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 第106節
“您過得可好?”百里逢吉終于還是問出了那個,令他百般糾結的問題。 林驚枝愣了愣,又朝他點頭笑了笑,平和的眼眸隱含神光。 百里逢吉這才放下心來,他朝林驚枝淺淺一笑:“您過得好,我便安心?!?/br> “既然入朝,我會像當年同你說的那樣?!?/br>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薄缸?」 “憐憫眾生?!?/br> 林驚枝看著百里逢吉離去的背影許久,她緩緩放下車簾,看著睜大了眼眸,欲言又止的孔mama。 林驚枝抿唇笑了笑:“mama是不是有什么想問的?” 孔mama不敢看林驚枝的眼睛:“老奴有些好奇?!?/br> 林驚枝伸手拉了拉蓋著身上的薄毯,漆黑烏眸帶著回憶。 她有些失落地笑了笑:“我五歲那年,娘親還在世時,我們隨豫章侯府太夫人出門上香,在廟中小住?!?/br> “路上我偷偷救了一人,把他藏在我的衣箱中,后來又藏在寺廟廂房的榻下?!?/br> “每日的素齋我會把我的那份分他一半,他在山里受了很重的傷?!?/br> “我那時年歲小,并不懂事,膽子倒是比現在大了不少,夜里還會趁著丫鬟睡著,偷偷和他說話?!?/br> “在廟里一共住了七天,我因為把飯都分了他一半,沒吃飽暈了過去,等再醒來時,我已經被娘親帶回豫章侯府了?!?/br> 孔mama沒想到,燕北堂堂狀元郎,日后要平步青云的男子,竟會有這般的過往。 難怪那日在宮中,百里逢吉會突然出現相救。 林驚枝纖長眼睫眨了眨,朝孔mama調皮笑了笑:“mama恐怕想不到,狀元郎百里逢吉?!?/br> “‘逢吉’二字,是我年幼不知事時給他取的?!?/br> “逢兇化吉,百里逢吉?!?/br> 取字這般親密的事情,雖然是幼年不知時。 孔mama倒吸一口涼氣,刻意壓低了聲音:“少夫人?!?/br> “這事,您還是莫要讓郎君知曉為好,老奴覺得郎君平日的醋性極大?!?/br> “就算是平日里奴婢們伺候您沐浴更衣,若不小心多瞟了一眼,郎君那眼神都能殺人?!?/br> 兩人說話的功夫,馬車已經在驚仙苑緩緩停下。 云暮恭敬撩開車簾,孔mama先下了馬車后,小心翼翼扶著林驚枝下車。 晴山和綠云早就等著迎了上去,等見青梅一身二等丫鬟裝扮上前朝兩人行禮,兩人都同時一愣。 林驚枝伸手指著青梅,朝晴山和綠云道:“日后她同你們一般在身旁伺候我?!?/br> 晴山自小伺候林驚枝,兩人主仆情分不一般,誰都不能越過,綠云是河東裴宅林驚枝親自選的,同樣也知進退。 所以對于突然升為二等丫鬟的青梅,兩人并沒有任何不滿,驚仙苑丫鬟本就少,她們二人加上孔mama也有忙不過來的時候。 林驚枝進了驚仙苑內院,見山蒼匆匆從外頭廊廡走過,她眉心微蹙。 一個時辰前,山蒼和裴硯不是先行騎馬離開了么? 蒼山怎么在驚仙苑? 林驚枝來不及多想,伸手推門,正準備踏進屋里。 就見裴硯負手而立,站在暖閣的檻窗前。 “夫君?”林驚枝下意識喊了聲。 裴硯回眸,他臉上沒有表情,沉黑視線就帶著一絲凜冽。 林驚枝被他盯得渾身僵硬。 “枝枝?!?/br> “你與百里逢吉?!?/br> “如何相識?” 裴硯雖是質問的語氣,他聲音極淡,并沒有很強烈的波動。 林驚枝卻覺得這瞬間,她身上的血液都凝住了,不會流動。 “枝枝告訴我?!?/br> 裴硯往前邁了一步。 林驚枝僵在原地,她眼簾低垂,紅唇緊緊抿著,出于對危險的察覺她并不想讓他知道。 裴硯突然欺身上前,握住林驚枝雙手手腕,把她抵到墻角。 他眉眼終于壓制不住,泛起了冷意:“我本不該問的?!?/br> “但是,枝枝?!?/br> “我不允許任何人惦記你,哪怕看一眼也不行?!?/br> 林驚枝狠狠瞪他,唇角含著嘲諷:“裴硯,好端端的你在做什么?” “我和百里逢吉之間,清清白白,天地可鑒?!?/br> “你何須做無端的猜測?” 