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御史 第92節
“問到娘子在何處惹來蚊蟲,我照實說了?!卑纂p槐又摸出只木梭,“舒公子聽說娘子想要了解耕織,又送了只梭子?!?/br> 云澗看著她的眼色,起身繞過屏風,將所有物件盡數接過,送到她面前。 她趴在軟枕上,拿起木梭,若有所思道:“云澗,這東西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特別的?” 云澗回答:“織機是用絲線交錯排列織成布匹,這梭子,就是織機上牽絲引線用的?!?/br> “牽絲引線?!彼淹嬷@只木梭,示意云澗先行離去,隨后披上衣衫,走到白雙槐身前:“知道那舒公子是誰嗎?” 白雙槐莫名,搖了搖頭。 “張湍?!?/br> “張大人?”白雙槐更是奇怪,“可屬下留意過,聲音、身形,都不像?!?/br> “以為左手寫字、改換腔調,就能瞞得過我?!彼笞∧舅?,投壺般瞄向屏風。屏風以素絹制成,絹繪高山明月。腕間發力拋出,木梭飛向屏風,刺破高懸月輪,留下亂絲殘絹的瘡孔。 張湍離宮密謀逼宮的那些時日,她常常翻閱瑯嬛齋藏書,尤其是他留下的批注,以及他曾日書一本的彈劾奏疏。無論左手右手的筆跡,遣詞造句的習慣,乃至他的思緒起落,她都了如指掌。 更何況,再謹慎的偽裝終究是偽裝,驚慌那刻探出的右掌,遠比他的口說手寫來得誠實。 “那娘子有何打算?” “不急?!?/br> 此后數日,趙令僖每日晨起查看水田,飯后隨云澗學習織布,宅中存著架老舊織機,稍有朽蛀,刷洗修整后仍能使用。而張湍送來的木梭,昨夜滾入床底后再無人理會。待學會織布后,她每日都在織機前重復單調的動作。 一梭一線,交織疊壓,枯燥乏味。 織機吱呀噠噠作響,布匹逐漸在她手底成型。 只最簡單的素布,都叫她肩頸僵硬、腰酸背痛,每日臥床入睡前,耳畔仍無止無休地奏唱著織機的聲響。 經這番艱辛磨礪,終于一寸布成,在云澗協助下收尾拆卸。她握著僅寸許長的素布,渾身骨骼筋rou無一處不疼痛。她緩步挪到水田邊,手掌撫過稻尖,這些秧苗較從前長高了些許。 耕種織布,如今她都有嘗試。只這幾日的勞作,就已令她疲憊不堪,何況日日勞作于田間織機的那些百姓。若非親身經歷,再詳細的文字記述,再生動的聲情并茂,都難叫人感同身受。尤其是身處宮墻內、府院中,高高在上,又如何能體察民生疾苦。 心有所感,她喚來筆墨,握筆的手因勞累疼痛而顫抖,只好用右掌壓住左腕,慢騰騰書信一封,遣莊寶興送去沈宅。原定要在此間長住,經這幾日后,她決定在稻苗成熟后離開。 碧水村雖能看到民生,卻只有一村一姓之民生。 她想看千家萬戶,真正的百姓民生。 回信很快送到,沈越十分贊同她的想法,送來遼洋輿圖,附有記載各州縣風土人情的書冊。待將書冊收起,她抬眼一瞥,忽見鎮紙下壓著的一寸素布。 稍加思索,她抽出素布,提筆于角落點下朵墨梅。 “送到舒家,就說是木梭還禮?!?/br> 作者有話說: 阿喜表示喜歡:文弦懷思 張湍傳達喜歡:木梭牽思 說句天作之合不過分吧 ? 第103章 稻苗寸寸長高,漸漸泛黃。 趙令僖每日整理稻田、cao縱織機,走訪村戶、結識佃農,至收成時,已將碧水村及鄰近幾個村落的情況記在心中。院中種下的稻子,長勢不如田中,收來經佃農幫助,晾曬脫谷,粗碾過后,得米升許。 