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僧 第59節
缺只管缺它的,日子還是照常過。月貞回去便回了蕓娘的話,蕓娘又告訴了緇宣,緇宣才放下心往廟里與了疾商議接蕓娘離家的事情。 兩個人商議一番,決計趁月貞生辰那日,了疾回家來一趟,編個話將蕓娘帶離家去。他雖然心里有些不屑此事,可又覺人命關天,比什么倫.理道德都要緊,不幫也得幫。 月貞并不知道,只想著事情既然已交由緇宣了疾拿主意,倒用不著她在中間橫插一杠子了,因此也沒過問,隨他初八回不回來,她只成日為自己的生辰忙碌。 張羅席面預備雜戲的事琴太太都交給了巧蘭去辦,琴太太當著二人的面說:“我們月貞是壽星,自然該安穩坐著享這一日的福。巧蘭,你雖不是我的兒媳婦,可你們是妯娌,妯娌間就要和和睦睦的才好?!?/br> 巧蘭自然是樂得奉承的,不單是能討琴太太喜歡,還顯得她與月貞比旁人要好,這兩點都能將蕓娘壓下去。 月貞將元崇全盤交給陳阿嫂,只管一面受眾人來往磕頭,一面收拾出幾間空屋子,提前接了章家人來住,預備生辰后再送他們回去。 白鳳自然是高興得合不攏嘴,攙著老太太把兩間屋子細轉了一遍,一面摸著床上的被褥,一面問月貞:“這里原本是誰的屋子???裝潢得真是精細?!?/br> 月貞在對面榻上說:“就是空屋子,一向是招待親戚睡的,從前大爺剛死那陣我也住過些日子。嫂子,外頭雖然放著個老mama招呼你們,可你也別什么事情都去使喚她,免得招人家抱怨?!?/br> 老太太搭過話,“這話在理,我們是來作客的,上上下下都要客氣。不要看人家是下人就隨口使喚?!?/br> 陽光變得刺人,一點點蟄痛在皮膚上,外頭“吱吱”的蟬鳴還不夠,又有兩個侄子跑來跳去的鬧,這處僻靜的偏院一霎變得聒噪。月貞到李家來一年多,也逐漸適應了這里的日子,靜時是苦悶,鬧時也覺得煩躁。她向窗外望一眼,看著兩個侄兒,恨不得追他們出去。 掉過頭來,她臉上還是保持著一點小小的高傲的冷漠,“哥哥呢?我有話交代他?!?/br> 言訖就見永善打外頭進來,與小廝提了幾包點心,這就算是給月貞的禮了。 月貞沒說什么,請他坐下,“哥哥,你的差事下來了,原要使人去家里告訴你一聲的,想著你們要過來,也就沒使人去。是在老井街的當鋪子里,活計嚜不重,只管理理當票子,收撿主顧們的東西?!?/br> 永善屁股剛落在榻上就往上竄一下,“什么?這不是打雜的嘛!怎么不把我安插在錢莊里頭?” “錢莊里頭暫且沒有缺項?!痹仑懖唤克谎?,心里百般煩嫌,“當鋪子又怎么樣?你去瞧瞧那當鋪子,上下三層樓,是錢塘縣最大的一家典當行。你在里頭當差,還嫌臉上無光?況且要派你個掌柜的,你有那個本事么?還沒學著走就光想著跑的事……我告訴你,這項差事一月三兩銀子,有的是人爭著搶著做。你不做,往后也不要再來問我,我同家里的人都是打了招呼的,你做不好,往后都犯不著看我的面子幫襯什么。我沒面子!” 永善盡管心里不痛快,可聽見三兩銀子薪俸,還是不住點頭,“好好好,我的好妹子,我這回聽你的還不成么?你放心,我一準好好的給你長臉?!?/br> 月貞沒理會他,信不信他這些話都沒要緊,橫豎她拿他們沒辦法。 老太太心頭的石頭終于擱下來,看月貞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慈愛,“下晌見你們太太,應當好好謝她,虧得她幫襯?!?/br> 這事情兩位太太都是后來才聽見說的,琴太太沒表示,反正不是將永善安插在這頭的買賣里。霜太太心有微詞,可想著是了疾應承下來的,也不好多說什么。