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客人」這兩個字不能隨便亂用。 比起業界,這兩個字比較像是我們公司自己專屬的行話。 所謂物流,便是負責將貨物運送至客人手上。我們黑鷲物流,則是專門運送「死亡」。等著收到「死亡」的「客人」,便是委託目標——殺手預計殺害的對象。 一個不小心弄錯行話,不只會鬧笑話,還會鬧出人命—— 儘管這是一個靠著鬧出人命來營利的業界。 那是我完成就職后的第一個委託,把報酬上繳之際所發生的事情。 玄青叔——當初的面試官這樣說了: 「你適應得很快呢?!?/br> 「是嗎?」 心情有點復雜。好像是在說我很適合這一行。 不是說「找到適合的工作」這件事情不好,而是發現「適合的工作」和「自己的理想」有著相當程度出入,那種矛盾的心境。 然而,玄青叔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 「放心,我不是說你跟業界的相性很好。說穿了,根本就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地適合這一行。不過,根據我的經驗,有一個要素很大程度會影響一個人在這業界的職涯長短?!?/br> 「是什么要素呢?」 玄青叔沒有馬上回答我,而是拿起茶壺,將淺橘色的茶湯注入杯中。 「第一印象。更精確地說,是對『這個業界』的第一印象?!?/br> 我不禁愣了一愣。的確,第一印象這詞并不見得只能用在人身上。 「你對業界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突然要我回答也有點……畢竟『業界』這個詞比較抽象,而且也有點廣泛……」 「你想得太復雜了。畢竟是干這種事情的業界——」 玄青叔做了個手刀抹過脖子的動作。 「那一條和『平凡市民』之間的界線其實意外地明顯?!?/br> 「是這樣嗎……?」 「想想看,你是什么時候意識到,自己和『這些事情』搭上邊了?」 或許真的如玄青叔所說,是我想得太復雜了。 那條界線真的存在。 說不上涇渭分明,卻真切存在的「線」。 ※ 時間再稍微向前回溯一些,來到面試剛剛結束之后。 「l現在沒有經紀人,就交給你負責吧?!?/br> 「l?」 「代號而已。你可以用你喜歡的方式稱呼她?!?/br> 后來我才知道,梢姊身上的代稱跟綽號多得跟什么一樣。 玄青叔喊的「l」還算正常,在梢姊的眾多業界關係人之中,甚至還有人叫她「ol」。至于為什么會有人這樣喊,我倒是在見過梢姊之后就明白了——因為她總是一副套裝打扮,宛如自刻板印象中走出來的模版化officelady。 「這個支手機給你,必要資訊都在里面了。好好加油,期待你的表現?!?/br> 「啊……好的!」 我朝著率性離去的西裝背影微微低下頭。 玄青叔離開不久,我馬上打開公司配給的手機。及早弄清楚自己的處境總沒有壞事,同時,我也想知道他口中的「l」到底是何許人物。 果不其然,通訊錄置頂的第一個聯絡人名稱,大大地登錄著「l」一字。想了一下,我決定先連絡對方。 沒錯,這個時候的我依舊什么都不知道。 儘管出現了各種不對勁的徵兆,我還是一個勁地逼自己往下走。 鈴鈴鈴鈴——! 正當我要撥出電話之際,「l」自己先打過來了。 「喂、喂?您好,我是——」 『玄青,是我。半小時之后派人到我在的位置善后?!?/br> 「欸?等、等一——」 通話被掛斷。 前后只持續了十數秒的通話中,我獲得的最大情報是「l」為女性。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搞不懂。派人是要派什么人?她在的位置是哪里?善后要做什么事? 我回撥給「l」,打算向她釐清所有問題。但是,才剛結束通話的這個號碼,卻怎么打都沒有人接。 「居然不接我電話……!」 我只好在手機內尋找任何能派得上用場的線索。 「才面試完就是實境解謎,這個業界還真是有趣……」 對自己開完無聊的玩笑之后,我在手機里面找到一個衛星定位程式。程式里只有一個定位目標,名稱恰好是「l」。 我立刻衝出辦公室,在馬路上攔下計程車,直線前往定位程式所指出的位置。所幸對方的位置也沒有移動,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在搭車的過程中,我也繼續撥打電話,但對方似乎是鐵了心,死也不肯接。 這就是經紀人面對難搞大牌藝人的心情嗎? 簡直糟透了。 最糟的還不只如此。