云澗捧來瓷壇將米仔細收入,一粒不落,笑問她說:“娘子忙了這么許久,打算如何處置這些白米?” “布也織了不少,裁下一半,再分一半白米出來,一并包好?!彼笃饚琢C?,長日辛勞,她的皮膚鍍上層淡淡霞彩,與那米粒的色彩愈發相近。 云澗問:“那余下的要給舒公子那邊送些嗎?” 這些時日,她常與張湍禮尚往來。 早篤定對方身份,她故作不知,只當尋常鄰里來往。 此前沈越說,即便是名正言順登基繼位的明君賢主,尚不能使朝野百官完全滿意,更遑論是她?來日臨朝,她面對的,將是遠比一首歌謠、一篇檄文更加兇險的驚濤駭浪,也更應冷靜沉著,平和應對。倘若面對一個張湍,就避如蛇蝎,那將來如何面對文武百官、天下萬民?現今張湍自請離任,三年后若如期復職,于她而言有益無害。何不以此為契機,以張湍為始,去宥常人不能宥之怨憎,去忍常人不能忍之委屈,成常人不能成之功業。 所以有荒園一會,原是沈越盼她能與張湍心平氣和地溝通。 這些道理,她并非不懂,可真當面對面時,開口就是那些尖銳刺耳的話。多虧田野農忙,整日百事壓身,讓她無暇多思真實的怨憎。偶有空閑時的零散往來也多假托他人,讓她能送去那些虛假的友善。 她再捏起數顆米粒:“余下這些,再分出一半,煮成粥飯送去舒宅。就說院里種的稻谷成功收成,借這粥飯謝舒公子當日的建議?!?/br> “那再剩下的呢?” “再分一半存好。最后余下的部分,一并蒸了,晌午大家都分著嘗嘗?!?/br> 她帶著米?;匚?,取出枕下壓著的佛珠,想了許久后找來剪子,將?????串珠的繩子絞斷,一百零四顆珠子滾了滿床??棽加嘞虏簧俳z線,她將這些絲線穿針后撮擰結實,將珠子一顆顆重新穿上,最后再穿粒粗米,末端綁結。 米粒夾在兩顆圓珠間,渺小而脆弱。她動作輕緩將珠串盤蝶放回枕下,屋外云澗叩門道:“娘子,午飯備好了?!?/br> 桌前,她頭回嗅出白飯的甜香,稍顯粗糙的口感摩擦著牙齒舌頭,最終滑過喉嚨落入腹中。 原來是如此滋味。 “云澗,剩下的布夠裁套衣服嗎?” “娘子要什么樣的衣服?” “尋常就行?!?/br> “比著娘子身量應能裁出一套,只是料子太粗,恐怕娘子穿不習慣?!?/br> “無妨。等到這里的田都收完,晚稻種下,今年的賬大致算好,我就離開?!彼龑⑼肟攴畔?,碗中不余一粒米。 至十月,田間晚稻大都已插下。 宅院中那方水田雖澆透了水,卻無秧苗。一離開,這塊地便要荒了,她坐在矮磚墻上,手指劃過水面,澄清的水帶起些微泥沙,漸顯渾濁。 竟有些舍不得,分明這些日子在這塊田里添了不少疼痛,落下無數汗珠。 她從懷中取出塊方帕,打開后顯出數顆谷粒,是她晾曬脫谷前留存的種子。她只留下兩粒,余下的盡數拋灑入水田,幾朵輕盈水花落下后。她收起谷粒方帕,起身離開。 所有行李準備妥當,她換上云澗新裁的粗布衣,布巾包髻,荊釵簪發。 白雙槐驅來馬車:“娘子,是先回曇州嗎?” “先去舒家?!?/br> 舒家院門前的石獅經秋雨刷洗,看著愈發精神。門童見到趙令僖下車,初時不敢認,回憶許久才不大確定地問了句,而后喜不自禁將人請入院中。 過正廳入后院,院中沒有亭臺樓閣,沒有泉石花木,只有片空地。 空地上零星散落著稻稈谷粒,初來時她見舒家宅子占地遼闊,以為后院是園林景觀,未料到竟是片曬谷場。門童引她來此等候,想是張湍近日都在此間忙碌。預料中事,她與他雖不同癥,沈越卻給了同方。 不過這空空蕩蕩的曬谷場,遮掩形容要困難不少。 “娘子久等?!?/br> 久違的聲音在背后響起,她楞在原地。 張湍。 