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 第140節
在這期間,太后鐘氏有來東宮看她一次。 鐘太后被賀松年扶著,震顫眸光落在她腳踝的銀鏈上。 太后好像也沒料到裴硯會這樣對她,蒼老的目光中滿是心疼:“好孩子,你和硯哥兒究竟是怎么回事?” “硯哥兒那夜去尋你,同哀家說是舍不得你,哀家以為你是被月氏新君強行帶走的?!?/br> 鐘太后說到后面,聲音在發顫。 林驚枝濃密睫毛,掩去眼中的苦澀,笑容有些勉強看著鐘太后:“如太后娘娘您親眼所見?!?/br> “妾身與他,并不像外人瞧見的那般恩愛?!?/br> 鐘太后深深嘆了口氣,扶著賀松年的手,有些生氣道:“哀家去說他?!?/br> “他實在是過于放肆?!?/br> 慈元殿,許久不見的裴硯,站在鐘太后身前。 鐘太后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指著裴硯:“硯哥兒這就是你對枝姐兒的愛?” “你這樣對她,除了讓她心里難過,把她越推越遠外,你還能如何?” “那孩子嬌花一樣的人兒,她脾性像極了哀家當年,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裴硯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喉嚨被苦澀填滿,有苦難言,因為這都是他曾經犯下的錯,現在的他不愿放手,只能強行把她禁錮在東宮。 不光是為了她的安全,更是因為他的自私。 “皇祖母?!?/br> 裴硯狹長鳳眸,壓著一絲鐘太后看不懂的諱莫如深:“孫兒不知該如何是好?!?/br> 他剩下的話還沒說完,云暮的聲音從慈元殿外傳了進來:“主子?!?/br> “青梅來報,太子妃娘娘突然暈過去了?!?/br> 裴硯再也繃不住面色大變,轉身就往東宮的方向大步離去。 “叫樓倚山進宮診脈?!迸岢庍呑哌叿愿?。 他并不相信宮里那些御醫。 半個時辰后,東宮一處隱蔽的書房,裴硯大腦一片空白僵愣在原地。 他好像站不穩,往前趔趄一下,勉強用手撐著桌面。 “你確定?”裴硯第一次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不知所措看著樓倚山,腦海里交雜著喜悅和無數的酸澀。 樓倚山點頭:“嫂夫人的確有了身孕,脈象有些淺,還不足半月?!?/br> 裴硯撐在桌面上冷白的手背,因情緒不穩青色筋脈浮現,他第一反應是她有了孩子,她能不能看在他們孩子的份上,原諒他。 可他喜悅還來不及從眼中溢出,就被樓倚山一大盆冷水,兜頭潑下。 “裴硯?!?/br> “按照嫂夫人現在的心情,還有她的身體狀況?!?/br> “她腹中孩子要保住,并且順利生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br> “你別忘了,她服了半年的避子湯,雖然身體余毒已經清除干凈,但是多少還是對她身體造成過不可逆的損傷,而且她的生產,也會比尋常婦人更為危險?!?/br> 裴硯腦子里有根弦像是斷了,瞳眸驟縮,腦海中是尖銳的痛楚,孩子帶給他的喜悅,霎時被恐懼包圍。 樓倚山長嘆一聲:“雖然我不知你和嫂夫人之間,發生了什么事?!?/br> “但你想孩子順利出生,至少你得讓她心情一直保持愉悅?!?/br> “她現在的脈象,的確不適合生產?!?/br> “若是強行如此,就算是十月懷胎,也不見能順利?!?/br> “除非你不要子嗣,保她性命?!?/br> 裴硯心跳驟停,臉上不見半分血色。 他身體再也站不直,干澀唇瓣滲出血來,艱難看著樓倚山:“我會考慮清楚?!?/br> 深夜,直到林驚枝熟睡,裴硯才輕手輕腳回到了她住的寢殿。 她還不知道自己腹中有了身孕,只當是心情不好,導致的胃口不佳。 裴硯林驚枝身旁躺下,guntang手掌心輕輕放在她平坦的肚子上,她閉眼睡著,被他摟在懷中,只有小小的一團。 孩子的事,他不敢告訴她。 她這樣恨他,如何愿意生下他的孩子。 “枝枝?!?/br> 裴硯只有在她熟睡時,才敢肆無忌憚看著她的面容,隨著腦中那些夢境變得愈發清晰,他卻是連見她一面,都會覺得心痛。 連著幾日未睡,裴硯閉著眼,只有在她身旁,他才能尋得片刻的慰藉。 