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婓 第224節
墻壁上懸掛成排畫像,畫框內空空如也,顯得十分古怪。從雕刻的花紋看,它們存在時間已久,為何會變成這樣,唯有城堡的主人能給出答案。 走廊盡頭是兩扇緊閉的木門,門上雕刻金色花紋,像是一枚圖騰,又不能十分肯定。 云婓站定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房門。 一下、兩下、三下。 他正要敲第四下,房門向內開啟,門軸轉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一股暖風迎面撲來,云婓眨了下眼,抬頭看向室內。 酒紅色的地毯鋪在腳下,一直延伸到墻邊。 落地窗洞開,窗前站著一道人影,背對著他,濃密的卷發垂至腰間,發上纏繞寶石鏈。珊瑚和珍珠串成的流蘇熠熠生輝,比星光更加耀眼。 女人緩緩轉過身,向云婓展開笑容,聲音蘊含魔力,直接印入他的腦海。 “歡迎來到紅海島,我的孩子?!?/br> 第173章 艾希莉亞走向云婓,華麗的裙擺拂過地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膚色雪白,唇若涂朱,雙眸是深邃的暗紅,一身同色長裙,整個人猶如一團火,卻感受不到絲毫溫度。 云婓垂下目光,托起她的手,嘴唇落在冰冷的戒面上,道:“很榮幸見到您。我該如何稱呼您,尊敬的夫人?” “你的魔力源于我,你繼承了我的血脈?!卑@騺唽⒃茒髱胧覂?房門自行合攏,“你該稱呼我母親?!?/br> 云婓心頭微動,清晰感受到魔力牽引,遵從血脈指引,鄭重道出兩個字:“母親?!?/br> 兩人來到壁爐前,艾希莉亞攏了攏披肩,示意云婓在圓桌旁落座。 桌下傳來一陣輕響,云婓好奇望去,兩個巴掌大的小人從桌角走出,每向前邁出一步,身高就會增大一截,直至和桌面等高。 兩人身著短袍長褲,圓頭圓腦,頭頂光禿禿,樣子略顯憨厚,看上去十分討喜。 “侏儒?”云婓曾在雪松之城見過侏儒,他們能歌善舞,很擅長變戲法,在酒館中謀取營生,還曾到古堡內表演。 “他們是傀儡侏儒,身軀已經死亡,通過儀式留存記憶和靈魂,成為一種獨特的黑暗生命?!?/br> 艾希莉亞抬起手,兩名侏儒立即躬身后退,一陣風般離開房間。不到兩分鐘,兩人返回室內,送上清洗干凈的水果和堆疊成塔形的堅果。 水果呈深紫色,類似于葡萄,味道很甜。 堅果有拇指大小,尖錐形,輕輕一捏外殼就變得粉碎,現出晶瑩剔透的果子??诟蟹路鹦迈r的杏仁,但無一絲苦味。 裝水果的盤子十分精美,外層繪制花紋,和樓梯上的雕刻如出一轍,僅是等比例縮小。 堅果裝在籃子里,提籃用藤蔓編織,邊緣垂掛粉白的小花,散發沁鼻的香味。 傀儡侏儒收起托盤,畢恭畢敬彎腰行禮。旋即在云婓眼前縮小,變成兩個裝飾雕像,鑲嵌在圓桌底部。 艾希莉亞將盤子推向云婓,示意他嘗一嘗。 “雅辛很喜歡這種果子,味道很不錯?!彼J真看著云婓,似透過他看向另一個人,神情有短暫恍惚,很快又恢復清明,“你很像他,但也有極大不同?!?/br> 云婓拿起一枚果子,手指擦過富有彈性的表皮,問道:“我繼承了您和初代領主的血脈?” “當然?!卑@騺嗩h首,比云婓預期中更加直白,并且坦然,“你有我們的力量和血脈,借助生命樹的果實誕生?!?/br> “我有一點不明白,關于我的年齡?!?/br> “我了解?!睙o需云婓繼續向下說,艾希莉亞就道出他的疑惑,“為何相隔漫長歲月,你才回到雪松領,是嗎?” “是,但不全是?!