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 第117節
“今日兒子去找裴硯質問時,看到了他書房屏風后面的那一幅畫,那畫上的牡丹圖,兒子一眼是認出了,是玄月的親筆,是月氏皇室傳承的牡丹圖?!?/br> “裴硯此舉,不光是逼我們在和親上做抉擇,更是逼我們與枝姐兒日后生分?!?/br> “若是認下枝姐兒,沈家必定會被天子怪罪,若是不認,只能觀韻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去和親?!?/br> 沈太夫人雙眼通紅,眼底含著憎恨:“那觀韻算什么?” “這下年,我們沈家上下對她的寵愛又算什么?” 說到沈觀韻,沈樟珩竟不知要如何開口。 林驚枝是他的女兒,可沈觀韻他足足寵愛十七年,就算是現在,他依舊狠不下心。 想到這里,沈樟珩站起來朝沈太夫人道:“兒子去看看她?!?/br> 他也不等沈太夫人回答,就狼狽走了出去。 此時外頭天色擦黑。 關押沈觀韻的小佛堂,佛龕前的供桌上,燭火明亮。 沈觀韻一整日沒有吃東西,她盤腿坐在蒲團上,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來。 “大姑娘?!?/br> 佛堂外有婆子朝她恭敬喊了一聲:“將軍來了?!?/br> 沈觀韻聞言,渾身一震,她一下子從蒲團上爬起來,趕忙跪好。 一陣響聲后,佛堂的門從外打開。 涼風卷著寒意撲到沈觀韻背脊上,她柔柔朝沈樟珩轉身,嘴唇煞白,搖搖欲墜,的確是讓人心疼的模樣。 “父親”二字喊出,她就再也堅持不住,朝地上摔去。 按照以往,沈樟珩怎么會看著她摔倒,定是連忙把她扶起來,各種關心。 他見她委屈,大抵火氣也就消了一半,她再軟聲軟氣認個錯,也就沒有什么事了。 可這一次,沈樟珩根本沒有管她。 沈觀韻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渾身狼狽。 “父親……” 沈觀韻眼中淚珠子,一下子就滾下來,楚楚可憐看著沈樟珩:“您不要女兒了嗎?” 沈樟珩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中只有冷色:“后日上朝,我會同陛下言明,沈家同意與月氏聯姻?!?/br> “在出發月氏前,你就暫住在小佛堂內,不許離開半步?!?/br> 沈觀韻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父親!月氏的新君是觀韻的嫡親舅舅?!?/br> “觀韻如何能與他聯姻?” “難道父親對女兒這十七年的寵愛,對母親一輩子的虧欠,都不及父親和家族的萬分之一?” 沈觀韻壓著聲音,哭得可憐。 可她不提白玄月還好,她一提沈樟珩本來動搖的神色,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他冷漠盯著沈觀韻,語調帶著警告:“日后你莫要再提她,你不配?!?/br> …… 第82章 沈觀韻愣愣跪在原地,看著沈樟珩大步離開的背影。 “父親,就連您也不要觀韻了嗎?” “觀韻究竟做錯什么?”她呢喃自語,眸底忽然涌出駭人殺意,猩紅的眼瞳映著佛堂里昏黃燭光,蒙著一層陰郁冷色。 沈觀韻深深閉眼,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斃。 以秋獵時月氏新君白玉京對她的態度,若沈樟珩閉口不承認她與月氏公主的關系,白玉京不會相信她,她若是瘋鬧,只會被當成傻子關起來。 等聯姻的時日一到,就把她送到月氏。 沈家有的是辦法,讓她生病數月開不了口,就算到了月氏她身體恢復正常,外人最多以為她是路上勞累。 她在沈家長大,自然不會小瞧沈家的手段,沈家有沈太夫人在,沈樟珩不可能被她說動。 想到這里,沈觀韻眼中恨色一閃而過。 她冷冷抬眸,看著佛龕內慈眉善目的觀音佛像,眼神慢慢變得狠厲無情。 沈家既然能為家族利益放棄她,那她自然也能為自己而毀了沈家,月氏新君不承認她的身份,并沒有關系,只要帝王蕭御章承認她,就算拿整個沈家去祭獻,她也不在乎。 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才會保守秘密,她不能一忍再忍。 “都該死?!鄙蛴^韻扯著唇角,陰惻惻冷笑。 沈宅,某處偏僻小院下方,地底陰暗潮濕的地牢內。 沈家刀疤婆子程春娘被侍衛捆了手腳丟在地上,沈樟珩凌厲的臉龐上盡是快壓制不住的怒意。 程春娘之前被沈樟珩毒聾毒啞,秘密關押在京郊一處偏僻的莊子里。 當時她本以為是當年替換孩子的事,被沈樟珩發現,為了報復要慢慢折磨死她,可她沒想到,送到莊子后,雖然外出受限,但依舊有吃喝伺候,并沒有要她性命。 