼白。 比起離開汴京前,她胖了一點點,眉心輕輕蹙著,唇角抿成一個愉悅的弧度。 裴硯忍著眼中濕意,輕輕掰開她蜷緊的指尖,放在掌心捏了捏。 他伸手,好似想摸了摸她的臉頰,卻怎么也落不下去。 “枝枝,對不起?!?/br> 裴硯起身,在她眉心上落下一吻,他沒敢久待,在林驚枝醒來前他必須要離開。 “勞煩你照顧?!迸岢幙粗子窬?,認真道。 白玉京冷嘲:“你也別說勞煩?!?/br> “本君的月氏,講究的是去父留子?!?/br> “太子殿下你可不是孩子他爹?!?/br> “等我家枝姐兒出了月子,本君給小世子認七八個野生爹爹,可沒你什么事?!?/br> 裴硯垂眸看了一眼孩子,頭發很多,小臉紅紅的,哭起來的聲音特別大,雖然現在還看不出像誰。 但是這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小手給輕輕握了一下,又疼又酸。 就算再舍不得,他也要走了,因為他不敢保證她醒來看到他,惱怒下會做出什么來。 剛生下孩子,她得靜養,就是往后她一輩子不愿見他,那也是他應得的懲罰。 “回燕北?!迸岢幧袂橐螂[忍,顯然格外痛苦。 白玉京見裴硯離開,他這才輕手輕腳把孩子放到睡著的林驚枝身旁。 別看他抱孩子熟練,這會子早就因為緊張,背脊被冷汗浸濕了,但在裴硯面前,白玉京就得端著他作為長輩高高在上的架勢。 寒風裹著鵝毛大雪,落在人的臉上像鋒利的刀刃,刮得生疼。 裴硯連著數日不眠不休,終于趕在第五日清晨穿過已經結冰的烏依江江面。 新年,作為燕北太子,他本該在宮中同帝王一同慶賀。 可裴硯卻在半個月前平息叛亂時對外宣稱重傷,不眠不休百里加急趕往月氏。 他想見見她,已經分別太久,他快瘋了。 一個月后。 汴京皇宮,御書房。 帝王坐在書桌后方冷冷看著自己最為滿意的兒子:“蕭硯,整個一月不見,你去了哪?!?/br> 裴硯面色平靜站在蕭御章身前,薄唇輕勾,語調疏離:“這是兒臣的私事,不必告訴父皇?!?/br> 蕭御章胸口起伏,他盯著這個既令他驕傲,又令他無奈的兒子不由軟了聲音:“硯兒,你為何就不愿與朕說實話?!?/br> “月氏那個女人,就這樣令你連江山都不顧?” “逼宮那日你胸口一刀,樓倚山不敢明說,你的侍衛也不敢告知朕,但朕沒死,朕有眼睛自己會去看?!?/br> “她究竟有什么,能值得你拿命去求她原諒?” 裴硯垂下眼瞼,聲音嘶啞,一字一句:“父皇當然不能理解,因為父皇這輩子,從未為了誰付出過性命?!?/br> “她是兒臣的命?!?/br> 蕭御章不可思議看著裴硯,他從來沒想到自己親手養出來的,本該斷情絕愛的皇子,竟然是個癡情種。 內心涌出一股無力發泄的怒氣,蕭御章死死盯著裴硯:“燕北的江山與她,你選誰?” 裴硯沒有猶豫,他笑聲帶著無盡的嘲諷:“她是兒臣的命,若這世間沒有她,兒臣要燕北的江山有何用?” 蕭御章一口鮮血堵在喉嚨里,他聲音凌厲:“蕭硯朕竟不知,蕭氏出了你這個癡情種?!?/br> 裴硯冷笑:“比不上父皇的‘癡情’?!?/br> 他說完,大步甩袖離去,極冷的烏瞳內透著瘋狂。 只有燕北太平,他才能無任何后顧之憂,只有這樣才配去月氏求她原諒。 時間猶白駒過隙,轉眼三年。 林驚枝在元貞三十四年,新歲初一生下的孩子,已經三歲。 因為是初一所生,所以奶娃娃的小名就叫初一。 初一是個被教養得極好,性子活潑的小家伙。 他從小在月氏皇宮長大,被作為皇帝的舅爺爺白玉京寵著,但并沒有養成驕縱的性子。 “皇舅爺爺?!背跻还怨怨蜃谄褕F上,手里拿著一塊桂花糕,吃得滿嘴都是雪白的糯米粉。 “什么時候能回公主府尋阿娘?” 初一扯了扯白玉京寬大的袖擺。 白玉京在低頭批折子,今天他給初一的任務是練習五張大字:“你阿娘好不容易得了心儀的面首,你過段時日再回去,等你阿娘同面首們處一處?!?/br> 初一聞言,小小的眉頭輕輕擰起:“面首是什么?” “是初一的后爹爹嗎?” 白玉京用筆頭戳了戳初一rou乎乎的臉蛋,笑了笑:“除非你阿娘納了他,他入贅公主府,你若是愿意叫他一聲爹爹也不是不行?!?/br> 初一泄氣:“喜歡阿娘的人好多啊,阿娘要是每一個都納了,初一是不是有很多爹爹?!?/br> “爹爹太多也不好,每個爹爹給初一一塊糖糖,阿娘知道了又要罰初一寫大字?!?/br> 白玉京氣笑。 林驚枝生的這個兒子,別看什么都好,偏偏像極了她愛吃甜食的壞習慣。 所以無論是宮中,還是宮外的公主府,伺候宮人被下了死令,絕對不能給初一糖吃。 七天只能得一塊糖的分量,時常饞得初一兩眼淚汪汪,可他不能哭,因為云志舅舅說過,男孩子是不能哭的。 一個時辰后,白玉京批改完奏折,他起身抱起初一:“皇舅爺帶你去御花園撲蝴蝶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