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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殿前御史在線閱讀 - 殿前御史 第83節

殿前御史 第83節

    火光倏地伏倒衰弱,片刻后徐徐直起,狀如尋常。

    兩袖垂落,帶起微風,難動火苗分毫。

    血腥混入雨汽,尤顯冷冽。

    趙令僖兩掌皆纏數圈弓弦,死死勒入血rou,沁出斑斑血跡。弓弦中段繞在趙令律脖頸,在其頸后交叉盤結,深嵌入rou,染盡血色。

    即便趙令徹已不再掙扎,她亦不松手、不懈力。

    良久,屋外一聲雷響,雨勢變疾。

    咚——

    趙令律無力倒下,氣息已絕。

    趙令僖隨即癱坐在地,眼淚如雨,滾過兩頰。她松了力道,抬起雙手,兩手止不住地發顫。她輕輕翻繞手掌,將已勒進血rou中的弓弦緩緩解下。

    弓弦每起一分,創口便痛十分。

    越痛,笑卻越深。

    她太激動,太喜悅,以致不住顫抖,不住淌淚,不住發笑。

    當將弓弦完整解下,她攥起拳頭,支撐地面搖晃著站起身,垂眼看向無聲無息躺在地面的趙令律,抬袖抹去兩頰淚痕,笑聲再難遮掩。

    “太子哥哥,我是個死人,離開皇陵自然無人追查?!彼⑽⒐硖较蚯?,悄聲道:“如今,你也是個死人,也可堂而皇之離開皇陵,不必懼怕趙令徹天羅地網搜查啦?!?/br>
    染血弓弦被她丟入銅磬。

    她左看右看,笑吟吟用衣袖擦去趙令律頸上血跡,又扯下鋪床粗布,擰成一股綁成繩套,套住他的脖頸。再接道繩索延長,而后拋上房梁,向對側牽拉,將人掛上房梁。最后站上桌案,墊著木椅,踮腳解去延長繩索,與銅磬一并帶離。

    三月初一,凌晨,皇陵急報快馬加鞭送入皇宮。

    待朝會散去,趙令徹留下張湍與解懸二人,屏去宮人,倦聲告知二人:“兩個時辰前皇陵急報,廢太子投繯自盡。無綰,你盡快去皇陵查明究竟,孤身前往,切記不要聲張。舒之,這事暫且壓下,待春闈結束,放榜之后再行處理,記得做好打算?!?/br>
    二人領旨告退。

    剛出宮門,解懸打量張湍神色如常,好奇低聲探問:“你竟毫不意外,莫不是你派人所為?”

    張湍回看,眼中毫無波瀾:“可惜不是?!?/br>
    “你竟會遲?!苯鈶移娴?,“自你上任首輔以來,處置人這塊兒何曾落于人后?那些檀郎出身的官員,你將他們撤職流放、充作徭役也就罷了,薛岸從龍有功,你也尋個由頭將他送去東嶺受罪。還有那些常在海晏河清殿來往的青年才俊,哪個免了折騰?只顧著抓著這些小魚小蝦欺負,獨獨漏了皇陵那條大魚。主次不分、本末倒置,咱們張首輔,經犯了這樣大的錯處,屬實稀奇?!?/br>
    張湍平靜回答:“薛岸不以科舉入仕,偏行旁門左道,心術不專,不宜在京擔任要職,去東嶺補缺已足夠體面?;噬喜⑽刺澊??!?/br>
    “你明知他因薛慈之故不能參加科舉——”解懸嘖嘖,“公報私仇,無外如是咯??扇司烤挂呀洓]了,拿他們撒氣,也是無用?!?/br>
    “你想陪他,”張湍停下腳步,轉身抬眼望著解懸:“東嶺臬司衙門有缺,我可保薦你去?!?/br>
    解懸心知這回火候稍有過頭,急忙打個岔后,拔腿溜之大吉。

    張湍站在原地,垂眼瞥見春雨潤濕的地面上挺出一株細草,半蹲下身,指肚輕輕掃過草尖。許久方低低訴道:“她沒死?!?/br>
    細語如絲,無人聽見。

    “可是,她在哪里?”

