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重逢離別(五)
當薄南為了讓薄玥開心,開始嘗試理解人類的心思開始,有些變化便必然發生。 好比他明白了喜歡是什么,討厭是什么……獨佔又是什么。 伴隨薄玥年歲漸長,能力越發成熟,能回到家的時間便越來越晚,有時甚至一個禮拜只回去一兩天,讓薄南自己守著屋子發楞。 往日,他獨自待在一個地方是常態,在賴悅禎印象中,他甚至許久才肯挪動一點,不說還以為是座雕像。 沒料到,現在薄玥僅僅幾天沒回去,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心頭竟開始有些委屈。 偶爾,薄南會從窗口往外看,看人類結伴同行,忽然開始思索更換化形的事。 似乎要想能光明正大出現在薄玥身邊,得有人形才不會讓人起疑? 神靈定下外貌后,更再改變化形不是做不到,不過得花費大力氣,即便是擁有巫族眾多信仰的薄南都有困難。 為此,他頭一回主動出擊,每天到外頭,用讀心術辨別族中是不是有需要幫助的人,暗中出手給予幫助,以此賺取達成愿望后的信仰值。 本是好心,卻不想他最后弄巧成拙,鑄下再也無法挽回的過錯。 # 某日,薄玥回家,還以為薄南會在,但叫喚好一陣子,都沒等到動靜。 她正思索著,該不該到外頭尋找,就見毛團子從她還沒掩上的門板邊跳進來,似乎心情不錯,是薄南鮮有的分外活潑。 一愣,她趕忙迎過去,「你今天怎么會從外面進來?」 薄南念想要給她一個驚喜,便沒說實話,「悶得慌,去晃晃?!?/br> 換平日,他大可探查薄玥要回到家的時間,事先趕回來,就不會擔心被看破馬腳。但為了存到能幻化出人形的力量,這陣子他十分保守,能不浪費力量就不用,警戒心松懈不少,這才沒能提早回家等她。 幸好,薄玥對此沒有起疑,還點頭附和,「要很無聊,出去走走也好?!?/br> 和薄南說著話,她扭身闔上門,兩人都沒注意到屋外一閃而逝的人影,在看清門后景象后,飛快拔腿向族長家跑去。 一把抱起團子,薄玥又縮到熟悉的爐子邊,上頭咕嚕嚕煮著水,就等著晚點泡茶用。 想起因為她喜歡喝茶,薄南雖然對那股入口微澀的茶味很是不喜,仍然會為了體驗她喜歡的東西,板著臉一起喝的憋扭模樣,她就忍不住發笑。 兩人都沒說話,卻不顯尷尬,而是將目光齊齊落在壺口涌起的波波白煙,感受著屋內頓時瀰漫的暖意,頓感愜意自在。 良久,薄玥曲起膝蓋,下頷一壓,把毛團關在自己懷抱,想跟他分享自己今天的體驗,一起感受她的喜悅, 「我今天替一個女人接生,還幫那個嬰兒祈福啦!」她輕聲說著,即便嗓音再怎么放緩放柔,都回不到他們初見的清脆嬌柔,而是漸低漸沉,平添了些年輕時候沒有的磁性。 知道她還沒說完想說的,薄南沒應答,而是在她懷中扭了扭,蹭了蹭她的肌膚,當作鼓勵。 感受到他的心意,她收緊手臂,與寬闊無關的懷抱,在這一刻成了她與他專屬的天地,里頭盡是滿足欣喜,「那個mama和嬰兒都對著我笑了……雖然不是什么大事,但看著他們,我就覺得自己能當大巫,能做這些事真好?!?/br> 能做這些事是好的嗎? 薄南想起最近自己幫助那些人,他們完成心愿后的笑容,心中隱有觸動,但也不過如此,并未往下思考那刻確切感想代表著什么。 「那么,為了慶祝,明天我買東西回來,看我大顯身手辦一桌好吃的給你!」好不容易之前忙碌的事告一段落,薄玥當即拍板明日行程,要待在家與薄南好好慶祝。 一直期待能有時間跟她好好相處的薄南自然不會推拒,還為了讓她感受自己的贊同,雀躍地左搖右擺,像團隨風波動的棉花球,看得薄玥憋不住手癢,又是一頓搓揉。 慶祝嗎?薄南想,他也差不多存能化形的力量了,明天還能一起給她驚喜,當作禮物! 兩人各有盤算,太過興奮的下場,就是一夜過去,誰都沒能好好休息。 隔天一早,薄玥早早就起床,換上好看的衣服,說要去買菜。 「別亂跑,要待在家等我呀!」她對著跳到門邊要送自己出門的毛團說,腦中已經列出不少等會該買的東西細項。 毛團答應,事實卻是計畫好,待薄玥一出門,便要到自己事先尋好的隱蔽山洞,把化形給改了,用人類的模樣,好好跟她吃一頓飯。 只要想到之后能夠正大光明與眼前人并肩同行,薄南心中嚐了蜜似的滿是溫馨喜悅,目送同樣心情大好的薄玥離開后,他也不多加留念,跟著關上門趕往目的地。 