痹茒罂聪虬@騺?,想到的不僅是身體,還有他的靈魂。 “你的出生非比尋常,借助生命樹的果實孕育,這是精靈特質。儀式結束后,我的魔力近乎枯竭,被迫陷入沉睡。為了保護你,我設下詛咒,你本該和我一同沉睡,直至我的力量完全恢復?!?/br> 提到這件事,艾希莉亞的聲音變得緊繃,顯然是在壓抑怒火。 “我早該想到敵人不會善罷甘休,可恥的陰謀者正虎視眈眈。為了雪松家族延續,赫達短暫喚醒我,獲得我的同意,提前將你送去雪松領?!?/br> 云婓從樹人口中了解到,當年的雪松領內憂外患,一度陷入絕境。 他的出現延續家族血脈,打破了許多人的算盤。二十多年的廢柴生涯使對方放松警惕,不將他視作威脅。沒人能夠預料到,一夕間風云變幻,任由搓圓捏扁的雪松領主搖身一變,成為無法戰勝的強大力量。 等他們回過神來,事態正朝最不愿見的方向發展。 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滔天洪水掀起巨浪,他們注定被碾壓席卷,無力進行抵抗。 “我知道你經歷的一切?!卑@騺喺酒鹕?,走到云婓面前,單手覆上他的臉頰,微微傾身,暗紅的眸子愈發深邃,“我的孩子,你不需要有任何懷疑,你的存在是我用生命和靈魂換取,所有傷害你的人都必須付出代價?!?/br>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云婓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全都知道?”他不確定艾希莉亞話中所指,某種猜測浮現腦海,令他心中忐忑,更有一種無形的焦灼。 艾希莉亞忽然笑了,冰涼的唇觸碰云婓的額心,輕聲道:“無需擔憂,我的孩子。我們血脈相連,我知道你經歷的磨難。那不是沒有緣由,而是一種詛咒。萬幸你足夠堅強,突破幻境返回現實?!?/br> “詛咒?”云婓望進艾希莉亞眼底,渴望真實的答案。 無數次的殘酷經歷,真實到無法認為是夢境。屢次陷入絕境的人生,醒來時,記憶中充斥淋漓的鮮血。 從悲傷痛苦到絕望麻木,就是他所經歷的一切。 他無數次猜測那個名為系統的東西究竟是什么。如今揭開答案,一切的一切竟然源于一種詛咒。 “夢魔的詛咒?!卑@騺喭撕蟀氩?,握住云婓的手。紅光從她指尖溢出,暗色圖騰沿著指甲攀爬,變形的魔文纏繞手指,蔓過手背,覆蓋雪白的手腕,和鑲嵌在袖擺的黑珍珠近乎同色。 “我經歷過夢魔的詛咒,不完全相同?!痹茒筇寡缘?。 他曾被拉入夢魘,噩夢的觸角纏繞四肢,如同巨獸的爪子牢牢禁錮他,將他拽向無底深淵。困境難以掙脫,無力感使人絕望,短暫回想仍心有余悸。 “不僅是夢魔,還有生命樹的力量?!卑@騺嗇p聲開口,道出讓云婓驚詫的答案。 “生命樹?”云婓設想過多種可能,例如魔界領主和大巫師,唯獨沒想過生命樹。 艾希莉亞嘆息一聲,視線掃過精靈圖騰,對生命樹的怒火從不曾熄滅,甚至生出毀樹的念頭。 “這棵樹極為古老,從上古時就已存在。它的力量無比神秘,沒人能猜透它在想些什么,精靈王也不行。我同生命樹存在契約,付出所有換取你的出生。誓言的力量不曾動搖,它不會違背承諾。但光明力量排斥黑暗,你所經歷的一切極可能源于相悖的力量,在不傷害生命的前提下,一種對心智和靈魂的磨練?!卑@騺喅谅暤?。 云婓閉上雙眼,攥緊拳頭,回憶經歷的不同人生,久違的怒火涌上心頭。 近百次輾轉輪回,磨難從不曾真正停止。 從恐懼迷茫到冷漠嗜血,只差一步,他就會墜落無盡深淵。 “我曾經陷入絕境,不止一次?!