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之8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具是一靜。片刻后,除譚享外,所有人皆震驚地看向鄭依槿。 倒不是不相信鄭依霏的話,而是鄭依槿平時膽小的模樣太過深入人心,讓人難以聯想到曾經那個在電視節目中活潑開朗的小丫頭。 唯一不相信的是喬翎,想都沒想,她下意識認為是鄭依霏在說謊。 「別說謊——」 「我沒有說謊!」鄭依霏瞪向她,以比她更大的音量試圖壓過她,「童小鹿也是從群星出去的,所有影片都有保留,你要是想看,隨時有人可以找給你看?!?/br> 喬翎冷冷地看著鄭依霏,表面上她不屑一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的震驚其實不比其他人少。 她當然可以順著鄭依霏的話讓人找出來一看究竟。 但她不敢賭。 她相信鄭依霏說的是實話,她就是,不愿意相信罷了。 在一片震驚之中,唯譚享想知道童小鹿當初消失的原因,見喬翎閉了嘴,他走上前低問道:「那為什么童小鹿后來不演戲了?」 聽得此一問,鄭依霏的身子僵了下,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又將奪眶而出。 她看向鄭依槿,哽咽出聲:「是因為我?!?/br> 眼見得真正想隱瞞的事情幾乎被攤在陽光底下,鄭依槿閉了下眼,別過頭沒有看她。 「jiejie以童小鹿的身分演戲的那幾年,工作排得多,父母忙于照看她,難免疏忽我?!灌嵰丽A苏Q?,任憑淚珠滾出眼眶,「七歲那年,我在片場發高燒,昏了過去,一直到用餐時才被發現,送醫以后,醫生說要是再晚上一些,恐怕我就再也醒不過來?!?/br> 「那天以后,只要一站到鏡頭前面,jiejie就怕得演不好戲,父母為此找過很多解決辦法,都沒能讓jiejie再順利演戲,整個人也變得膽小怕生?!?/br> 「可這些事情,原本我都不記得?!灌嵰丽o咬了下下嘴唇,眼淚越掉越多,「是hilda身分曝光那天,爸爸告訴我的?!?/br> 話說至此,鄭依霏說話的對象不再是所有人,而是鄭依槿。 「爸爸說你告訴他,你不喜歡演戲,但我喜歡;他說你不怕被忽略,可是我不可以;他說你曾在我病床前跟上天許過愿,只要我、我能好好活著……你可以為我放棄一切……」 「……然后我才發現,其實連膽小都是你演出來的,你根本就不膽小,小時候,你明明是可以把我護在身后、趕走欺負我的男孩子的人……」 鄭依霏哭出了聲,被涂硯書攬在懷中輕聲安撫。 這些話,自父親口中聽來以后,內疚就一直深埋于心。 每每瞧見鄭依槿的笑顏,鄭依霏想著的都是她奪走了jiejie曾經的夢。 父親告訴她的鄭依槿親口說不喜歡演戲的這句話,她一個字也不相信。 歉疚感一天又一天的侵蝕著她,越是拖延她就越不敢開口,若非喬翎今日步步相逼,恐是直到垂垂老矣,她都開不了這個口。 鄭家姐妹兩個人,真正膽小的其實是她。 在鄭依槿努力演繹膽小的同時,是她拚了勁在演出不懦弱。 會議室里一時間再無人說話。 忽然接收到這么多的東西,眾人尚緩不過來,又見鄭依霏哭得悽慘,總覺得這時候什么話都不應該說。 喬翎倒是想譏嘲幾句姐妹情深,可她還為及開口,涂硯書笑瞇瞇地一個眼神過來輕易將她的嘴堵上。 那端,沉默已久的鄭依槿總算緩過了情緒,她一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后把視線落在鄭依霏身上。 季知哲離她離得近,細瞧了她一會后,驚覺她眼底曾有過的膽小怯弱全都收得乾凈。 他本就不曾懷疑過鄭依霏的說詞,卻是直到這一刻,方清楚意識到,鄭依槿當真是個天生的演員。 沒有注意到一旁人端詳的視線,鄭依槿看著鄭依霏,緩緩開口:「霏霏,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錯,錯的人是我才對?!?/br> 鄭依霏抬起頭來看她,有意想反駁她的話,張了嘴卻發不出聲音來。 「無論我會不會演戲,我確實不喜歡演戲。小時候不懂,以后演戲是件好玩的事情,到頭來卻發現,變成另一個人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喜歡我是鄭依槿,我喜歡做我自己,哪怕只是演戲,我也不樂意?!?/br> 「可是mama逼得緊,我也不想看到她失望,只能一部接著一部的演?!?/br> 「你聽爸爸說來的內容也不完整?!灌嵰篱却瓜卵?,記憶被拉回幼時那一日,發覺meimei昏迷不醒的當下心起的驚慌,她記憶猶新?!覆皇禽p飄飄的一句疏忽而已,原就是我的任性奪了所有人的注意,才讓你被忽視?!?