沉沉夢中,有驚雷聲響起。 盛夏時節,焦噪蟬鳴聲暴雨從天而落。 裴硯瞳孔猛地一縮,他發現自己在河東裴氏老宅撫仙閣內。 這時候,一聲丫鬟的驚呼聲,讓他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去。 林驚枝被晴山扶著回到撫仙閣,一個時辰后,郎中進府診脈,不久屋中響起她極致痛苦的哭聲。 丫鬟婆子一盆盆清水端進去,端出來的卻是一盆盆血水。 裴硯這才明白,原來他不在裴宅時,她懷過他的孩子,在不足三月時小產了。 可這些事,那個夢境里她從未告訴他,裴家府里的那些長輩,也從來沒有人和他說過。 裴硯像是一抹飄蕩在撫仙院的孤魂,從她滿心歡喜嫁給他,到她被家中長輩嫌棄,到后來一個人孤零零坐在窗前流淚。 她也曾對他滿心愛慕,日日期待著他的歸來。 可那時候的他,心中只有父皇的命令,一切都想做到最好,從未真的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 覺得她乖巧聽話,覺得她柔順至極,覺得她一定能照顧好自己。 在他完成任務后疲憊歸家時,她會盡情安撫他,滿足他的所有需求。 夢中的那些年,都是她在維護他們夫妻間的親密。 他只覺得,給她最優質的生活,送她昂貴的首飾,自律克制,就是對她最好的愛。 可她眼里的光,一日日地淡下去,她對他不再滿心歡喜,也不會去撫仙閣的垂花門前迎接他,給他做衣裳鞋襪也漸漸少了許多。 但裴硯從未發現他的變化,只覺得自己的妻子賢淑溫柔,就算他日后成為燕北太子,她當他的太子妃也是極為合適的。 夢里反反復復出現她小產后的情景,那竟是他見她的最后一面。 這是他的前世…… 裴硯驟然睜開眼睛,滿身冷汗,不敢相信。 第95章 漆夜伸手不見五指,寢殿中燭火顫顫,勉強支撐最后一點豆大的昏黃。 夢境里那些畫面,在裴硯眼前掠過。 原來他們曾有過一個孩子,她也曾滿心歡喜愛慕著他,在她失去孩子被關在地牢中的時候,他究竟去了哪里。 裴硯頭痛欲裂,僵硬的身體弓成一個痛苦弧度,喉嚨腥甜,胸口似有大石壓住。 他顫抖著手,悄悄地把沉睡在夢中的林驚枝摟緊在懷里,胸腔震動心如擂鼓,落在她背脊上的掌心,根本不敢用力。 有咸腥淚水從他臉頰滑落滾至唇瓣,苦澀異常。 這一刻,他只覺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喉腔內每一下的喘息,都有如鈍刀割rou。 有風從寢殿刮過,搗碎桌上最后微弱的燭光。 萬籟俱寂中,林驚枝忽然痛苦嚶嚀一聲,她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發顫。 裴硯目光凝滯一瞬,他小心從她身下抽出手臂,想要起身氣把桌上的燈燭重新點燃。 他知曉她極度怕黑,黑暗生出的恐懼,會令她喘不過氣。 可才輕手輕腳掀開衾被起身,下一瞬裴硯衣袖被一只嬌嫩小手緊緊的握住,林驚枝雙目緊閉,眼角紅得厲害,攥著他衣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陷于夢中,呢喃囈語。 “裴硯?!?/br> “為什么不救我?!?/br> “別丟下我……” 裴硯渾身打了個寒顫,他再也繃不住,雙臂緊緊抱著林驚枝。 這是他曾經失去過,被他深深傷害過的妻子。 本該高高在上,連窺探一眼都覺得褻瀆的人兒,她的一生卻受了無數的折磨。 最該死的那個人,是他才對。 林驚枝細白指尖,依舊緊緊攥著裴硯的衣袖。 他雙臂肌rou繃緊微微顫著,低頭吻她的眉心。 起身時伸手扯過床榻上的衾被,把她裹緊抱在懷中,連人帶著衾被一股腦抱起,他走到屏風后方,靜靜站在桌前。 涼夜,屋外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 裴硯把用衾被裹著的人,放到曲起的腿上靠坐著,單手去探桌上燈燭。 四周空氣冷凝成霜,銀絲炭盆內,炭火通紅,他卻感受不到半分熱度。 火折子,如甩尾而過的星辰,在裴硯涼薄的眉眼上落下一抹極濃的暗影,燭光重新點燃,滿室昏黃,他心底生出一股追悔莫及的無力感,整個手心都是泠泠潮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