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春魁 第8節
她又受驚了似的,弓著身子向后縮了縮,我見猶憐。 祁鈺思緒萬千,他以為再見時,明丹姝定會梨花帶雨哭訴這五年來的種種不易,卻未料到…會是眼前這般地疏離、不安、小心翼翼。 自他六開蒙,先皇御旨明章為太子太傅,受其教導十四年,直到五年前… 明丹姝剛出生時,他不過八歲,隨老師到明府探望時還抱過她。她從小便生得玉雪可愛,他素來將其視若親妹護持,相較太后膝下的康樂公主,還要親上幾分。 “明丹姝,你不認得孤了?” 他竟自稱孤,一如舊時。 “太…” 她聽到明丹姝這三個字,觸電般恍然抬起頭來。忍淚佯低面,嚅囁著小聲喚道:“太子哥哥…” 話落,聲咽氣堵,盈盈滾下淚來。 “是孤虧欠你明家,這五年苦了你?!?nbsp;祁鈺不知為何,竟失而復得般長舒了一口氣。 旋即,生怕她疏遠了似的,平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年輕帝王,罕見流露出愧急的神色,信誓旦旦道:“孤已召令刑部重查舊案,定會還老師清白!” “方才是民女逾矩,皇上圣明!” 祁鈺見她如此,心中悔愧之意更重。 五年前,他得知明家姐弟二人還活著以后,不是沒想過將人接到東宮里,只是豐王步步緊逼,縱他身為太子,對皇位亦無完全把握。只好順太后之意,將她姐弟二人藏于市井。 到底是自己思慮不周,她五年前不過十一二歲,突逢變故,又在百戲班那樣的地方安身,必然驚慌失措。 這才吞聲忍淚,學藝賣唱,她為自己取名撥云…是盼著撥云見日。 “日后,朕,會好好護著你的?!?nbsp;君王一諾,五岳為輕。 梁濟一直在外留心著,明姑娘經了那樣的變故,自然性情大改,皇上有心卻也急不得。 聞里面沒了動靜,適時帶著早就候在外面的奴婢入內,替皇上解圍:“皇上,姑娘晚上受了涼,太后派了人來,替姑娘梳洗一番?!?/br> “去吧?!?nbsp;祁鈺走出內室,顯然是騰出地方來給明丹姝用。 不明真相的宮人們心中訝異,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越發恭敬地侍候著。 風里來火里去折騰了一宿,眼見著天便要亮了。 “皇上…今日,可要休朝一日?” 梁濟服侍他換下血衣,卻未動朝服,反而又拿來另一身常服。 “嗯,傳早膳到壽康宮?!?nbsp;祁鈺面色清冷,摩挲著指間白玉的裂痕,吩咐道:“巳時,宣驃騎將軍、工部尚書到御書房?!?/br> “是?!?nbsp;梁濟心思活絡,心里盤算著圣心用意。 工部近日正在忙著河陽饑荒之事,河陽…劉氏…太后的母家與明家姐弟的外祖雖是同宗,卻只是旁枝堂親。 皇上此舉,這是有意將兩個劉氏捆到一處? 外面處處銀裝素裹,寒冬蕭條,壽康宮內室卻溫暖如春,各色奇花異草爭奇斗艷。 “太后烏鬢如云,將臣妾都比了下去?!?nbsp;寧妃親力親為服侍著太后換上常服,又很是嫻熟地替她揉著頭間xue位放松,嘴里還不忘說著頑皮話逗趣兒。 “這些事本不必你做,回宮去看看嘉陽,到底年紀小,昨夜怕是受了驚?!?nbsp;太后閉目養神,回想著昨夜種種。 “臣妾能替老祖宗分憂,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福氣?!?nbsp;寧妃手上動作輕重得宜,顯然是有著意學過經絡醫脈。端詳著太后的神色,緩緩道:“說起嘉陽,臣妾倒是替貴妃cao閑心…大皇子的脾性,到底是弱了些…” “蘭林宮,是怎么回事?” “太后莫冤了臣妾!那樂女怕是豬油蒙了心,臨死前不甘心,才將怨懟都發泄到了丹姝meimei身上?!?