    作者有話說:

    我回來啦!考完試休息了一天。完全沒想到自己能陰著走出考場,希望大家也能一直陰不要陽。祝大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以及本章評論區給大家發紅包,感謝大家在我隨緣更新的這段時間沒有拋棄我。

    ——

    下章兩人見面。

    ——

    1《止觀輔行傳弘決》湛然。

    ? 第93章

    三月初三,舉子涌入科場,開始為期九日的春闈。天公作美,接連九日風和日麗,至三月十一,舉子們迎著春風次第離場。

    三月十二,下朝后春霧散盡,陽光剛剛鋪開。張湍換下官衣,穿上布袍,踩著和煦春風,遐思萬千,不知不覺行至湯面小攤前。攤位老板見他甚是熟絡,幾句寒暄問候后,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出鍋。

    自老師仙去后,他常來。

    雖說憂思在心沒有胃口,卻也勉強自己將一碗湯面吃得干干凈凈。竹筷擱下,剛剛準備起身離開,對面忽而有人落座,快聲催著老板盛碗面。

    老板笑呵呵問:“看李老爺春風滿面,肯定能一舉高中!”

    “借你吉言,倘若能金榜題名,我請你在如月樓吃酒?!崩钅Τ槌鲭p筷子,待湯碗上桌,便迫不及待地挑起面條,忽見碗底臥著顆荷包蛋,喜不自禁,仰頭向著忙活的老板道:“老板,多謝多謝?!?/br>
    “李老爺客氣,小的還等著吃李老爺的及第酒呢!”

    張湍默默等到對面舉子吃完湯面,抬眼問道:“你是今年的考生?”

    “沒錯。兄臺是?”李摩好奇打量張湍,見是相貌俊美,斯文儒雅,令人過目不忘??捎中挠X陌生,想是從前沒有見過。

    “鄙人姓舒,看閣下意氣風發,想是胸有成竹?!?/br>
    “舒兄客氣。在下姓李,胸有成竹不敢說,不過今年的考題不同尋常,恐怕有不少學生要馬失前蹄?!?/br>
    “哦?愿聞其詳?!?/br>
    李摩壓低嗓音:“今年策論竟是以新任首輔張湍所作《檄靖肅文》為題。你且細想,若交張白卷,不過是一朝落榜,再等三年??扇魧戝e了什么話,豈非要大禍臨頭,甚至于殃及親朋?”

    張湍垂眼低聲:“閣下的意思是,這道策論別有用心?”

    “舒兄弟恐怕還沒明白?!崩钅合滦闹械靡?,他自認這內里乾坤少有考生能猜透,他的答卷必定一騎絕塵,登科在望。眼前這人雖形貌非凡,見識悟性卻差自己甚遠。萍水相逢亦是緣分,他既開口求問,自己也當不吝指點:“靖肅何人也?先帝御旨親封的太子。張湍雖是前科狀元,可僅僅入仕三年,如何能擔起首輔重任?靠得就是這篇給皇上登基正名順言的檄文?!?/br>
    “是嗎?”

    李摩繼續說道:“這篇檄文在先帝駕崩后才傳曉天下,要說文才確實非同凡響,可內容么,卻是差點意思?!?/br>
    “差在何處?”

    “你想,皇上想借檄文正名,可這通篇皆指靖肅公主如何不仁不德、不恤蒼生,又說禍亂國政、敗壞綱紀,論說靖肅公主不堪為儲、不宜為君。這怎么能行?”

    張湍知他言外之意,卻仍發問:“為何不行?”

    “舒兄弟,你這——得虧你是布衣?!崩钅π湫涫值?,“剛剛我已說了,他那檄文通篇都在論述靖肅公主不能繼位,這不正是在說,靖肅公主是先帝欽定的儲君,而當今皇上,也確實謀權篡位了嗎?”說罷,李摩忙抬手打打嘴巴,急忙找補道:“失言失言,你只當最后一句沒有聽見,沒有聽見?!?/br>
    “那依閣下之見,這檄文該如何寫?”

    “這算是問對了人。并非是我吹噓,依我猜度,皇上以此文為題,正是反復琢磨之后,對這篇檄文心有不滿。但朝局初改,不便挑明,所以借科考策論為由,布下這道謎題,既是給今科考生,亦是給文武百官?!崩钅δ獪y笑道,“所以這道策論,不該論其文本,應該論之禮法。我就在那答卷上,另擬篇文稿,雖未以檄名之,卻行討檄之實?!?/br>
    張湍微微抬眼:“閣下不怕會錯圣意,弄巧成拙?”