只是當著月貞的面婉轉地對琴太太抱怨了兩句。意思拿著他們那頭的缺幫襯這面的親家,琴太太真是會做人情。 月貞聽后,知道是兩頭都欠下了債,心里越來越重。 她抬額瞟她娘一眼,“人家不稀罕您這點謝?!?/br> 驀地將幾人說得尷尬,白鳳要出來打調和。月貞還不待她開口,又自悔說話傷了她娘的面子,便笑著含混過去,“娘越謝呀,越叫人心里過不去。你們先歇一歇,一會晚飯我使人來請你們到太太屋里去吃?!?/br> 這頓晚飯也吃得累人,月貞既瞧不上娘家這頭的奉承嘴臉,也看不慣婆家那頭的偽善面孔,又全靠著她在當中調停周旋。 因此飯后,月貞乏累得很,早早將上夜的小蘭追下去睡,自己又睡不著,熬著燈油在床上做活計。 趕上那蔣文興今夜不約而至。月貞開了門便詫異一下,“你怎的兀突突就過來了?” 蔣文興落在榻上望她兩眼,憋不住埋怨了兩句,“我再不來,你就快要把我忘了。多少日子沒見了,你自己數數?!?/br> “多少日子?”月貞逗著趣反問,回身點了盞燈放在炕桌上,趁勢向外頭撇撇,見兩邊屋均歇了燈,才放心坐下說話,“好像是有些日子了。我不是忙嚜?!?/br> 因沒事先約定,不知道他要來,她一早便解了釵環,只挽著虛籠籠的烏髻,耳前還有零散的鬢發。衣裳也換下來,穿一件鴉青的縐紗長衫,松松散散罩著底下半截墨黑的羅裙。 蔣文興一連好幾日連撞也沒撞見她,只聽說她成日在后頭為過生辰的事忙,今日又接了她章家人來,想必是忙得乏了。 看她挨著榻沿微微佝僂著背坐在那里,似能透過滿頭青絲看見她隨意的笑臉,但也能感覺到,那笑里滿是惓意。 他沒由來地有絲為她心疼,想她真是不容易??勺约河帜睦锶菀??近來也是在徐家橋的柜上忙,卻也揀了個空為她備了份賀禮,今夜來就是特意來送禮的。原本后日生辰奉上也行,就怕禮太重,不應當是他們之間的關系送的,因此只得偷偷先拿過來。 忙得如此還是惦記著她,可她卻沒有惦記他的樣子。單憑這點他就覺得不公道。 他悶著氣,一時不肯將賀禮拿出來,擺著張稍冷的臉靠在榻上,兩個指頭敲了敲炕桌,“您忙,您忙得進門連盅茶也不請我吃?” 月貞特意回轉頭來掃他兩眼,然后翻了他一記白眼。 倏地慪得他怒向膽邊生,將炕桌搬到一邊,一把擁住她,“還白眼珠子對我?小沒良心的,我惦記著你好些日子了,你還拿白眼珠子翻我!” 然而做出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又沒有舍得真格用力捏住她哪里,只好撓她的癢癢。 月貞一面縮著脖子躲,一面笑倒在榻上,怕給人聽見,一連剜了他好幾眼,“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快松手!一會給人聽見了?!?/br> 待他撒開手,她慢慢爬起來,在闌珊的笑意里細看他。他的臉一半蒙著燭光,一半蒙著月光,半冷半暖,有些陌生。 她一忙起來就忘了這張面孔,真是一點沒空去想。但還得承認,同他在一起是松快愉悅的,不必擔著一身沉重的擔子。 她倏地明媚一笑,“你生氣了?” 一霎問得蔣文興鼻酸,他近近地看著她,神色漸漸發生了微渺的變化。 他在想,她一定猜不到,他得閑時都在想她,忙時也要抽空想,其實多半時候是在想她有沒有想自己。知道是沒有,脹著滿心的苦意,竟又更想她了。 真是報應。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想愛就是“冤冤相報何時了”。 了疾:被一人所愛,就像是欠了那人的債。 第53章 迷歸路(三) 夜里的燭火永遠是昏沉沉的醉意, 帶著想亮亮不起來哀愁,四下里包涌著黑暗, 襯得它而有種奄奄一息的凄寂。 