/br> 那一天拍的戲,時至今日,鄭依槿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江亭晚〉,那是部古裝劇,她出演的角色是主角幼時,主角是個軟弱可欺的女孩子,出身大家族,貴為長房嫡女,卻因母親早亡、父親再娶,被繼母與繼妹欺壓得比家中庶女還不如。日后當如何逆襲,那是飾演主角的人的是,當時的鄭依槿只需演出被欺壓的小女娃。 她當時傲氣,讀劇本時就瞧不起這個角色的軟弱,加上戲服出了差錯,穿在身上并不合身,吵鬧推擠的戲碼拍完以后,她身上多了些許擦傷。 這讓她越發得不開心,當下就鬧起了小脾氣。 她平時聽話,甚少有這樣的時候,眾人瞧在眼里也不覺得煩,只覺得她可愛,一個勁的哄著她。 哄著哄著,所有人的眼里就再看不見鄭依霏,連她的一點小異常也沒發現。 「直到看見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我才發現,你之所以躺在那里,全是因為我發了脾氣?!?/br> 「如果我不嬌氣、不傲氣,如果我再乖巧順從一些,如果所有的東西放在我身上我都可以全盤接受,大家的目光就不會都跟著我跑,他們就會花時間看顧你,也會發現你的不舒服?!?/br> 「所以我求上天,讓他把你平安健康的還給我,我拿我的所有跟祂換?!?/br> 所以她不再站在鏡頭前演戲,卻演出一個膽小懦弱的人。 她心甘情愿把自己隱藏在黑暗之中,讓所有的光與注意力,全都打在鄭依霏的身上。 那年她才九歲,可因為演得戲多、接觸的人多,心智較其他同年人早熟,而在這件事之后,她更是徹底拋棄原有的任性,認認真真的成為一個好jiejie。 不帶光芒的那種。 鄭母對她失望,不是因為她不再演戲,而是她認為她輕易選擇放棄。 這幾年里,委屈也是真的委屈,但她已經做下了決定,她本以為這就會是一輩子。 鄭依霏說她愧疚,事實上,這十幾年來,她也從未從愧疚之中拖離。 譚享看向她,笑了聲,語氣里盈滿遺憾,「原來是這樣?!?/br> 「譚總監,我一直想問你,你怎么認出我的?」鄭依槿自認無論是性格還是外表,十幾年過去,她的變化極大。 聞言,譚享卻是頭疼地露出了個苦笑,「我妹是你的粉絲,小時候你所有拍過的戲她都拉著我看過一遍,有些她還錄下來,時不時重看,看多了,也不知怎么的,頭一次看見你時,就認出來了?!?/br> 這回答是鄭依槿未曾預想過的,聽后她訝然地笑了。 能在放棄以后聽到曾有人是她的粉絲,還這般喜歡她,這讓鄭依槿覺得,她曾經的努力,并沒有因為放棄而過去,也不曾失去意義。 這些,都將成為她重新再來的勇氣。 至此種種,所有事情都得到了各自應有的解釋。 女員工的事情交給了譚享處理;所有與喬翎有關的證據,連同剛才她自個兒說出且被小章錄下來的內容,由小章整理后轉交給群星公關部,當天就發上了網。 消息一出,又是全網轟動。 一樁樁一件件,所有曾經與鄭依槿有關的黑料,卻原來都是被強按上去的。 鄭依槿的粉絲們與路人一邊心疼著小姑娘小小年紀承受太多,一邊也恨喬翎恨得牙癢。 喬翎的粉絲們起先是不敢相信,以為群星影視為旗下藝人特意買了假證意圖抹黑,直到她們聽見喬翎陳述的錄音檔,全體崩潰了。 緊隨其后的是不知道哪家的狗仔提出的有關喬翎潛規則的證明,所有她出道后以她作為女主角的戲,全是她睡贊助商而得來,更令人恨得牙癢的是,她曾以此手段搶過不少其他女演員的劇,其中就包括鄭依霏與目前圈內正火紅的一線小花們,當即引來各家粉絲們的批評指責。 粉絲們終于發現,所有的歲月靜好、恬靜可人原來都只是喬翎塑造出來的假象。 他們曾以真心交付的對象,并不值得他們的喜歡。 在這一片罵聲之中,喬翎公司的公關部跟著發出了聲明。卻不是為喬翎說話,而是對她表示嚴厲的譴責,并對她提出解約。 就在群星的會議室里,喬翎蒼白著臉接完周哥的電話后,哭著懇求鄭依槿,讓她幫幫她。 靜靜地看著曾經的好友哭求自己,片刻后,鄭依槿閉了下眼。 再睜眼時,她眸中毫無波瀾。對著喬翎,她放緩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緩慢說著。 「喬翎,你是知道我的,我很護短,還是個妹控。你討厭我沒關係,怎么針對我都好,但你不應該牽扯上霏霏,不應該讓人也有機會說她的不是?!?/br> 「所以喬翎,我不會原諒你,這輩子都不會?!?/br> 「你做下的錯事,你得自己承擔,而那都與我無關?!?/br> 話說到這份上,喬翎心知再無可挽回,心里隱約生出了懊悔,又被nongnong的恨意與妒意給纏上。 多種情緒在胸腔中拉扯,最后全化作絕望。 她頹然地跪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卻再沒人會心疼她。 鄭依槿盯了她半晌,最終垂下眼,掩去眸中因她而起的悲傷。 這世間從來現實若此。 每個人都該為自己曾做過的事情負責,她是,卓逸霄是,喬翎也不會例外。 所以鄭依槿演膽小演了十幾年,所以卓逸霄徹底失了團員的心,所以圈內從此再無喬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