    “怎么會?”李摩自以為然,“靖肅公主豢養面首,yin.亂.放.蕩,甚至連首輔張湍,都曾遭她毒手。而當今皇上,昔日封地南陵,期間賑災救民,功德無加。先帝十六登基即開興平盛世,如此圣明君主,怎會背禮亂法,棄南陵王而立.yin.婦為儲?定是此婦趁先帝病重?????,擅權矯詔,以圖顛覆陰陽,篡奪皇位?!?/br>
    這廂李摩興致勃勃,滔滔不絕。

    那廂張湍冷面肅容,眼神幽寒,問他:“你如何得知?”

    “靖肅公主這些惡事惡行,天底下誰人不知?”

    “道聽途說,”張湍冷眼看去,“也敢狂言妄語?!?/br>
    李摩頓生火氣:“你這廝,好生不講道理!”

    張湍起身,取出銅錢,攬袖擱置在桌,隨即漠然離去,再不看李摩一眼。李摩氣惱非常,卻又無處發泄,坐在桌前郁悶。

    面攤老板不明詳情,前來收錢收碗,笑呵呵道:“李老爺與剛剛那位大人聊得怎樣?”

    “大人?”

    “李老爺沒看出來?”面攤老板小聲道,“那位官銜絕不會低,我見過他穿紅色官服,和一個穿紫色官服的老者一同走在道上,他們兩個常來光顧我這小本生意。不過近幾個月,倒沒見那老者再來,有幾回是他端回去的?!?/br>
    李摩大驚失色,年紀輕輕就穿紅衣,又與朝中大員來往密切,身份必是不同尋常。他這番既得罪了人,又在其面前將張湍貶了一通,還將自己考卷所寫露得干干凈凈,可該如何是好?

    “你可知道他住在哪里?”

    “這小的哪能知道?!?/br>
    李摩猶豫再三,放下銅錢向著張湍離去方向急急追趕,但為時晚矣。

    春日晴好,街巷人流如織,張湍在人群中穿梭,心思卻已飛至云外。他憎惡李摩污言濁語、胡說八道,貶損趙令僖,卻又心知肚明:趙令徹以檄文為題,確有深意。

    李摩那些猜測,并非毫無根據信口雌黃,群臣雖都三緘其口,但各有猜度,其中不乏與李摩想法相近者。

    而在今日朝會散后,解懸已將趙令律之死稟明,非自戕而亡,是有人蓄意加害。潛入皇陵謀殺廢太子,正該徹查,皇上卻無端無由將此事壓下。

    他也不由懷疑,趙令律之死是皇上安排,但解懸卻守口如瓶,不肯將細節說與他聽。

    倘若猜疑為真,趙令徹與趙令律又有何異?他擔上篡權謀逆的罪名,逼死老師,害她假死離去,竟只是為了將另一個兇殺手足的冷血無情之輩推上皇位?

    恍惚間踩上個硬物,身形不穩趔趄向前,站定時回身掃向地面,是片碎瓦。他定了定神,轉身回眼復向前行。霎時,他依稀望間街巷盡頭閃過一抹白影,懷抱瑤琴,身形舉止他甚為熟稔。

    是她。

    他急向前奔,抵達巷口時,左右皆已不見那抹白影。

    周遭喧嚷繁華不絕于耳,他站在巷口,悵然久立。是他錯認?可即便未曾看錯,他等在這里,與守株待兔何異?愚笨至極。他低頭苦笑,向著白影的來路前行。

    剛行數步,他忽而憶起,這條街通著京城西門,出城門后向西北去,行六十里地,便至皇陵。腦海萬千念頭閃過,他急忙轉道,套輛馬車直奔解宅。

    晌午解懸回到家中,見張湍已在廳堂等候,無奈暗罵兩聲。

    “我不問你案件始末,只問一事?!睆埻牡驼Z,“既非投繯,兇器為何?”

    解懸猶豫許久,回答說:“弓弦?!?/br>
    “是推論還是實物?”

    “實物?!?/br>
    “給我?!?/br>
    “不在我這兒?!?/br>
    張湍厲聲:“給我!”

    解懸意欲托詞,卻見他眉眼間兇色盡顯,愕然失語。

    他探出手掌,不容拒絕:“拿來?!?/br>
    作者有話說:

    寫得有點慢,趕著在零點前寫夠字數申榜,所以這章字數很短,也沒寫到真正見面,十分抱歉。

    張湍沒有看錯,在他眼前飄過去的就是阿僖。

    以及小李屬實是路走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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