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婓 第179節
禁錮的門緩慢開啟,光中浮現艾希莉亞的身影。 烏黑的長發披在身后,紅裙鋪展,猩紅的顏色仿佛以血染成,濃烈到近乎刺目。 “赫達,有好消息嗎?”艾希莉亞坐在椅子上,貌似心情不錯。 魅魔因緊張喉嚨發干,下意識吞咽。未能緩解干澀,反而在表情中現出端倪,輕易被女大公捕捉。 “事情不順利?”艾希莉亞合攏硬皮書,隨意放到一邊。 “主人,我們順利抵達雪松之城,見到了雪松領主,已經送上禮物?!焙者_聲音發緊,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已經能預知到女大公的怒火。 “既然一切順利,你在緊張什么?”艾希莉亞奇怪道。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赫達索性心一橫,沒有任何鋪墊,用最簡練的語言道出之前的發現。 “領主身上有契約手環,契約對象極大可能是精靈王?!?/br> 室內陡然陷入寂靜。 冷風停滯,爐火不再跳躍,連光都失去活力,rou眼可見變得暗淡。 “哦?” 艾希莉亞發出輕音,魅魔們同時心率飆升,緊張升級為恐慌,耳畔一陣陣嗡鳴。 “主人,還不是百分百確定……”赫達的聲音蒼白無力,同她的臉色別無二致。 艾希莉亞沒有因怒意失態。 她垂下目光,凝視覆蓋到指尖的魔紋,似在告知魅魔,又似在自言自語:“雅辛的母親是光精靈,以這個種族的特性,有婚姻契約不足為奇?!?/br> 雅辛身為光精靈后裔,卻沒有遵循傳統,而是同魔界領主締結婚約,比他的母親更加離經叛道。 沒人能夠想到,時隔數千年,光精靈的婚姻契約會在他的后代身上復蘇。 事情的推手不做他想,除了生命樹沒有第二種可能。 “頑固的老家伙?!?/br> 想到生命樹,艾希莉亞破天荒感到頭疼。 以女大公的性情,誰敢惹她不高興,下場絕對是灰飛煙滅。生命樹卻是例外。不提精靈有多難纏,關鍵是她欠對方一個不小的人情。 艾希莉亞很不高興。 當初請那老家伙幫忙,她付出不小的代價。本以為銀貨兩訖,不想被留下后手。她還是第一次吃這樣的悶虧。 能忍嗎? 當然不能! “主人?”目睹艾希莉亞神情變換,魅魔們心中忐忑,很是惴惴不安。 “精靈王態度如何?”艾希莉亞忽然開口,一下接一下敲著指尖,思考的習慣和云婓如出一轍。 魅魔們對視一眼,認真回憶當時的情景。之前不覺得,如今分析細節,幾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古怪中又透出幾分復雜。 “精靈王沒有表態,但是……” “但是?” “他沒有掩飾手環?!?/br> 艾希莉亞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只是笑意不達眼底,目光透出寒意,比魔界深淵的冰川更冷。 “赫達?!?/br> “是,主人?!?/br> “一切照原計劃進行,不必過多關注這份契約?!?/br> “遵命?!?/br> 說話間,寶石的顏色逐漸灰白,能量即將告罄,無法繼續支撐儀式。 好在消息傳達完畢,魅魔們結束召喚,幻影消失的瞬間,敲門聲響起,一切恰到好處,如同提前安排。 “請進?!?/br> 房門打開,布魯沒有露面,幾名仆人送上熱湯,還有新烤制的面包。額外準備了幾盤鮮rou,專為供應血族。 食物的香味侵入鼻端,魅魔們終于感到饑腸轆轆。 仆人行禮后退出房間,赫達等人各自拿起一塊面包,搭配濃湯送入口中,雙眼登時一亮。 “味道很不錯?!?/br> 血族在一旁沉默進餐。比起陸地上的獵物,他們更喜歡紅海里的魚。這個習性十分隱秘,除了契約的魅魔,從不被外人所知。不過樹人準備的rou類也很可口,又是出門在外,沒什么好抱怨。 “大角鹿,倒是少見?!敝Z拉掃一眼盤子里的鮮rou,驚訝道,“它們是獨角獸的遠親,大多生活在東部王國,沒想到這里也有?!?/br> “這里有很多樹人,以后會有更多?!弊粢脸酝昝姘蜔釡?,端起一杯甜酒,品嘗淳厚的異香,發出一聲喟嘆,“大地的力量在復蘇,西部王國將迎來巨變?!?/br> 魅魔們交談時,血族一心一意填飽肚子。 鮮rou的滋味十分美妙,他們暢想起獨角獸,不約而同舔了舔嘴角??上И毥谦F受到精靈保護,很難捕捉到一頭。避免被精靈盯上,還是壓下食欲,少惹麻煩為妙。 紅海島上,領主府內,艾希莉亞結束談話,無心繼續閱讀,起身走到窗前,猛然推開落地窗。 “生命樹,光精靈?!?