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6
在我以為即將被吞噬的那一個瞬間,他的聲音響起,清晰地穿進了那些雜音之中。 世界,恢復了安靜。 緊接著,我感覺到的是放在我肩上雙手和他擔憂的聲音。 「柯瑜?」 我的視線瞬間恢復了清明,傅聿的臉上因為緊張而冒出了汗水,倏然,他像是放松下來地吐出一大口氣,他將我摟起他懷里。 「還以為你怎么了……嚇死我了?!?/br> 我攥緊了他的衣服,輕輕地喚出了他的名字,「傅聿?!刮谊H上雙眼,吃力且微弱地呢喃著,「這里是帶走我全部的地方?!?/br> 他的背肌一僵,摟著我的力道忽然加重。 「那時候聽大人說……那天天色很暗、雨也下得大,有一臺闖紅燈打滑的機車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為了閃那臺機車,結果卻撞上了右側突然出來的大貨車?!刮翌D了半晌,艱澀地吐出聲,「貨車司機和機車騎士沒事,但是……我什么也沒有了?!?/br> 睜開眼后,眼前的景象在我面前變得模糊,我才意識到淚水浸濕了我的眼睛。 「那時候你問過我為什么不去校外教學……是因為我知道第一天上午會到這附近的水族館,下一個行程要去的游樂園也一定要經過這條路?!刮掖故?,艱難地吞了口口水,「還有一點是,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克服自己可以正常地搭乘短時間的公車,可是我沒有辦法克服的是,除了搭電車和飛機,只要是搭轎車或游覽車這種密閉式的交通運輸工具,超過二十分鐘我就會坐立難安、甚至會想吐?!?/br> 唇瓣微微顫抖,我咬了咬唇。他沉沉地吐了口氣,收緊了懷抱,但動作卻溫柔地令我心尖一顫。 「五年級校外教學時,同學們以為我是因為暈車,但是我知道不是。是因為每次坐車的時候,我都會想到那場車禍……還有,獨自被留下的我?!?/br> 良久,他松開了擁抱我的雙手,指腹抹去了我眼中泛出的濕潤,他心疼的眼神映入眼。 「為什么要勉強自己碰觸傷口?」 他憐惜的話語令我的情緒險些潰堤,我終究忍不住想依賴他。將臉埋進他胸口,我攥緊他的衣服。 「我不能不面對?!刮议]著雙眼,卻止不住哽咽的聲音,「這世界只剩下我記得他們了。如果連我都忘記了,那就好像……真的抹去了什么一樣?,F在活在這里的我,是他們曾存在于這世界的證明啊……?!?/br> 淚水又一次浸濕了我的雙眼,我垂下眼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我吸了吸鼻子,斷斷續續地說著,「關于他們的回憶我已經記得的不多了,他們的長相也變得好模糊。你知道嗎……在我對童年的記憶里,最深的竟然不是生我的親生父母,而是我在韶光的家人還有現在的父母?!?/br> 如果我連柯瑜的一切都失去了,那我,又能擁有什么? 我松開了手,止住了淚水,我茫然地看著他。 傅聿垂下臉,我們四目交接,他的氣息灑落在我的臉上。 「可是你從來沒忘記過你是毛瑜瑜?!?/br> 他吐出的每個字是那么地輕柔,但組合成一句話又是這么的堅定有力,震懾了我的心。 「還有,這世界上還有一個我會幫你記得?!?/br> 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人記得毛瑜瑜。所以,他們誰也不會被遺忘。 良久,情緒平復后,我靠上人行步道的護欄。他走到我面前,輕輕地抬手撫過我臉頰,我瞥見在他手心上的濕潤,面露歉意地低下頭。 「抱歉,突然這么失控?!?/br> 「但我喜歡你這樣?!?/br> 我驚愕地抬起頭,他伸出另一隻插在口袋的手,拍上我的頭頂,微微蹲下身,視線與我平行。 「在我面前,你就只是你。而無論什么時候,我都會在這里?!?/br> 一瞬間,以為緩和的心跳節奏,突然強烈地鼓譟著。附近車子駛過的聲音好像逐漸遠離,此刻我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在他清澈的眸光照映下,我忍不住深陷其中,察覺自此,我下意識地低下頭。 「傅聿?!刮彝塘丝诳谒?,含糊地低喃,「你真的會一直在嗎?」 我不知道我答應他是不是正確的答案,可是我的心卻在最關鍵的一刻替我做出了選擇。 「你剛剛說什么?」 知道他沒有聽清我的聲音,一瞬間,我感到松了一口氣,但同時,又感到失落。 我沒有勇氣再問第二次。 我勉強一笑,搖了搖頭,「沒有說什么?!?/br> 為了化解氣氛,我開玩笑地搥了下他的胸口,故作輕快地說:「我告訴你我的第三件事了,你還有什么沒告訴我的嗎?」 「嗯……」他沉吟了幾秒,「沒什么大事?!?/br> 他垂下眼瞼,突然拉起我的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我的手指。 「只是剛剛聽你說,你對父母的記憶變得很模糊時,我想到我自己?!?/br> 他稍微頓了頓,動作忽然停了下來,幾秒后,他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剛剛的話和動作。 「我對我的生母一點記憶都沒有,甚至連一絲感情都不存在?!?/br> 我一怔,他止住了聲。半晌,他抬起眼,方才我無法看見的情緒清晰地在他眼中浮現。 「我曾經對她唯一僅有的感情,是埋怨。在知道真相時我恨過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有悲傷的、怨懟的、復雜的,但最終停留在他眼中的卻無法用任何一種單一的情緒概括。 「我也沒有辦法像我mama一樣原諒我爸。就算他說那件事情對他來說是意外,但對我們之中的誰都還是傷害?!?/br> 他苦澀地扯起唇,「我連mama兩個字,都覺得自己沒有臉喊出口?!刮蚁乱庾R地握緊了他的手,「可是少了他們任何一個人,現在就不會有我了。我明白,可是心里卻還是充滿了矛盾。我唯一能做的好像就是抗拒他們對我釋出的善意。這么做好像可以讓自己好過一點?!?/br> 我抿了抿乾澀的唇,心疼地撫上他眼下的陰影處。 「如果好過了,又怎么總是睡不好?」 他不發一語,眼睫微顫。 片刻,他微弱地低語,「是啊,結果我們好像誰也沒真正好過?!?/br> 胸口一陣堵,我情不自禁地將他擁入懷中。 我們在彼此面前變得坦承??墒俏仪宄?,我們誰沒有辦法代替對方跨過那道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