痹茒筇痤^,握住艾希莉亞的手腕,聲音微微顫抖,“我曾經沉迷殺戮,因血與火亢奮?!?/br> 在他訴說時,艾希莉亞用力環抱住他。 這個懷抱并不溫暖,甚至異常冰冷,卻帶給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我一度想要放棄。囚困在無盡的輪回中,被迫反復經歷絕望,瘋狂是一種救贖??晌铱倳逍堰^來?!?/br> 每當靠近黑暗,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住他,使他無法徹底沉淪。 “我憎恨這一切?!?/br> 道出埋藏在心底許久的話,云婓意外感到放松,無形的壓力驟然減輕,仿佛被鎖住的靈魂獲得自由。 他睜開雙眼,發現艾希莉亞的面色更加蒼白,抱住他的手臂不停顫抖,淚珠滑過臉頰,同血色一般鮮紅。 “母親?” “我的孩子,我愧疚不能保護你?!卑@騺嗋钪?,周身浮現紅光,一行文字出現在光中。 精靈文首尾相接,每隔一段鑲嵌魔文,象征她和生命樹的契約。 文字鏈盤旋上升,雙色光芒交織,倒懸在半空,光束直抵穹頂。 光束頂端觸碰到屋頂的雕刻,當即漫射開來。光帶弧形倒掛,垂落成為環形光幕,將兩人籠罩其中。 光芒愈發刺眼,周圍的景物發生改變。 暗紅的地毯變為綠地,房間中的擺設融入光影,一望無盡的山谷和絢爛的花海取而代之。 暖風拂過,鼻端縈繞花香。 一棵巨木參天聳立,樹冠傘狀張開,一朵朵翠綠色的小花點綴其間,風中的花香由此而來。 “生命樹?!?/br> 艾希莉亞挺直脊背,看向幻影中的古木,眼神極其不善。 云婓望見開滿鮮花的樹冠,想起和精靈王之前的談話,眉心緊鎖,下意識握住手腕上的圖騰。 樹下聚集十多名精靈,其中有數張熟悉的面孔。他們席地而坐,一人撥動豎琴,兩人吹奏長笛,樂聲悠揚,隨暖風穿過山谷。 精靈們沉浸在思緒中,對云婓和艾希莉亞的出現毫無覺察。 契約的文字鏈向前飛出,拉長為一條光帶,筆直沖向生命樹。 抵近樹冠的一瞬間,光帶發生變化,精靈文和魔文陸續脫鉤,灑落在樹冠之間,懸浮在花瓣附近,交替閃爍光芒。 艾希莉亞凝視生命樹,袖擺被風鼓起,長發飛揚,現出纏繞在脖頸上的魔文。 “生命樹,偉大的賢者,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她的聲穿透時空,每一個字都蘊含力量,“我付出所有,你承諾賜福我的血脈,但你放任夢魔的詛咒,任由他沉入絕望!” 狂風平地而起,席卷精靈谷。 樹下的精靈察覺到威脅,立即站起身,呈防衛姿態守護生命樹。同時派人前往宮殿,將事情報知精靈王。 “快去找陛下,出事了!” 風力持續增強,紅光彌漫天空,血色覆蓋精靈谷,猶如紅海中翻騰的巨浪。精靈們一眼認出,那是屬于魔界領主的力量。 梵依急匆匆離開,不多時,精靈王出現在樹下,手中還握著一張打開的羊皮卷,上面的內容剛剛讀到一半。 “陛下!”見到精靈王,法洛爾立刻手指天空,“是魔族!” 精靈王仰望高空,白光化為利箭疾射而出。未及觸碰目標,突然被生命樹的力量阻攔。 這一幕驚呆眾人。 精靈們愕然當場,完全想不明白,為何生命樹會庇護魔族。 下一刻,更無法理解的事情發生。 綠光沖天而起,捕捉紅光其后降下,如一只巨碗倒扣地面。包括精靈王在內,在場的精靈都被屏蔽在綠光外,無法靠近樹下。 屏障內,生命樹向艾希莉亞和云婓展開一幕畫面,恐怖的深淵,騰起的光柱,懸浮在光中的幻影,一支通體漆黑的權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