/br> 寧妃面不改色,小心措辭回話道:“可能…是巧合吧?!?/br> “巧合?” “臣妾只是聽太后的吩咐,丹姝meimei要什么,臣妾給什么?!?nbsp;寧妃心知傷了皇上干系重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推脫道:“旁的細枝末節…可不敢多說多問半句?!?/br> 寧妃此時,倒不像眾人所想的那般利落爽直。心里計較著自己推諉過了頭,又覺不妥,旁敲側擊:“只是,臣妾想,這事雖是貴妃挑起來的,可昨夜趁機踩上中宮一腳的,可不只咱們…” 徐鴻雖為戶部尚書之職,可門生眾多,兩朝從龍之功更是德高望重,于朝中位比宰執。 誰又不是傻的,他的女兒為中宮,不趁著尚未站穩腳跟打壓一番,若萬一日后得寵,再生下個嫡子,后宮妃妾干脆直接剃了頭出宮做姑子清凈! “太后,皇上差人前來過問早膳?!?nbsp;瓊芝姑姑入內回稟道。 “知道了?!?nbsp;事無巨細,太后記掛著祁鈺傷勢,囑咐道:“吩咐御膳房做些清淡的吃食,讓太醫也在外候著?!?/br> “臣妾告退?!?nbsp;寧妃很是知趣兒,起身告退。 作者有話說: 明·白切黑·丹姝 這兩天為了榜單稍微壓一點字數,謝謝理解呀! 第9章 破立 梁濟隨皇上自前朝穿過御花園走向壽康宮,隱約間覺著平日里健步如飛的皇上…今日似乎有些溫吞,正分神尋思著,帽檐兒猛然磕到了前人身上。 “奴才該死!” 皇上不知什么時候停住了腳步,梁濟趕忙跪地請罪。 “起來?!?nbsp;祁鈺頗有些苦惱地停滯不前,猶豫道:“將名單拿來再給朕瞧瞧?!?/br> “誒…” 梁濟不敢多廢話,從袖中抽出一卷薄紙,上面稀稀落落記著幾個名字?!盎噬夏^目?!?/br> 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單子上的人名兒,皇上陸陸續續醞釀了許久,上面寫的皆是在朝清貴人家嫡子的人品資格。 估摸著皇上是想替康樂公主選婿?一想到康樂公主,梁濟腦仁兒都疼,心說皇上您何苦禍害好人家的公子… “走吧!” 祁鈺再三過目后,心舒意滿。 這名單是他閑時親自擬的,其中人物無論品行才學,皆是來日來日大有可為之才,不怕母后不同意。 一腳才踏進壽康宮外間,便覺暖風拂面,隱約可聞得清甜的飯菜香氣。 祁鈺想起昨夜情急時,太后脫口而出的鈺兒,心中感觸。 他十歲時母后病逝,養于如今太后膝下,事無巨細,受其悉心照料。多年來,于朝事家事,從來不曾讓他有過半分為難。 “兒子給母后請安?!?nbsp;祁鈺眉舒眼笑如春風拂面,是于前朝少見的溫潤和煦。 “你啊,自幼便是如此?!?nbsp;太后心開目明,見他將右臂傷處包扎掩于寬袖中,了然。 從小便是這樣的要強性子,不輕易抱病喊痛,從來也不愿示弱于人前。 傷處在右手小臂,雖深了些,表面上看卻不過是個簪子粗細的傷口。 “不過是皮rou傷,太醫診過無事,母后不必憂心?!?nbsp;祁鈺不以為然寬慰著,又一如往常親手替太后盛湯。 “歇著吧!” 她難得流露出些許嗔怪之意,示意一旁的瓊芝接過手來。 見祁鈺揣著心事,主動遞上臺階問道:“可見過丹姝了?” “性子沉穩了許多,與少時…很是不同?!?nbsp;祁鈺輕描淡寫道。 “難為她了?!?nbsp;太后聞言便知明丹姝在皇上面前仍是遮掩著,并未流露出真性情來。 也不戳穿,知其意在加重皇上對于明家的憐惜之意,便也順勢而為道:“當年將她安置在百戲班亦是無奈之舉,經歷變故,性子轉變也是難免?!?/br> “是?!?nbsp;祁鈺了解太后處事謹慎,怕她顧及前朝不肯將明丹姝留下,緩緩道:“兒子考慮,如今既進了宮,總不好再教人回去?!?/br> “皇帝思慮周全?!?nbsp;太后接過瓊芝姑姑遞過來的清茶,輕輕舀著盞蓋,等著他的下文。 “既如此,兒子想請母后出面…” 明家舊案是先帝御旨親判,鐵證如山。如今欲推翻重判,于前朝亦是困難重重,非一日之功。 祁鈺早便想好了說辭,自覺如此安排圓滿得很,既能堵住前朝的嘴,又能在明家舊案昭雪前給明丹姝一個安穩的去處。 “兒子覺得,不如…母后收其為義女,對外便說是她才貌雙全,合了母后眼緣?!?/br> “咳…咳咳…” 太后剛吞進半口茶,聞他此言,竟是入宮四十年來頭一遭失態。押著一口氣尚且勉強顧及儀容,險些將茶碗打翻。 “母后…” 祁鈺也未曾料到太后如此反應,將她神情很是錯愕,連聲解釋:“兒子知她如今身份尚低,只是便是旁人微詞,說到底不過是后宮的事,無傷大雅?!?/br> “皇上…托哀家將她召進宮來,是為了讓哀家收她做義女?” 太后揉了揉眉心,到底也不曾想到事情如此展開。 “收作義女不過是一時之計…兒子想替她抬一抬身份,再尋一門十分得力的親事?!?/br> 祁鈺見她不言,以為是話未說明白,索性將自己對明家扶持的打算剖白,自認周全道:“這樣一來,待日后明繼臻立了軍功,重立明家門廳。有母后和長姐的姻親助力,會得力些?!?/br> 這也是他為何暗中將明繼臻調去劉老將軍麾下歷練,朝中文官清流想要出頭,需要于官場半生沉浮,用時日久。 于軍中便不同了,如今他大齊與戎狄又是多戰之年。明繼臻有驃騎將軍府護持,立下軍功,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嗯...很周全... 太后難得語塞,接過他遞過來的名單,可見的確是用心替明家姐弟二人考量。 皇上所物色的門第,皆是當初立場分明支持東宮的朝中清貴人家,更多與明章較好。 “皇上…未曾打算立明丹姝為妃嗎?” 太后沉了心神,緩緩問道。 “立妃?” 這下倒是輪到祁鈺怔住,他于明丹姝還是少年時的心境,將她視作老師的女兒,待之與康樂一般,從未動過男女之情的心思。 與豐王相爭十年,自是從未分心于風花雪月之事。 后宮雨露,是他為太子為君主的義務,自幼受教便是不可為私情貽誤朝政,持心端正,不涉情愛于心。 “兒子于她,并未動過男女之情的念頭?!?/br> 太后觀他神色,心下了然。心思百轉著,福至心靈時竟閃過一個過去從不敢想的荒唐念頭。 后宮女人,謀前程權位,謀家族子嗣,可有人敢謀君心?只為君心… “皇上既專心朝政,哀家便逾矩,與皇上自朝局利害上說起?!?/br> “母后請講?!?nbsp;后宮不得干政是祖宗規矩,可祁鈺與太后攜手自風雨中走過,深知其所見絕非限于后宮婦人。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噬舷敕雒骷覗|山再起,又有何人之力能勝過皇室?何況,拋開情分,哀家亦覺得繼臻那孩子很是成器…” 太后細數這五年來明繼臻在軍中的表現,少年意氣,正式嶄露頭角的時候。 “如今,朝中諸臣以徐氏馬首是瞻…重臣里,除去東宮舊部,又有多少墻頭草之流?!?nbsp;太后最了解他的心思不過,替明家翻案,情分只是其一,更是想借機鏟除豐王在朝中的黨羽遺部。 “皇上大浪淘沙,與其苦心篩撿得用之人,不如啟用新人?!碧箅m有私心保劉氏長青,可這些話卻是早有思量。 北齊如今內憂外患,皇上既顧及著舊情,又受朝臣所掣肘,是當局者迷。 她遠離政事,可這后宮卻是離前朝最近的地方…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噬峡床磺宓?,她卻看得分明:“皇上想想,在白紙上作畫,是否好過錦上添花?” 祁鈺聞言目光灼灼,深黯的眼底暗流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