一別二離,此時此刻的兩人,都沒想過這一刻再簡單不過的道別,迎來的結果會是什么。 # 脫胎換骨的滋味并不好受,賴悅禎有幸跟著體驗了一回。 相較于穩穩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除了額頭上冒出豆大汗珠,能隱約看出身體狀況不對的薄南,她是一點形象都沒有,把畢生所知臟話都罵了個遍。 如果控制身體的是她,大概已經打了無數個滾,把自己弄成泥人了。 她不知道痛苦持續多久,直到薄南模仿人類搖搖晃晃站起,蹣跚走到洞中因為漏水,在下雨天蓄成的小水坑前,往下一看,果然浮現她所熟悉的妖王面孔,她才松了口氣。 總算熬過去了,剛剛的感受她有生之年絕對不想再嘗試一遍,實在太銷魂。 在薄南仔細觀察自己與人類外觀看來有沒有差異時,賴悅禎也跟著查看,當年那個她沒機會認識的他。 分明五官輪廓相同,便是連身形體態都一般無二,但比起許久而后的薄南,這時候的他愣是溫和活潑不少。 對人類長相沒有概念,美觀與否都比不上一團光球更合自己的心意,薄南沒花太多時間看自己的新模樣,很快就收回目光,神色盡是興奮,快步往薄玥家前進。 按理,與薄南共情的賴悅禎本該受到他情緒調動,跟著期待躁動。 但莫名的,她心中頻生不安,尤其是薄南在踏入村莊后,大多族人匆匆往一處奔跑,無暇顧及他這個生面孔時,那股焦慮更是到達頂點。 接著呈現在眼前的一切,也證實了她的直覺。 一路匆忙趕到薄玥家的薄南,先是發現她家門板大敞,露出里頭凌亂傾倒的家具書本,走近一看,門后還滾著一地的新鮮食材。 很顯然,薄玥是回到家后,被什么人襲擊了。 心頭大亂,無奈剛化完形,薄南身上沒有多少力量,要找人也不知從何找起,無法思考的頭腦只知道不斷催促他往前跑,到每一個他與她去過的地方。 一次又一次的撲空,正當他徬徨盤算著還有哪邊沒去過,忽然一大股力量涌進體內──某個不好的預感,頓時竄進他腦中。 薄玥說過,她今天沒事,不會去祭壇,族中其馀人沒有這么大本事,怎么還會有這么多的力量傳送給他? 難道……發生了什么意外? 再不敢逗留,薄南扭身就往祭壇方向而去。途中,他與不少族人擦肩而過,從他們留下的隻字片語,拼湊出一個叫人不敢置信的真相。 「為什么要突然這樣對大巫?」 「你沒聽說嗎?族中不少人都看到大巫家有一隻白色妖物,她從小就叛逆,會偷偷和妖物勾搭也不奇怪?!?/br> 「你們怎么知道是妖物?」 「大家都在說呀。之前大家遇到困難時,那隻妖物都會出現在他們身邊,還以為自己躲很好,殊不知那一身白毛非常明顯,大家早就發現了?!?/br> 「對對對!他一走我們做事就順暢不少……你說,這是不是代表,那妖物是不祥之物?」 「嘶──沒想到大巫居然會跟那種不祥妖物串通,肯定不安好心?!?/br> 「沒錯!一個不懷好意的大巫絕不能容忍,要是她惹怒神靈,讓神靈遷怒于我們身上就糟了?!?/br> 「所以族長才決定把大巫抓去祭天?」 「能在最后用自己贖罪,已經算是族長開恩,對她很好了?!?/br> 祭天?白色妖物? 倒抽口氣,薄南腳步漸緩,忽然不敢接近。 直覺告訴他,前面的一切,肯定不會是他能接受的結果。 但憑藉心中最后一絲僥倖,薄南渾身發抖,還是邁開步伐,與逐漸遠去的族人逆流前行,穿過貌似一片平和的綠意樹林,遠遠向祭壇投過視線。 所見,不過被燒得乾凈的木架子殘骸,及被燻出焦黑痕跡的石塔祭壇。 他想見的人,成了一具骸骨,再也不會出現他想見的笑容。 # 當天夜里,巫族詭異地發現,本該西落的太陽滯留天中,一連七天七夜,不曾移動漸弱,似是要燒乾部落中所有陰暗不堪,無論族長如何和神靈祈禱都沒作用。 他們不知道,祭壇內的神靈,已選擇拋棄自己的身分,自墮成妖,不落的太陽便是一場專屬于神靈的喪禮。 神之將落,馀暉盡灑,爾后便是無神的混沌降臨。 忍過剝皮斷骨之痛,薄南硬生生抽離靈魂中,屬于從前巫族給予的信仰之力,再不愿意那股力量多于體內停留。 離開部落前,薄南本想報復巫族,但每每即將出手,又會想起薄玥對部落的喜愛憐憫,便無法動作。 心中煎熬,進退維艱。反覆悲痛之中,他最終搶走了薄玥的遺骸,在祭壇邊落下一點瞬即蒸發消失的淚珠,便不再回頭。 神靈本無淚。 淚流之際,便是動心墜凡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