不是此前偽裝的腔調,是他原有的嗓音。 此間無泉,卻有泉落青石;此間無風,卻有風動珠簾。 她按下無律的心跳,按下浮動的呼吸,緩緩轉身,輕輕抬眼。 陽光在她身后,將溫暖鋪在她后背,將影子鋪在張湍身上。身軀無法阻攔的光,盡照張湍臉龐。和煦暖光為眉眼添筆溫和,將神態梳作柔順,將疏離清高點點化去,冰雪成春溪,淌過瘡痍大地。 她開始思索,在記憶中搜尋張湍的模樣。 她記得三四年前,殿前初會,也記得雪落長街,凄然伏跪。 可更記得冰雪夜,湖上風。前所未有的困倦疲乏壓得她無法喘息,她伏在琴案,半開半合的眼睛,被寒風吹得愈發酸澀,他直直坐在案邊,居高臨下地譏嘲著她這一隙的落寞。 那夜的風雪飄進她的雙眼,蓋住她的喉嚨。 “是你?!?/br> 語調冰寒,如深井幽潭的水,四面八方,擠壓著他,幾乎令他窒息。 窒息也令他愉悅。 “聽說娘子要走,”張湍溫聲帶笑,“不知可有榮幸,能與娘子同行?” 他知道,她定早已將他看穿??蓴翟聛?,仍愿不遠不近地來往,是她于他有所求,哪怕敷衍潦草,亦不會再將他徹底拒之門外。 “同行?”輕俏的笑遮過寒風。 或許沈越言之有理,他于她有益無害,所以她嘗試寬宥??扇缃褚灰?,她總想起過往的怨憎,人心如此,如何放下。 “九省百州,愿同往之;天下萬民,愿同訪之?!?/br> 她轉身望向西落太陽,他于她有所圖,一如當年陸亭。她可以將陸亭發配戍邊,也能親筆書信詔他回京成婚。如今,她也該能為來日功業,帶他同行。他在她心中,不該有所不同。 眼睛被陽光灼燙,合上雙眼,前方一片血紅。 “好?!彼f。 他不該有所不同。 她睜開雙眼,歌謠與檄文在耳邊亂竄。如沈越所說,她要回朝,朝中該有人為她執筆,為她與百官口舌之戰。王煥已逝,沈越年邁,張湍雖無資歷,可已名曉天下、官拜首輔,于她而言,是上上之選。 “張湍?!彼厣砜此?,他被血紅遮住面容:“我可以答應。但這一路上,只你一人,死生由我,你答不答應?” 張湍后退半步,長揖回說:“只我一人,死生由你?!?/br> “一炷香后,我就啟程?!?/br> 她不理會,兀自從他身邊走過,快步回到車中。 一炷香后,車輪滾動,再次走上坎坷小路。 馬車后,張湍背負行囊,一人一馬,遠遠跟隨。 白雙槐率先覺察,探身看了許久,險些從車上跌下,穩住后急忙隔簾知會她道:“娘子,張大人在后邊跟著?!?/br> “隨他?!?/br> 因要遠行,便先往曇州沈府辭行。沈越穿著的衣衫料子,她覺著眼熟,好似是她忙碌數月織出的那些。酒席踐行,臨別前,沈越贈她書信兩封,閑印一枚。 “這封信上,寫著沈迎這幾個月查到的緲音的消息,推測人仍在遼洋,應在曇州以西,很可能是在鈞州一帶?!鄙蛟侥贸隽矸庑藕值?,“這封信,卻不是現在看的。我年紀不小了,不知還有多少年頭能活,心里總怕看不見你還朝那日。等到那日,若我還活著,這信便不用看,若我已不在人世,再拆開來看?!?/br> “老師壽比南山,怎會等不到那日?!彼龑⑿藕苹?。 “不說這些虛的?!鄙蛟叫π?,將兩封信與閑印一同遞來:“活這么大歲數,雖說是當過一回逃兵,但也有些學生散在九省。在遼洋時,若無處下榻,隨便扯個樹皮枯葉落枚章子送去近處義學,不說多的,遮風擋雨的屋檐還是有的。等出了遼洋,真到走投無路的時候,若能找到我的那些學生,將這閑印送去,或許能頂些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