追著定位信號,我所抵達的地方,是一棟施工中的大樓。明明是大白天,整個工地卻幾乎毫無動靜。 異常的現象讓這個場所飄盪著不穩的氣氛。 我如履薄冰地踏入工地之中,不死心地繼續撥打電話?;蛟S是因為內部缺乏裝潢,在這個空間里,不管出現任何聲響,都會因為反射的關係,聽來格外鮮明。例如我的腳步聲,又或者—— 鈴鈴鈴鈴鈴——! 遠處隱約飄來熟悉的樂音。跟我手上的這支手機是一樣的來電鈴聲。 我吞了口唾沫,試著掛斷通話。 不久,遠處的鈴聲也停了下來。 我又試著撥打一次。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間隔時間,遠處的鈴聲又響了起來。 「l」——更精確地說,是她的手機——就在這個工地之中。 而「l」本人,現在正處于不想接電話的狀態?;蚴菬o法接電話的狀態。 在我從辦公室趕過來的這短短十幾分鐘內,「l」就從「能夠撥打電話的狀態」變成「無法接電話的狀態」。 「應該只是不小心弄掉了吧……」 小小聲地,我把這個假設說給自己聽。 但是,工地大樓所透出的氛圍,讓我很難相信這個假設。理由我也說不上來,只是單純覺得—— 很不妙。 我走得很慢很慢,極盡所能地放緩步伐。 然而,聲音的源頭,就在前方不遠處。 在一樓的中央處,有一個類似天井的設計。在整片陰暗中,只有該處分外明亮。外頭灑入的陽光在水泥地上畫出一個工整的方形。方形的正中央,躺著一隻不停作響的手機。 這是最終確認。 我掛斷通話。不久,前方的鈴聲戛然而止。 「賓果……」 說真的,我從沒遇過這么不愉快的「中獎」。 繼續杵在這里也不是辦法。先把「l」的手機回收,之后再看著辦—— 喀! 充滿無機感的金屬聲響。 「不準動?!?/br> 微微回過頭。眼角馀光中,一個男人拿著槍枝瞄準了我。 除了舉槍的男人以外,自周圍梁柱的陰影之中,陸陸續續走出好幾個人。服裝打扮各有不同,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絕非善類。 「你是什么人?為什么知道這里?」 「那個,我、我只是……」 「手舉高!」 舉槍的男人一聲暴喝,我被嚇得向上伸直雙手。 「我問最后一次。你是什么人?為什么知道這里?」 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只能回答最表面,最淺顯的答案。 「我、我是來找『l』的……我是她的經紀人……!」 「『l』……?」 包圍我的人們面面相覷,似乎不知道這個人物。 「看來這傢伙應該是真的不知道?!?/br> 「要放走她嗎?」 「怎么可能。很抱歉,小姐。不徹底處理的話,遭殃的是我們?!?/br> 我直覺地感受到,對方即將扣下扳機。 唰。 銀色的光芒閃過。 當我轉頭看清狀況時,舉槍男子已經帶著沒入喉間的刀刃向后倒下。 同時,黑色風衣翻飛,一個人影自天井上方輕巧落下。 背光的身影兀鷹般地降落。 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紛紛抽出槍枝或武器。 「是『木樨』!」 「阿立被干掉了!」 「這傢伙!果然……!」 只是一個步伐的時間所發生的事情。當我注意到的時候,黑色的身影已經踏過我的身旁。 「——趴下?!?/br> 與我伏低身軀的動作同時,火藥炸裂的聲響開始在這空間回盪。 駁火聲與慘嚎聲此起彼落。在這之中,卻有極端格格不入的另一種聲音。 「————」 銀鈴般的輕笑聲。 或許是因為這個聲音,僅僅一眼,我偷偷地抬起頭來,朝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穿著黑色風衣的嬌小人影左手持刀,箭步衝向最后一個站著的人。隨著踏步一個側身,閃過了對方的開山刀。左手由下而上,凌厲地送出、劃過,割斷了對方的喉嚨。 血漿在空中灑開。 那人避也不避,只是輕輕地翻下兜帽,露出臉龐。 一滴鮮紅噴濺到潔白的頰上,彎曲過一道軌跡后,滴落。 回首望著瑟縮的我,那人輕盈地露齒一笑。 「你就是新來的經紀人嗎?」 說不出話的我,只能若有似無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對業界的第一印象。 明明是極為駭人的場面,不曉得為什么,我卻覺得那染血的面容、回眸的微笑、沐浴在陽光下的黑色身姿……一切的一切都—— 美得令我無法自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