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御史 第10節
四級十九種刑罰一一道出,房司刑特意小聲作解,讓他心中提前有個準備。他穩住手腕,確保落筆時不抖不顫。多日刻苦練習,他左手寫字已近工整,雖結構用筆稍有欠缺,但不失風骨。 待他寫罷,房司刑吹干墨跡,將竹簽丟入竹筒,雙手奉上前去。 次狐接過竹筒,放置在趙令僖面前。 她看著眼前描金鑲寶的竹筒,仍是不想罰他,便說:“誰來抽這個簽?”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應。池鏡臺低頭思忖片刻,剛要應下,一旁薛岸便搶先開了口:“我來,我慣會為公主分憂解難。這事自然由我代勞?!?/br> 她瞧著薛岸躍躍欲試,笑說:“給子湄哥哥送去?!?/br> 薛岸拿到簽筒,閉著眼睛搖了許久,終于搖出一根簽籌。宮人欲撿,薛岸阻攔道:“等等,我求來的簽,我得自己去拿?!?/br> 她笑著催促:“子湄哥哥快看看,是個什么簽?!?/br> 薛岸撿起簽籌,左看右看,最后大失所望,搖頭嘆道:“我這運氣太差,怎么一來就抽了個下下簽。丁級末等,動手吧?!闭f罷氣惱著將簽籌丟回竹筒里。 “且慢?!标懲て鹕硇兄梁炌策?,隨意抽出一根道:“我也想試試運氣?!彼麑⒅窈炇居趶埻难矍?,待其看過之后方才翻轉朝向,望著簽上所書幽幽笑道:“我這一簽,是狀元郎運氣不好,甲級四等,灼心之刑?!?/br> 第13章 (蟲) 薛岸一把搶過陸亭手中簽籌,咂舌感嘆:“瞧瞧陸少將軍這手氣,比我不知高了多少。狀元郎此前還不愿同我喝酒。這要是換了陸少將軍的簽,那可是天上地下。說什么今兒個狀元郎也是欠我一杯酒?!?/br> 經薛岸這一鬧騰,宴席復又熱鬧起來。 趙令僖一掃心中不悅,甚是好奇地問:“什么是灼心之刑?” “內獄調有湯藥,一碗藥湯下肚,便可叫人心焚如灼,任憑如何抓撓亦難紓解,甚是折磨?!狈克拘讨斏骰卮?,說完又偷瞄一眼張湍。 “倒是有趣。他逆我心意,總惹我不開心。便也叫他嘗嘗這個滋味?!彼嫘捻樢獾?,“還是松斐哥哥的簽好,為我解憂。子湄哥哥的簽不好,罰你給我們唱一曲兒?!?/br> 房司刑回答:“稟公主,屬下此來只帶了些刑具,若想用藥,須往內獄去拿?!?/br> 她擺了擺手道:“速去速回?!?/br> 薛岸唱歌,崔蘭央自請彈琴,陸亭擊掌而和,池鏡臺頻頻為趙令僖斟酒獻好。唯有秦巒一人,悶一盞酒,望著廳中跪得筆直的張湍萬分感嘆。 待房司刑將藥取來時,趙令僖已是半醉半醒。 藥碗送到張湍面前,張湍垂眸看著碗中黧黑湯藥映出的點點明亮火光。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他端起藥碗,面色如常,一飲而盡。 湯藥入喉下肚后不久,藥效發作。腸肚之中,猶如滾油淋過,好似一柄火把落入腹中,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喉間腥氣翻涌,他抬手按住胸口。 眾目睽睽之下,他噴出一口鮮血,倒地不起。 趙令僖被這一口鮮血驚到,駭得抬手掩住雙眼,定了定神后才稍分兩指探看,急切問道:“快看看人怎樣了!” 薛岸先一步上前探過鼻息脈搏,放下心來,回說:“不必擔心,只是昏了過去?!倍笥中÷曆胍慌詫m人去請御醫,宮人不敢動彈,便催促著說有事他來擔著。宮人這才悄悄離開廳室,疾速奔下樓去。 “本宮說了不得見血?!彼樍隧槡?,瞥向房司刑,“把他押去內獄,狠狠發落?!?/br> 房司刑見張湍嘔血,亦嚇得不輕,神魂未定便被押出光曄樓。 崔蘭央奔到她近前安撫,可張湍與滿地血點躺在一起,看得她心驚rou跳。 秦巒焦急道:“公主,當務之急是請御醫診治!” “對對,快去請御醫?!彼B聲吩咐,“他病成這樣,怎么能躺在地上?!?/br> “我帶狀元郎去四層歇息?!毖Π秾⑷吮称?,不等應答便闖下樓去。 廳內宮人見挪開了位置,連忙上前清理血跡。 沒了血跡,人也離開,她緩了緩,握著崔蘭央的手埋怨道:“又不是什么穿腸毒藥,他怎就這般柔弱?!?/br> 崔蘭央斟酌回道:“讀書人身子骨都弱,并非人人都似陸少將軍這般硬朗。公主不必憂心,公主仁慈,請了御醫替他看病,幾貼藥下肚,保管藥到病除,沒幾日就活蹦亂跳?!?/br> “好好一場宴席,這就給毀了?!彼裏o奈起身,“今晚你們都歇在我這兒,明天睡醒了再走?!?/br> 離開時,她又瞥見案上荔枝,放置久了,不似剛剝出那般水靈晶瑩。 次日睡到鄰近晌午,宮人通稟說陸亭因有事早早便出宮去了,薛岸宿在光曄樓,說是幫趙令僖盯著些張湍。崔蘭央守在趙令僖住處,待她醒了,陪她在園中游賞取樂。 過了晌午,宮人們送來消息,說是張湍已經蘇醒。 “讓他在光曄樓好好面壁思過?!壁w令僖掐下一朵艷紅鮮花,給崔蘭央簪上。 她暫時不想見他。 這般不聽話,自討苦吃的人,該讓他好好反省反省。 宮人送來冰鎮的瓜果,她瞧見玉盤上的顆顆荔rou,沒由來想起跪在燈火間的張湍。 “你來得晚,還沒看過我后院里的新景,我帶你去瞧?!彼隣恐尢m央向后院行去。 后院蓮塘新葉連片如綠云,中間偶爾冒出幾點淡紅花苞。風過時颯颯作響,帶著蓮葉清香?????撲入風亭。 風亭中藏有暗冰,趙令僖攜崔蘭央來時,亭中甚是清涼。 倚著圍欄向外看去,便見層巒疊嶂般的假山上,掛著連綿荔枝,紅彤彤一片。 崔蘭央贊道:“這滿山紅荔當真喜人?!?/br> 她遠遠看著,滿心歡喜,可仔細一看,卻見一串串荔枝間,有那么幾顆干癟生霉的壞果,壞了心情。 后院值守因此領了頓板子。 此后,在后院輪值的宮人整日提心吊膽。掛在陽光暴曬的假山上的荔枝總不如冰窖中的荔枝耐放,每日派人輪班巡邏查看,替換壞果,只怕她哪一眼再瞥見一顆。 于是整車整車的荔枝運入海晏河清殿,又整車整車地將壞果運出倒掉。 這年六月,宮墻外垃圾場中,多了許多貧民乞丐搶奪荔枝壞果爛果,稍有不對便動起手,幾次三番打了起來,驚動宮中侍衛前去阻攔。一方持械,難免見血,一見了血,便傳到禁軍首領崔懾耳中。 崔蘭央再入宮中,將此事當作笑話說與趙令僖聽。 她剛剛剝出一顆果rou,遞送給崔蘭央,喚次燕捧來溫水凈手,而后便與崔蘭央一同乘步輦向宮門行去。 宮門守衛不敢攔她,左右護著她登上宮墻,只怕她磕了碰了。 她在宮墻邊向外望去,遠遠看見人頭攢動,許多衣不蔽體的乞丐彎腰撿拾東西。 守衛戰戰兢兢地說:“稟公主,一炷香前剛才攆過一次。但這群刁民攆走一會兒就又回來,實在是驅趕不及?!?/br> “怎么能趕他們走?”她招招手道,“你差人告訴他們,一炷香的時間,他們誰搶的荔枝最多,我就賞誰黃金萬兩,誰搶的荔枝最少,我也賞他,就賞滿山荔枝,但要他全吃干凈?!?/br> 守衛立時將命令傳出去,不消片刻,遠處搶奪荔枝的百姓動作變得更加兇猛,很快就從推擠變成斗毆,愈打愈兇。守衛憂心問道:“公主,下面打起來了,屬下要不要去攔一攔?” “攔住他們,黃金萬兩和滿山荔枝賞給誰?” 