裴硯眼底忽然慢慢爬上一抹痛色,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在瘋狂嫉妒,但他又不想承認。 “枝枝,告訴我?!?/br> 林驚枝氣得抓他,咬他,他依舊不為所動。 近來他的舉動,格外怪異。 有時半夜會忽然驚醒,伸手去摸她的臉頰,摸她的脈搏。 林驚枝忽然心煩意亂,她閉了閉眼,聲音嘶?。骸芭岢?,我告訴你,告訴你又如何!” “我同他自小相識,他的命是我救的,‘逢吉’二字,是我親口取的?!?/br> “你滿意嗎?” 雖然裴硯早就知曉這個答案,但聽到林驚枝親口承認,就像有無數利刃狠狠插進他胸膛。 他在夢里感覺魂魄始終飄著,百里逢吉處處同他作對,每每見到他都要破口大罵,問他是否對得起自己的妻子? 他前世究竟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 裴硯忽然松手,泛白的指節軟軟垂了下去,清雋的側臉痛色一閃而過。 “我知道了?!?/br> 對于裴硯的反應,林驚枝覺得十分捉摸不透。 但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裴硯身上。 等裴硯失魂落魄離去,她立馬吩咐孔mama尋個婆子駕車,她要悄悄去藥鋪一趟。 藥鋪后院,寂白給林驚枝端來溫熱蜜水,等她喝下后,她才聲音愉悅道:“小主子?!?/br> “奴婢已經聽說了,月氏使臣來了汴京,是新君為了以示誠意,親自前來?!?/br> “新君是小主子的嫡親舅舅,奴婢只要同他取得聯系,小主子就算要離開汴京回去,想必不是問題?!?/br> 院子里極靜,林驚枝端坐在椅子上,她眉心依舊有猶豫閃過。 她和這位舅舅并沒有見過,雖然聽說阿娘和他關系極好,但是十七年過去,世事難料。 于是林驚枝朝寂白搖了搖頭:“先莫要輕舉妄動?!?/br> “他若親自來燕北汴京,自然有他的目的?!?/br> “若他是尋找我母親當年出事的真相,我們再去尋他不遲?!?/br> “若他這次來,只是尋求燕北皇室的幫助,那他自身難保,必定不會為了我一個素不相識的小輩,而放棄長久的利益?!?/br> 寂白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林驚枝的話,就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她所有的熱情。 好在寂白不是過于莽撞的人,她想了許久,認同林驚枝的想法。 林驚枝離開驚仙苑不久,裴硯就收到了暗衛送來的密報,他緩緩捏開封蠟的字條,眸光極冷。 暗衛恭敬跪在地上:“若少夫人要暗中和白玉京相見,可要阻止?” 裴硯微微瞇起眼眸:“無需,以她的性子不會莽然相見?!?/br> “派人按照原計劃,讓白玉京同沈家先接觸,告訴沈大姑娘,沈家祠堂里供奉的白玄月的真實身份?!?/br> “下去吧?!?/br> “是?!卑敌l不敢有片刻猶豫,恭敬退了下去。 書房寂靜,樓倚山坐在角落里。 他依舊是病懨懨的模樣,用帕子捂著唇,長嘆一聲:“你不準備讓嫂夫人知道她真實的身份?” 裴硯沉默許久,涼薄的目光透著落寞:“現在并不是時候?!?/br> “有些事,我得一件件弄清楚?!?/br> 樓倚山搖頭:“我倒不理解,你有什么事需要弄清楚的?!?/br> “嫂夫人認回身份,對你而言百利無弊,她按照身份是沈家嫡女,月氏若是冊封,一個郡主的分位絕對跑不了?!?/br> “你蕭家一脈,從你皇祖父開始,不就是為了覆滅五姓,得以權利的集中?” “你娶的妻子是月氏皇族,身份尊貴,就算是沈家血脈,但沈家并沒有養過她一日?!?/br> 裴硯垂眸看樓倚山,他微掀的唇角壓著一絲嘲諷:“你知道我當初娶她是為了什么?” 樓倚山不知道。 裴硯抿唇,也沒打算繼續往下說。 秋涼,風從洞開支摘窗吹入,落在裴硯眉心上,他捂著心口,忽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