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 第114節
等沈樟珩進宮已經是半個時辰后。 秋末,極寒的天氣里。 沈樟珩滿身冷汗,神情僵得厲害跪在御書房外的地磚上:“陛下?!?/br> 蕭御章丟了手中的筆,大紅的朱砂濺落在地上,像是人咳出的鮮血。 “沈愛卿,考慮得如何?” “沈家嫡女嫁去月氏聯姻,朕封給她加封為公主,以燕北公主的身份,嫁過去自然是月氏的皇后,尊貴無比?!?/br> 沈樟珩垂著眼睛,下巴緊緊繃著,撐在冰冷地磚上的掌心,因為用力過度,指尖泛白。 他那張僵硬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得比哭還難看的神情:“陛下?!?/br> “臣這一生只得一女,女兒被臣嬌慣性格驕縱愚笨,配不上陛下和天下百姓的期待?!?/br> “臣請陛下另選其他貴女?!?/br> 蕭御章冷哼一聲,緩緩抬步朝沈樟珩走進。 明黃的龍靴立在沈樟珩眼下,居高臨下打量他的神情:“沈愛卿?!?/br> “朕今日倒想問一問,愛卿是舍不得唯一的嫡女,還是看不上月氏的后位?” 這瞬間,沈樟珩只覺得背脊像被巨石壓著,整個人喘不上,冷汗津津,跪在地上的雙膝沒了知覺。 他咚的一下,以額觸地,臉色發白。 大顆大顆冷汗順著他剛毅的臉龐滑了下來:“臣該死?!?/br> “但臣從未有過別的心思?!?/br> “陛下只要準了臣的懇求,臣立馬把嫡女遠遠嫁出汴京,不再回京半步?!?/br> 沈樟珩說得誠懇,帝王眸色微微一眼,有疑慮閃過,卻沒有表現分毫。 他不耐煩地朝沈樟珩一揮衣袖:“給你三日時間回去,好好想清楚?!?/br> “再給朕一個,朕想要的答案?!?/br> “是?!?/br> 沈樟珩躬身站了起來,等走得極遠時,他才捂著心口猛咳出聲來,一抹殷紅的鮮血,順著他唇角留下又被他面無表情擦去。 “沈大人?!鼻胺綆返膬仁?,慌張開口。 沈樟珩朝他擺了擺手:“無礙?!?/br> 出了皇宮后,沈樟珩翻身上馬,僵沉的臉上掛著寒霜,如刀鋒般的眉心擰著凜冽冷氣,渾身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鐵血殺戮。 “將軍,我們這是去哪?”沈樟珩的隨從,看他調轉馬頭,不由出聲問道。 沈樟珩瞳孔泛著血絲,臉龐逐漸猙獰,他咬牙吩咐道:“去驚仙苑?!?/br> “老子今天非殺了裴家那個長子不可?!?/br> 隨從驚慌,想要阻止,就怕自家將軍怒到失控,惹出事端來。 可隨從還未開口,沈樟珩已經冷笑:“都給老子閉嘴,今日誰敢勸老子,老子非宰了他不可?!?/br> 隨從不敢妄動,只能悄悄往身旁的人使眼色。 這會子,估計除了病中的沈太夫人能止住他外,沈家就沒其他人能鎮壓住沈樟珩。 驚仙苑門前,暗衛見沈樟珩殺意騰騰騎馬而來,早已有所準備握緊刀柄,也第一時間派人去書房通知。 “裴硯呢?”沈樟珩坐在馬上,冷冷盯著下方站著的護衛。 山蒼不在,為首的領頭侍衛并不答話,只是冷冷抽出長刀,不帶一點情緒的眼睛里只有殺意。 沈樟珩一驚,以他豐富的經驗,不過是一眼,就認出眼前的侍衛并不像尋常人,更像是大家族暗中培養出來的死士。 只是裴家裴硯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有這么多的死士。 但沈樟珩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在下馬瞬間,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翻手抽刀,企圖憑著出其不意的速度,把阻擋他的護衛捅個穿透,一刀斃命。 但事與愿違,驚仙苑里里外外可不止一名護衛,而且個個都是死士。 沈樟珩的招數是年輕時戰場上搏殺出來的,而護著的招數卻更為刁鉆,他們根本就不管自己的死活,同樣刀刀刺向沈樟珩的要害。 “住手?!币粋€清脆的聲音從驚仙苑門前傳出。 護衛一見來人,即刻收刀:“云暮大人?!?/br> 云暮朝沈樟珩點頭:“沈大將軍,隨小的進去,家中主子有請?!?/br> 沈樟珩僵著臉,身上被砍了兩刀,雖然不重,但周身漫出的血氣,更加重他身上的殺戮之氣。 外院書房。 裴硯站在書桌前,神情冰冷淡漠看著渾身是血從外邊進來的沈樟珩。 