蔣文興心里有一帶心酸地, 想著這心酸實在非他所要的,更添沒奈何的心酸。他知道自己是有些愛她了,卻不肯對自己承認。他往后退一些, 刻意挑挑眉,露出輕浮的態度,“可不是?簡直氣得我心肺疼?!?/br> 月貞看他不過是玩笑, 心里很輕松,腳步也很輕松地走去倒了盅熱茶來給他。 剛轉過身, 就給他忽然拉著跌在他懷里。她回頭駭異地瞪他一眼,“我也要吃茶的?!?/br> 蔣文興抬起她的手, 不知打哪里摸出只綠油油的翠玉鐲子, 毫不猶豫套去她的腕子上,“瞧瞧, 這可是小的敬獻給大奶奶的壽禮?!?/br> 那鐲子涼得人精神一下, 月貞將背往他胸膛上靠靠, 抬著手在燈下細看,越看越有些恐慌。她嫁到李家來這一年,也算見識了些好東西,認得出這只鐲子價格不菲。 相處一段,她也逐漸對他有了幾分了解。他這個人外頭要面子, 應酬上肯花錢,但私底下節儉慣了的, 對自己也有些慳吝。得了月俸一向都是托人帶回雨關廂交給他jiejie攢著, 他講過是要攢下錢在錢塘置辦屋舍。 月貞倏地感到手腕有些沉重, 慢慢垂下來,回首瞟他一眼,“多少銀子?” 蔣文興邀功似的歪著臉看她,“五兩。在老井街最大那家首飾鋪子里買的,那老東西,跟他劃了半日價,硬是幾個銅板都不肯讓?!?/br> 不想她立時摘下來放在炕桌上,磕得“篤”一聲,有些冰冷,“我不要。用不著白花錢,我的首飾算不上多,可也不缺一個鐲子戴?!?/br> 蔣文興驀地尷尬,得意洋洋的笑意僵了一點在臉上。他想到她脖子上那顆紅珊瑚珠子,不由得心涼了一截。 他松開她,胸膛離開她的背,慢慢向后仰去靠著,“怎么,是嫌我的禮輕了?” 月貞沒說話,走去給自己倒了盅茶,把炕桌搬回原處,坐在了對面。蠟燭燃燼了一半,白白耗費了半夜的光景。三更的天,月亮越攀越高,光鋪在半張炕桌上,幾如在中間結了一層薄霜,邊上的兩個人都緘默著,止步不前。 她想到與了疾之間時常的沉默,和這有些相似,又不大一樣。和了疾的沉默,是一種無能無力到無話可說。和蔣文興的沉默,是一種躲避,怕開口說。 她能從蔣文興眼中偶然泄露的一點真實情緒斷定,他恐怕是有些假戲真做的嫌疑。雖然從未講明過,可她一真以為彼此都是有默契的,他們之間不過一場游戲。她是遵循規則的。 其實這規則說起來,還是他蔣文興制定的,他比她還應當遵循。畢竟在這種事上,到底是男人占的便宜多,女人擔的風險更大,他應當心滿意足乃至沾沾自喜。 可人總少不得犯賤,想的與做的背道而馳。他默了半晌,到底還是沒放過她,“那就是嫌禮重囖?” 逼得月貞只是笑笑,“不是禮重禮輕的事情,又不是非要不可,我又不缺鐲子戴。你拿去退了,把銀子攢下來,你不是一心想在錢塘置辦房子么?” 說完,兩個人都覺著有些造化弄人的意思。 蔣文興沉默須臾,咬著嘴皮子點點頭,“成,倒替我省檢出一筆開銷,回頭你可別怨我連份賀禮也不送你?!?/br> “不會的,”月貞望著他笑笑,“不會的?!?/br> 燭光仿佛陡地膨大,她的面孔在昏沉的光線中漸漸變得杳渺了。蔣文興揀起那只鐲子揣回懷內,坐了半刻,就說要走。 月貞立起身來,沒有留不留的意思,只是純粹的疑問,“你不在這里睡?” 他轉回一張笑臉,“這兩日給你拜壽的人多,只怕有來得太早的撞上?!?/br> “噢,也是?!痹仑懰退酵忾g,把門輕輕闔上,暗里松了口氣。 蔣文興有蔣文興的好處,帶給她做女人的快樂,這快樂是用不著去考慮后路的,只需要放肆去享受,天不亮便各奔東西,也不必牽腸掛肚。這快樂純粹是rou.體上的快樂,簡單,純粹。 她偶然也反省自己是不是過于放.蕩?簡直不是個正經婦人。