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婓 第57節
執政官取下羊皮卷,卷成筒遞給水妖。木板裝入盒中,放到靠墻的木架上,同另外幾只木盒摞在一起。 木架由矮人打造,上面有巫師烙印,一直用來保存契約,從沒有出錯。 “船隊離開時,木板會進行銷毀?!?/br> 水妖拿著羊皮卷離開,又一次擁擠過人群,艱難返回船上。 船主拿到羊皮卷,確認內容無誤,立即下令放下船板,將帶回來的貨物運上碼頭。 “小心點,別撞到!” 三角形木架支起,船上的水妖拋出繩子,立刻有人在船下接住,將繩子另一端纏繞在固定的木樁上,撐起一條索橋。 “掛穩了?!?/br> 大型海魚用繩子捆住,順著索橋滑下,成排擺在地上。小一些的海魚裝進木桶,由船員扛下船。 水妖有獨特的保鮮辦法。他們的毒能讓人發瘋甚至死亡,取少量混入藥水卻能增強海魚的生命力,保證它們在船艙里存活更久,運送到海港依舊新鮮。 海獸提前進行分解,部分在碼頭出售,部分送進城內。海獸的腦核和牙齒能賣出高價,船主有意聯絡幾個實力雄厚的大商人,在城中進行拍賣。 “三個金幣,你怎么不去搶!”碼頭上一片嘈雜,聽到水妖報出的價格,多名商人面色不愉,試圖一起壓價。 “想買快點買,不想買別啰嗦,付不出價就讓開!”不等水妖出聲,身后的人早急不可耐,一把將前邊的人推開,“三枚金幣,我要了!” 捕魚船回來得太少,水妖的魚根本不愁賣。碼頭上的魚迅速減少,不多時就賣出去一大半。商人再沒心思講價,開始爭搶著付錢。動作稍慢一些,貨物就會被其他人搶走。 紅船上,一個身著黑色長袍的老人走出船艙,單手握著巫師法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半點不見巫師該有的威嚴莊重。 “甘納巫師,您醒了?!彼齻兞⒖虈蟻?,笑著同他問好。 船主更是喜氣洋洋,詢問老巫師想吃點什么,他馬上讓人去準備。 “多虧您的幫助,我們才能成功脫險,還捕捉到三頭海獸。等到海獸賣出去,所有的金幣都給您,感謝您救了我們所有人?!?/br> 水妖的船隊在海上遭遇風暴,本就是九死一生。屋漏偏逢連夜雨,又遇到成群出沒的海獸。 遇見獨行的海獸,實在躲不開,水妖們可以抽簽選人,舍身跳進海獸嘴里,打不過也能毒死它。碰上海獸群,水妖們毫無辦法,跳不跳都是死路一條。 幸虧有老巫師保護船隊,擊退大部分海獸,否則水妖們難逃一死。 “按照說好的,我只要三分之一?!崩衔讕熥チ俗y糟糟的頭發,謝絕水妖的好意。 提前有約定,最好按照規矩辦事。 水妖履行承諾,他只拿約定好的部分。如果水妖想反悔,他能救這支船隊,自然也能讓他們葬身大海。 “甘納巫師,您接下來要去哪里?如要需要走水路,可以乘坐我們的船?!贝L道。 “我要去白船城,大概會在城里住幾天,見一位老朋友?!崩衔讕熋鎺θ?,語氣充滿懷念。上次見面,他和那棵頑固的黑松不歡而散,對方竟會主動聯系他,實在讓他意想不到。 “您的朋友想必也是一位智者?!彼f道。 老巫師認真想了想,沒有否認水妖船主的話。 時間過得很快,太陽落入地平線,余暉染紅海面。 天色昏暗,碼頭上點燃火把,成排插在地上,絲毫不影響水妖們做生意。 老巫師拿走約定的金幣,在夜色中離開船隊,獨自前往白船城。 