后來她漸漸反應過來,估計是沈樟珩不想她說出白玄月身份,才把她毒聾毒啞,以絕后患。 本以為逃過一劫的程春娘,再次被捆了送到沈家地牢,她就猜到當年的事恐怕東窗事發,那些秘密再也瞞不下去。 好在她已聾啞,沈家就算是用了酷刑,為了她的女兒,她也絕不會多說一字。 沈樟珩并沒有對她動,而是找來了當年沈家給沈觀韻找的奶娘王氏。 地牢潮濕腐臭,毒蟻蟲蛇尸體帶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奶娘王氏哪里見過這種場面,侍衛一松手,她就渾身癱軟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看著沈樟珩:“大將軍?!?/br> “不知大將軍找婢子來,是為了什么?” 沈樟珩大馬金刀坐著,視線落在程春娘身上:“你好好看看,她是誰?” 王氏被程春娘臉上的刀疤,嚇了一大跳,她一下子沒認出這人是誰,戰戰兢兢看了許久才猶豫問:“大姑娘的管事mama?程氏?” 沈樟珩垂著眼皮,殺氣在眼底翻涌,他盯著王氏極為嚴厲問:“當年你同程氏一同照顧大姑娘?!?/br> “我記得,是因為大姑娘不吃你的奶水,你偷偷擠掉,被丫鬟發現,府中以為你暗中苛待姑娘,才把你趕出府的?!?/br> “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你寧愿被趕出去,也不替自己辯解一句?” 奶娘王氏聞言,渾身顫抖如篩子,死死咬著唇不敢說話。 “動手?!鄙蛘羚窈鋈怀慌缘氖绦l吩咐。 只見侍衛毫不猶豫,抽出長刀,直接砍下程春娘一根食指,鮮血噴涌出來,濺到王氏臉上。 程春娘痛得深吸一口氣,嘴巴張得老大,又發不出半點痛呼聲,雙目瞪得滾圓,在地上蠕動打滾。 王氏尖叫,被嚇得兩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然后她被地牢里的侍衛用夾著碎冰的涼水潑醒。 “你說不說?” 沈樟珩慢慢站起來,黑色皂靴踏地上,慢慢踱步上前。 審問人,他自有一套手段,只要不死,就沒有不開口的人。 王氏牙齒發抖上下打顫,蜷縮在地牢骯臟的地板上,她咽了咽口水,正在猶豫。 沈樟珩朝那侍衛,再次抬了抬手。 “咔嚓?!背檀耗锊糯伪欢缦乱桓兄?,她面目猙獰盯著王氏,不住搖頭。 “我說、我說?!?/br> “婢子不敢隱瞞?!?/br> 王氏匍匐在地上朝沈樟珩磕頭,她實在怕得厲害。 沈樟珩目光森然,眼底殺意閃爍。 王氏脫了力跌坐在地上,抖著聲音道:“十七年前,婢子被沈太夫人挑中,和另外兩位婦人一同給大姑娘當奶娘?!?/br> “另外兩個婦人,接連出現意外被府中辭退,后來婢子發現大姑娘同樣不愛喝婢子的奶水,并沒有消瘦?!?/br> “婢子留了心眼,夜里悄悄起身觀察,才發現是程氏悄悄給大姑娘喂奶?!?/br> “婢子沒想到程氏也是生了孩子的婦人,只是婢子不敢過問,那時程氏被太夫人和將軍您看重,婢子只好悄悄將奶水擠去倒掉?!?/br> “后來被丫鬟發現,以為是婢子不愿喂奶,苛待大姑娘,婢子不敢指認程mama怕連累家中孩子,才被趕出沈家?!?/br> 一口氣說完后,奶娘王氏臉上蒼白,低垂著腦袋不敢再看沈樟珩。 潮濕幽暗的地牢里,這瞬間空氣凝滯低沉,寂靜無聲。 沈樟珩眼神瞬間變得刺紅,雙手緊握成拳,骨節發出令人頭皮發麻咔咔聲。 “送王氏回去?!卑肷?,沈樟珩找回聲音朝侍衛吩咐。 程春娘渾身是血,蜷縮在地上,她不敢看沈樟珩的眼神,心臟狂跳。 沈樟珩緩緩走到程春娘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喉嚨里發出一陣嘶啞恐怖的笑聲:“原來我沈家上下寵愛了十七年的沈觀韻,竟然是你生下的臟東西?!?/br> “當年你是怎么說的?” “拿著玄月給的信物,千里迢迢來到汴京沈家,告訴我母親玄月拼死生下孩子,已經出血而亡。而你們在逃亡,你帶不回她的尸首,只能按照她的遺愿把孩子送到沈家?!?/br> “我醒來后不信,還特地派了侍衛去你說的那個地方,樹下的確埋了一個快腐爛成泥的胎盤,雖沒有找到玄月的尸體,但我也信了半分?!?/br> 說到這里,沈樟珩口中涌出鮮紅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他眼底積壓的怒氣,就猶如即將爆發的火山。 程春娘用自己的孩子替換了白玄月的孩子,這是誰也料不到了,當年沈觀韻送到沈家時,極為瘦小脆弱,一看就像不足月的孩子。 可程春娘一口咬定,是因為自家主子身體虛弱的緣故,沈家當時本就雞飛狗跳,也沒人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