他慢條斯理端著手里的茶盞,飲了一口,冷笑:“沈大將軍今日真是狼狽?!?/br> 沈樟珩握著刀柄的手一緊,臉頰肌rou繃著,一雙烏黑眼瞳四周泛著血絲,閃著殺意死死盯著裴硯。 “裴家究竟想要如何?我沈家一退再退,裴硯你莫要逼得我魚死網破?!?/br> 裴硯臉上笑容不變,微瞇的狹長鳳眸里,凌厲視線卻忽然變得微妙起來:“沈大將軍多慮?!?/br> “裴家從未想過要沈家如何?!?/br> “沈家同月氏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沈將軍心里難道不清楚?!?/br> 沈樟珩當場面色巨變,脖子上青筋暴起,沒有一點血色的臉上冷汗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大吼一聲,往前踏出一大步:“裴家小兒,你究竟在胡說什么!” 沈樟珩抽出長刀,沒有留一手朝裴硯的面門刺去。 沈樟珩抽刀的速度快,裴硯擋的速度更快。 不過用兩指捏著一枚青色茶盞,掌心一翻,就擋住了沈樟珩用了渾身力氣刺向前的一道,茶盞碎裂,四周勁氣卻把書桌上擺放的書籍震得滿地。 沈樟珩虎口被震得發麻,再也壓制不住一口鮮血從胸腔里噴出來。 他從來沒有想過,裴家長子竟然會有這般厲害的身手,裴家擅文,沈家擅武,他一開始就沒有把裴硯放在眼中。 “你究竟是誰?”沈樟珩死死盯著裴硯,這樣的身手根本就不可能是裴家養出來的人。 裴硯眼角眉梢都含著冷意,眸光落在震碎了的青色茶盞上,一雙含著霜色的鳳眸,看向沈樟珩時,同樣帶著殺意。 “沈家要么去向陛下認罪?!?/br> “要么就把人嫁到月氏?!?/br> “沈大將軍好好考慮?!?/br> 沈樟珩死死咬著后牙槽,忽然他視線一頓,如同見了鬼一樣,落在裴硯身后那扇被劈成了兩半的屏風后方。 雪白的墻上,掛著一幅嬌艷盛開,美得驚人的牡丹畫卷。 他聲音發顫,痛苦中夾著難以置信:“墻上那幅畫!” “你究竟是誰?” 第80章 裴硯垂眸,用腳尖狠狠碾碎地上的瓷片,微瞇鳳眸內有嗜血的殺意閃過。 他唇角勾著冷笑:“你配么?” 沈樟珩視線劇烈地一顫,整個人如同被抽了魂魄。 他變得一片空白的腦子,根本無法正常思考,只用泛紅的雙眼死死盯著裴硯,聲音干澀。 “我再問一遍?!?/br> “這幅畫,你究竟是哪里得來的?” “告訴我!” 沈樟珩說話時,臉上僵硬的神情猙獰起來,刺紅瞳孔內涌出一股無處宣泄的情緒,整個人像困在籠中的野獸,處于暴怒的邊緣。 裴硯朝他輕蔑一笑,語調又輕又慢:“沈將軍不覺得,這一切都太遲了嗎?” 書房內,死寂。 沈樟珩面無人色,握著刀柄的寬厚掌心,頹然一松,整個人往后晃了晃差點跌坐在地上。 他慘笑一聲,聲音啞得像是在啼血:“你讓她出來見我?!?/br> 裴硯慢條斯理往前走了一步,碎瓷被他碾在皂靴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他沒有要回答沈樟珩的意思,烏眸神色深不可見。 “裴硯?!鄙蛘羚裉ь^看著裴硯,聲音里竟然帶出幾分低微的祈求,“讓我見見她,這畫的主人?!?/br> 裴硯笑了,那是報復成功卻不然絲毫情緒的冷笑:“你沈氏,如今配嗎?” 沈樟珩一怔渾身巨震,鋪天蓋地的愧疚和愕然讓他頭暈目眩。 他是武夫,但也不是真的蠢到極致。 就在沈樟珩恍惚時候,他面前走來一道身影,拄著拐杖被丫鬟攙扶著,那人朝他說話,他雙耳嗡響,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緊接著好像是丫鬟的驚呼聲,他聽見了響亮的巴掌聲鉆進他耳朵里,接連數個,臉頰忽然疼得厲害。 “啪?!庇质琼懥恋囊欢?。 沈樟珩悚然一驚,渾濁的視線漸漸清明起來。 “母親?” 沈樟珩驚叫一聲,僵冷的身體再也站不穩,‘咚’的一聲,朝不知何時出現在書房里的沈太夫人跪了下去。 “孽障!” “跑裴家來鬧,你自己犯下的好事你能怪得了誰?你不覺得丟人?” 沈太夫人崔氏被丫鬟扶著,妝發也不如以往精細,蒼老的臉上不見半點血色,明顯是在病中得了外頭小廝報的消息后,不敢耽擱,匆匆換了衣裳前來。 沈樟珩跪在沈太夫人身前,雙手無力撐在青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