由于船隊到來,白船城變得異常熱鬧。 陸續有接到消息的商人趕來,碼頭上人頭攢動,城內也是人山人海,路旁的酒館商鋪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老巫師熟門熟路找到一家酒館,推門走進去,環顧室內,很快找到坐在角落的阿亞姆。 “阿亞姆,我的老朋友,很高興你還活著!” “甘納,你還活著,我怎么可能回歸大地?!?/br> 老朋友見面,雙方都很高興,短暫擁抱一下,用力拍打對方的背。由于力氣太大,不像問候倒像是互毆,坐在旁邊的人被嚇了一跳。 阿亞姆面帶笑意,朝吧臺的方向招手,大聲道:“兩份晚餐,大杯麥酒!” 見兩人平安落座,不像要打起來的樣子,酒館主人松了口氣,立即倒滿酒杯,和熱氣騰騰的食物一起送上去。 “幸好不是魚,我吃夠了魚?!崩衔讕熰洁煲宦?,用叉子插起一塊牛rou,蘸滿醬汁送進嘴里。味道中規中矩,不能說差,但也稱不上好吃。 阿亞姆對食物不挑剔,卻對麥酒的味道很不滿,喝了兩口就放下酒杯,不打算再碰一下。 老巫師看他一眼,沒說什么,迅速吃完盤子里的食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抹去胡子上的酒沫,說道:“換個地方說話?!?/br> 阿亞姆點點頭,道:“我住在隔壁旅館?!?/br> 兩人付過錢,起身離開酒館。 阿亞姆來白船城送信,很不巧,城主先他一步前往王城。他只能留在這里,足足等了半個多月。 旅館的房間很干凈,墻角有一株寄生藤,偽裝得很不巧妙。兩米多長的蔓枝偏要團起來裝蘑菇,除非眼睛看不見,根本不可能認錯。 面對老巫師奇怪的眼神,阿亞姆很無奈。自從接觸過云婓身邊的藤球,寄生藤都開始行為古怪。 “這里有點吵?!崩衔讕煵辉僮⒁饧纳?,在房間中走過一圈,舉起法杖點在門上,打下一個烙印,房間內立刻變得安靜。 阿亞姆拉開椅子,請老巫師坐到對面,又從行李中拿出兩只酒壺,一只遞給老巫師。 “是酒?”老巫師打開瓶蓋,酒香飄入鼻端,眼睛頓時亮了。 “雪松領的果酒,嘗嘗看?!卑喣放e起酒壺。 “雪松領?”老巫師動作一頓,到底抵擋不住酒的誘惑,仰頭喝下一口,然后就是第二口、第三口。等他回過神來,巴掌大的酒壺已經見底。 “太少了?!崩衔讕熞猹q未盡,咚地一聲放下酒壺,抱怨道,“吝嗇的老松樹!” “在雪松領,這樣的酒要多少有多少?!卑喣贩畔戮茐?,又回身取來一只木盒,盒蓋打開,里面裝滿五顏六色的糖果,“還有糖,這只是極少一部分?!?/br> 阿亞姆伸出小指,拇指指尖抵在小指上,比劃出一小節。 老巫師拿起一塊糖送進嘴里,甜味充斥味蕾,讓他不自覺發出嘆息。 “雪松領挖到寶藏了?” 阿亞姆搖搖頭,對老巫師說道:“你一年中有大半年在海上,或許還沒聽到過,領主大人血脈覺醒,正計劃奪回失去的一切,向貪婪卑鄙的背約者復仇?!?/br> 老巫師正咬碎糖塊,聞言停下動作,腮幫鼓起一塊,表情有些滑稽。 “你說真的?” “當然,我不會騙你?!?/br> 阿亞姆將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包括領主府復蘇,古堡重現,云婓喚醒兩百名樹人,契約死靈,收回平原鎮。 “刺槐領主追殺他的妻子,荊棘領的露西婭逃到雪松領,她請求雪松領為她正義復仇,愿意將白船城送給領主大人?!?/br> 阿亞姆動身太早,尚不知云婓已經拿下黑峽城和卡布羅城,馴服一頭魔龍,還向刺槐領正式宣戰。僅僅他說出這些已經讓老巫師動容。 “老朋友,我清楚你的不甘和懊悔?!卑喣烦谅暤?,“你不止一次說過,王室正策劃針對雪松領的陰謀?!?/br> “當年的事情,我想得太過簡單?!崩衔讕焽@息一聲,“炎魔兵臨城下,雪松領沒有退路。即使聽從我的建議,也未必能扭轉局面。相反,很可能踏進更深的陷阱?!?/br> 這些年他一直在想,如果時光回溯,他是否能讓雪松領脫離困境。 答案永遠是否定。 要么孤立無援戰死沙場,要么背負臨陣脫逃的罵名,榮耀毀于一旦。策劃陰謀的人無比毒辣,步步緊逼,一定要把雪松領逼進絕路。 “現在不同了?!卑喣反驍嗬衔讕煹乃季w,認真道,“甘納,我向你保證,領主大人絕不會讓你失望?!?/br> “我需要想一想?!?/br> “你難道不想復仇嗎?”阿亞姆直視老巫師雙眼,沉聲道。 老巫師沉默了。 他不想復仇? 當然想! 仇恨和憤怒日夜糾纏著他,使他瀕臨瘋狂。他常年停留海上,甚至主動找上海獸,以殺戮來麻痹自己,實質是在逃避。 “甘納,別猶豫了。當年的事,王室一定脫不開關系。你認識索洛托,知道這名大巫師有多可怕。領主大人要復仇,遲早有一天要面對他。雪松領需要力量,需要一名強大的巫師!” 老巫師被說服了。 “我和你一起回雪松領?!?/br> 阿亞姆說得沒錯,他應該完成自己的誓言,用卑鄙貪婪之人的血洗刷憤怒,讓他們的靈魂之火徹底熄滅。 無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遠在卡布羅城的年輕領主尚不知一名巫師即將到來。 云婓延遲出發時間,數日前往地下,激發地道和石室內的魔紋,抄錄的羊皮卷堆成小山。 “回溯魔紋?!?/br> 每一次激發魔紋,都會有當年的場景出現在眼前。 他看到了卡布羅城建造和崛起,看到發生在這里的每一場戰爭。 騎士在號角聲中沖鋒,同地底爬出的惡魔正面相撞;樹人以身軀為屏障,阻擋如雨的箭矢,一次又一次擊退外來的敵人。 他看到了戰場上的初代領主。 火紅色的巨龍翱翔在天空,灼熱的龍息焚化云層。三頭魔龍包圍下,它依然游刃有余,憑借強悍的身軀橫沖直撞,當場將一頭魔龍撞下天空。 魔龍垂直墜落,撞碎云婓的視線。他下意識后退,瞬間脫離幻境。 精神有些疲憊,云婓提前離開石室。在地道口看到魔龍,它正仰起頭,吞下一條新鮮的牛腿。 魔龍吃得起勁,云婓越看越不順眼。 他當初的預感果然沒錯,和這頭魔龍契約果真不劃算! 冷意突然襲來,魔龍吞咽的動作僵住,咬著牛腿看向云婓,不明白哪里出了問題。莫非是事情泄露? 想到這個可能,魔龍緊張得牙齒合攏,咔嚓一聲,牛腿斷成兩截,一截咬在嘴里,一截滾落在地。 魔龍雙眼圓睜,瞳孔縮成豎立的直線,嘴角掛著鮮血,樣子十分兇惡。落在云婓眼里,怎么看都有些傻里傻氣。 “三個打不過一個,竟還有些傻?!痹茒髧@息一聲。 他是個守信的人。 自己簽的契約,真傻也得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