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粉飾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她們是如此低估了舒亞在對方生活里的影響力。 「就這么一個人?!?/br> 白之璟吞了下口水,只得以細細望著伏在身上的女人,一句話也不敢回。如果絕望是一種顏色,她想,那會是盛小姐身上的這套毛衣所渲染的幽灰色,承納了言語所不及表達的哀愁。她會記得眼前這一切的,這是她第一次在女人身上感受到如此逼近的痛苦與釋放邊緣時的難以自拔。 可是,她能明白的呀。 「這一點都不公平......」 所以,這就是為什么當她們提及舒亞的話題時,盛小姐是那樣地神色不安且逃避的原因嗎?白之璟的喉頭上有著許多對于疑惑的解答,以及坦白,以及諒解。但是她們的處境是如此相似到了令她無法評論的地步,比起對著舒亞曾經有過的那些情懷,現在被淡而孤寂的百合香氣所擁抱著的白之璟,只能本能地繼續在隱瞞中諒解著身上的女人。 「舒亞她啊——有十年了吧,她就這么來到了我的生命里,那時候才剛上高一?!?/br> 盛小姐垂下眼眸,聲音低得幾乎要沒入雨聲里。她說著:「在朝夕相處中,那孩子每天都繞著我喊jiejie長jiejie短的,年紀明明也差得不算多,但她成了我的meimei啊?!?/br> 天啊。白之璟甚至都難以辨識她現在的情緒是什么樣的,只能顫巍巍地抬起指尖來,非常輕地碰觸到了她的頰緣,安撫著似。盛小姐并沒有回絕這樣的碰觸,反倒松了口氣般的,軟下了語氣。 「......你是她的朋友,我不曉得你們的關係到了什么地步,但我就想問一件事?!?/br> 「你說?!?/br> 盛小姐的眼色里失了分寸,漠然中微微慍怒。 「舒亞她以前交往的對象,你知道是什么樣的人嗎?」 白之璟吞了下口水,極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腦袋里的雷聲嗡嗡作響。 她們沒有誰說得出口「所以就是喜歡上這個人了呀」,告解中又隱晦不明的。但是這毫無預兆的質問讓白之璟一時間難以思考,只能祈求自己聽起來不要過于支吾。 「......我跟她,其實不是很熟?!?/br> 「哪怕是一點都好,如果你知道什么,可以告訴我嗎?」 盛小姐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在她身上,就算是個美人,白之璟所承受的壓迫感也沒有少過那么一些。是把她當浮木般緊緊抓住了啊,壓抑許久的女人。 「......舒亞沒有告訴你嗎?」 她明知故問,聽見身上的盛小姐亂了鼻息。 「她明明是什么都告訴我的?!?/br> 皺起了眉,盛小姐的臉色略微漲紅,失控卻嫵媚的,讓白之璟不禁懷疑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 「但是,感情的事卻什么也不告訴我。三年前她忽然陷入了低潮,我不曉得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她什么也不說?!?/br> 「我那時去找過她的朋友?!?/br> 白之璟背脊一涼,將帶有盛小姐頰側馀溫的手心又不著痕跡地放了下來。但是她也搆不著車門。 「......她們也不太清楚,只說舒亞好像是失戀了。但是,她也不跟她們談這件事?!?/br> 是她讓人失戀了。白之璟在心底默默地補充,一聲不吭。怎么能忘得了呢,以為兩人的感情是可以這么一直穩定下去的那時候—— 舒亞帶著微笑說了,結束吧。 「現在的這男人也是,在她開始要向我提起這件事時,都已經被求婚了。我左思右想都肯定是她那垃圾前任讓她受了什么打擊,事情才會變成這樣?!?/br> 她不曉得哪件事聽上去會容易接受點——告訴盛小姐她就是那個垃圾前任,又或是告訴舒亞她們接吻過卻看了一夜的電影。還是現在這個,盛小姐那在此之前無人能知的秘密。 白之璟知道她該說些什么了。盛小姐等著她,就想抓住點什么而已,需要一個答案。甚至她想,或許這就是盛小姐愿意讓她走近的原因。 「......我知道的只有,似乎是她主動結束那段感情的?!?/br> 盛小姐失望地垂下肩膀,發尾落在了白之璟的頸子上,是一陣難耐的癢意,提醒了她們的親近已經太過了。 「盛小姐......」 頓時,她們的世界像塌了下來,盛小姐讓撐得約莫已經酸軟的身子落進她的懷中。是不是崩潰了呢。白之璟對此有些共感地鼻酸了起來,而女人緊揪住了她的衣袖,沒有再說話。 「已經結束了?!?/br> 白之璟聽著雨聲,聽著自己被情感渲染得一塌糊涂的聲音,在盛小姐耳邊輕聲道。 「舒亞已經結婚了,是屬于另一個人的責任了?!?/br> 別恨我。 她還是沒辦法坦白,只能摟著女人,無聲地讓一滴眼淚緩緩落了下來。 如果一切只到這里就好了。然后白之璟垂眸,勾起唇角無奈一笑。都快要忘了,偏偏又在這些日子里重重地被提起來了。 說老實話,她想做的又遠比只是抱著盛小姐還要多啊。 * 「......抱歉,我剛剛在忙?!?/br> 當盛小姐起身接起電話時,白之璟才發現她恢復的速度出奇得快,從容地別過了視線,收起椅背的動作也一氣呵成。 彷彿要把這一切當作一場短暫的惡夢而已。 「我知道了,我明天進辦公室的時候會處理?!?/br> 她的眼神仍是很冷淡的,一片結霜的湖面似,激起不了波瀾,只能沉靜地倒映著外部世界。 「你先去忙吧,」 白之璟靠在車窗上,忍不住地看著她。 「我自己可以過去的?!?/br> 「不用?!?/br> 車里又亮了起來,盛小姐看向后視鏡,頸子都還沒退紅,發洩過后的話語倒是很平靜。 「我今天休假?!?/br> 車開回了正道上,穿過屬于初夏瀕近時的雷陣雨,天空暗得像是能夠吞沒地上人類一切的哀怨與內疚。盛小姐在這段路上始終任著她的目光。還能再見面嗎,能知道名字嗎?白之璟想把這放縱的每一秒印象都記在腦海里,但問不出口。 很美的,美麗卻壓抑的女人崩潰時,即使時間太短了,如一陣春雨。 「謝謝你,到這里就好了?!?/br> 開到教堂門口時,白之璟這么笑道,并不是不愿再相處下去,只是任何事都有時候。 「不會?!?/br> 這一次,盛小姐倒沒有多說什么。她望著白之璟開了車門,將外套稍微掩在頭頂,停車場就在不遠處。 白之璟在下車前又回頭笑了一下。 「那,再見了?!?/br> 「嗯?!?/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