守衛不敢再問,汗流浹背守在一旁,眼看著城外貧民乞丐互相毆打搶奪,更有幼童稚子被踩踏推踢,嚎啕大哭無人管顧。 一炷香的時間轉眼便至,趙令僖帶著崔蘭央走下宮墻,令守衛打開宮門,將那些搶奪荔枝的百姓放進來。 宮門啟開,城外百姓被驅趕至宮門前,被守衛長矛阻攔在外,以免有人搶紅了眼撲上前來傷到她。 “你們都數數看,他們各自搶到了多少荔枝?!?/br> 守衛們得令,挨個去數百姓手中荔枝。多者藏有百八十顆,少者也有十數顆。唯有一個跛腳的童子,手上空空如也,臉上遍布青紫淤痕。 得荔枝最多的百姓與那名童子被押上前跪下,她只瞄了一眼,便覺那童子似乎生得很是可愛。于是招了招手,示意將童子帶上前來。童子被推上前,跪在她腳邊叩頭,怯生生道:“拜見公主娘娘?!?/br> 她聽著歡喜,便問:“叫什么名字?” “樊云生?!?/br> “這一臉青的紫的,還以為你偷偷抹了你娘的胭脂。次狐,來給他擦擦臉,讓我仔細瞧瞧?!?/br> 次狐動作輕柔地將樊云生臉上污物血痕擦去,末了小聲叮囑他一句:“還不快謝謝公主?!?/br> 樊云生機靈,當即叩頭再拜:“謝謝公主娘娘?!?/br> “抬頭給我瞧瞧?!彼齼A身向前,仔仔細細端詳著童子的臉。雖有淤痕腫脹,卻也不失可愛,于是便道:“你是想要滿山的荔枝,還是想侍奉我?” 樊云生忙叩首道:“伺候公主娘娘那是天大的福分,給我滿山荔枝不換,給我黃金萬兩也不換。求公主娘娘讓我在您跟前侍奉吧,求您了?!?/br> 她聽了直笑:“真懂事。次狐,帶他去洗一洗換身干凈衣裳,以后就留在海晏河清殿里。另一個便賞黃金萬兩吧?!?/br> 另一人聽見有賞,歡喜瘋了,不住磕頭,磕得鮮血直流。 她瞧也不瞧,坐上步輦帶著樊云生回海晏河清殿。 次燕帶著幾名內侍仔細給樊云生清洗,又傳來太醫給他診治,這才知道他并非天生跛腳,只是與人爭搶時崴了腳。 樊云生年歲與皇長孫相差無幾,得了趙令僖授意,次狐從東宮借來兩套新衣給他換上。另喚尚衣監來人為他量過尺寸,趕制新衣。 待梳洗干凈換了新衣,已是黃昏,次燕將人領到趙令僖面前。 面上青紫淤痕短期內難消,趙令僖輕輕掐了掐樊云生的臉頰,直到掐出紅痕方才作罷。 “去吃荔枝吧?!彼噶酥赴干侠笾?。 樊云生仔細剝開荔枝,送到她跟前說:“給公主娘娘吃?!?/br> 她盯著小孩子,噗嗤笑出聲來,而后低頭咬一口荔枝。本開心著,吃了荔枝卻又想起張湍,不免無奈:“白白讀那么多書,還不如你一個小孩子懂事?!?/br> “公主娘娘在說什么?” 她忽生一念,狡黠一笑,問道:“讀過書嗎?” 第14章 因年幼時家鄉遇災,樊云生從前只粗念過《三字經》,后舉家逃荒至京城,再沒讀過旁的書。趙令僖聽后,遣次燕往光曄樓,將仍在養病的張湍遷回清平院。 次日晌午,清平院來送奏疏。 “拿著看看,字認不認識,句會不會斷?!?/br> 奏疏轉入樊云生手中,他手掌還小,襯得一本奏疏變得厚實沉重。 趙令僖捏起塊御膳房新送來的酸梅凍糕,聽樊云生偶爾念出一兩個字來,不禁笑著將酸梅凍糕塞入他口中。 樊云生鼓著雙腮,一臉懊惱,將凍糕囫圇吞下后,垂頭喪氣地說:“對不起公主娘娘,好多字我都不認得?!?/br> “沒讀書不認字沒關系,眼明心亮就是好的?!彼苁菨M意,“我給你挑了個老師,書讀得好,可惜太過糊涂。讓他教你念書,你要教他做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