/br> 她無法傷害生命樹,但不會束手無策。日后走出這座島,她會讓那個老家伙知道,算計自己必須付出代價。 不能砍樹,但能教訓精靈,尤其是那個光精靈! 想到麻煩的源頭,這場亂局的始作俑者,艾希莉亞雙目泛紅,登時火冒三丈。 怒意化為狂風,掀起丈高巨浪。 天空聚集烏云,雷鳴聲中降下閃電。 狂風暴雨如約而至,海嘯再臨,洪水襲來,火焰城風雨飄搖。 洪水覆蓋火山群,居住在山中的炎魔已經麻木。他們熟練地扛起箱子,成群結隊跑向高處,等待洪峰過去。 “第幾次了?”一個炎魔掰著手指,試圖計算洪水的次數。 “算不清了?!绷硪幻啄Щ蝿宇^顱,摘下掛在角上的水草。 “高興點,至少沒有白光,不用擔心突然沒命?!?/br> 想起籠罩數月的白光,炎魔們心有余悸。對比最糟糕的情況,僅是火山群變成澤國,總能扛過去,倒是不如之前沮喪。 火焰城內,大街小巷又一次被水淹沒。城民家中進水,出行受到阻礙,小船和舀水的工具需求猛增,生意格外火爆。 領主府內,奧菲斯又一次被詛咒攔截,望見窗外的暴雨,看到被水淹沒的城池,怒火上涌,一陣咬牙切齒。 “艾希莉亞,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火焰城又遭水災的消息傳遍魔界。 領主們議論紛紛,除個別腦子不清醒,看不透背后真相,絕大多數都在心驚rou跳,對艾希莉亞更加忌憚。 “詛咒不難,召喚海嘯也不難?!币幻Ы珙I主教育繼承人,要求傲慢的長子看清現實,“難的是將一名大領主關押數千年,肆意挑釁,踐踏他的榮耀和尊嚴,他卻毫無辦法?!?/br> “父親,您認為海嘯是一種挑釁?” “當然?!?/br> 深淵城領主泰倫長著一頭灰發,容貌年輕英俊,實則已存世上萬年。他熟悉艾希莉亞,同樣熟悉奧菲斯,當年沒有受到蠱惑,拒絕參與到陰謀之中,才能夠置身事外,一直獨善其身。 “奧菲斯被詛咒束縛,他走不出火焰城,失去全部盟友,效忠他的只有炎魔,而這份忠誠并不牢靠?!?/br> 話說到這里,泰倫刻意頓了頓,留出時間給兒子思考。 “數千年前,奧菲斯本有機會問鼎至尊之位,可惜沒能成功。如今的他猶如一頭困獸,失去尖牙利爪,威風猶存,不過鏡花水月,全是無力的泡沫,一戳就破?!?/br> 身為泰倫的繼承人,巴琴斯絕非全然無知。放下傲慢的眼光,認真思索紅海島主的所作所為,答案浮出水面,令他悚然一驚。 “艾希莉亞可以殺死他,但沒有這樣做,而是一次又一次發起海嘯,戳破奧菲斯最后的榮光,撕碎他虛假的面具,讓所有人看到,如今的他是多么孱弱無力?!?/br> 強者跌落神壇,后果可怕且致命。 “不需要多久,火焰城就會變成一塊蛋糕,受到各方覬覦?!碧﹤愓Z重心長告誡巴琴斯,“不要觸怒艾希莉亞,不要挑釁紅海島,奧菲斯就是前車之鑒?!?/br> “父親,我有一點不明白?!?/br> “說說看?!?/br> “火焰城的虛弱有目共睹,紅海島主本可以吞并這座城池,她遲遲沒有動手,是否有別的考慮,或是在等待什么?” “這一點我也感到疑惑?!碧﹤惓谅暤?。 事實上,不只是他,很多魔界領主都是滿頭霧水,感到大惑不解。時機已經成熟,艾希莉亞卻沒有動手,究竟是為了什么? 可惜沒人能登上紅海島,也沒人能夠當面提出疑問。 眾人絞腦汁搜集線索,一條消息令人側目,不久之前,數名魅魔離開紅海島,攜帶數箱寶石走出魔界,前往西部王國,祝賀新國王登基。 王國內正發生巨變,赫奧提易主,昔日的王室交出權柄,即將主宰這個龐大國度的將是雪松領主,雅辛的后代,艾希莉亞婚姻契約者的血脈。 針對這一點,魔界中又是眾說紛紜,生出諸多猜測。 作為事件中心,艾希莉亞不漏口風,更不屑于解釋。云婓則遠在雪松領,對此一無所知。 年輕的領主格外忙碌。 同精靈王共進早餐和午餐,午后同鮫人公主商談,簽訂大筆貿易,隨即和各族使者共進晚餐,餐后和烏木樹人敲定慶典的最后細節。 全天時間都被占據,他少有獨處的空隙。 直到月亮升起,大地披上銀輝,他才送走各族使者,獨自走進書房,坐到椅子上扯松領口,疲憊地捏了捏額角,長出一口氣。 桌上擺著一只木盒,盒中是艾希莉亞大公的親筆信,信下壓著一張古老的羊皮卷。 信共有兩頁,一頁是社交辭令,另一頁則是寫滿的名單,奧菲斯赫然列在首位。聯系之前看到的幻像,云婓對這份名單有所猜測,只是需要進一步確認。 “復仇名單?!?/br> 如果真是這樣,他遲早會進入魔界。 這或許也是艾希莉亞的希望。 書信放到一邊,展開古老的羊皮卷,直接鋪滿半張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