但將自己放在其他人當中比對比對,又覺得人總有走岔路的時候,不是這一條就是那一條,誰比誰雅潔高尚? 她抱著渠大爺的牌位笑問:“你說是不是?” 渠大爺自然沒法子答她,回應她的,不過是吟蛩鴉啼,一片死寂。 沒兩日,便是一場熱鬧壓過這片死寂。因為孝中,未請外客,就是兩宅里的人聚在一處看戲吃酒。巧蘭用了兩分心思,請的不是家中常聽的班子,換了個新鮮班子,戲也是新鮮戲,叫什么《南亭記》。 此戲說的是一位叫玉顏的年輕婦人私行不檢,趁丈夫出門在外便與人通.jian,后被捉拿,jian夫被斬,婦人幡然悔悟,一頭撞死在公堂。 琴太太看得很滿意,扭頭夸贊巧蘭,“蘭媳婦到底是官家小姐,揀的戲也含著警示世人的意思?!?/br> 巧蘭倒不為警示世人,單為警示蕓娘一個。蕓娘聽見琴太太的話,眼不敢再直勾勾盯著戲臺子,稍稍垂避下去,在碟子里揀了塊點心吃。吃也吃得是味同嚼蠟,難以下咽的一副樣子。 三個媳婦同坐一桌,那邊桌上是緇宣,蔣文興,永善。霖橋尚未歸家,派人傳了話,說是趕著晚飯開席時一定回來,還叫小廝捎回份禮給月貞。 月貞暗窺緇宣與蔣文興,人家兩個男人都是一副安然態度,不像蕓娘,做賊做得掉根針在地上她都疑心是推上來的狗頭鍘。 她心里直罵她沒出息,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蕓娘立時振作精神,抬起頭來。 巧蘭坐在對面,實在憋不住,擱下一把瓜子把上半身貼在桌沿上低聲問她:“蕓二奶奶,你看這出戲好不好?聽說是新寫出來的本子,他們班頭拿戲本子讓我揀,我頭一出就揀的這個?!?/br> 蕓娘扇半遮面,笑道:“蠻好的,蠻好的?!?/br> 月貞有意岔開話頭,“那下一出是什么?” “下一出是《鴛鴦夢》,也是新寫出來的本子?!?/br> 霜太太在前頭聽見,可算又挑著根刺,回首把巧蘭斜乜一眼,“你看你揀的這些戲,什么鴛鴦不鴛鴦的,惠歌還在這里,她未出閣的姑娘,哪里好??催@些yin詞艷賦?” 琴太太搭過腔道:“偶爾看看戲倒不要緊,都是難免的。你看時下常唱的那些戲文里,哪會沒有些才子佳人的事?” 這點道理霜太太自然曉得,不過是瞧不慣巧蘭如此費心擘畫今日的筵席,知道她不為月貞,單是為奉承好琴太太。霜太太是正經婆婆,必然不高興。又聽說如今不是節下,巧蘭買不著焰火爆竹,特意托了娘家現請的師傅扎了些焰火送來夜里放。 霜太太想著想往年自己的生辰也不見她如此費心,更厭她一層。 巧蘭還不知道,只顧著在那里叫蕓娘難堪,眼珠子在她身上轉了半晌,又嘲弄道:“蕓二奶奶成日間也不知吃些什么,比上回咱們做衣裳時像是又胖了些?!?/br> 蕓娘一顆心登時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月貞跟著觀她一觀,笑說:“別說蕓二奶奶,連我也是又胖了,你倒像是瘦了些?!?/br> “是么?”巧蘭聽得直笑,把衣裳往下扯一扯,挺直了腰叫她細看,“你好好瞧瞧,我成日照鏡子倒瞧不出來?!?/br> 月貞假意看她一陣,連連點頭,“真是瘦了,腰比上回細了些,我的眼睛最毒的,肯定沒錯。不信你等咱們做下的衣裳送來你上身試試?!?/br> 兩個人便說到做衣裳的事情上去??汕墒Y文興暗里留意著月貞,聽見了這些話,目光不覺轉到蕓娘身上去。因他平日少見這位二奶奶,更是一眼就看出她身段比從前胖了許多,又見她臉色有異,心竅一動,暗中看了兩眼緇宣。 這二人的事他全知道,起初還是靠他牽線搭橋。他輕而易舉便聯想到蕓娘有孕的事情上去,心中漸起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