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婓 第2節
褐色的發染上漆黑,自發尾處蔓延,定格在發根,暗夜般的色澤。 凌亂的發覆在臉頰,膚色愈顯蒼白。 或許是靈魂之故,即使陷入昏迷,氣質仍偏向凌厲。 五官輪廓清俊柔和,如果投射到鏡子上,云婓會發現,這張面孔和自己竟然一模一樣。 最后一抹陽光消失在地平線,月光未見蹤影,繁星隱藏在云后,天地間一片黑暗。 夜風呼嘯,雨水從天而降,淅淅瀝瀝直至瓢潑。 雨水透過落地窗進到室內,在地板上蜿蜒凝聚,匯成大片水澤,留下暗色痕跡。 雨下了整夜,天明時分,烏云方才散去。 陽光普照大地,氣溫急劇升高。氤氳的水汽凝成白霧,在烈日炙烤下瞬息消散。 一只羽色斑斕的小鳥飛落窗口,低頭梳理羽毛,發出清脆的鳥鳴。 鳴叫聲喚醒沉睡之人,云婓從昏迷中醒來,神情有瞬間迷茫。 陽光恰好落在臉上,他試著抬手遮擋,掌心的傷口已經結痂,手臂依舊僵硬,動一動都很困難。無奈,他只能瞇起雙眼,等待麻木感過去,再一點點撐起身,挪向背光的墻邊。 等待的過程中,記憶開始回籠。 云婓閉上雙眼,完全感受不到系統的存在,這讓他松了口氣。雖然打定主意同歸于盡,可能夠擺脫束縛自由地活著,誰又樂意死呢? 麻木感一點點消失,云婓嘗試活動手指,順便打量身處環境。 第一感覺就是破敗。 穹頂不必提,壁畫斑駁,模糊得看不出原樣。深色墻皮脫落,地毯臟污不見原色。桌椅損壞破舊,表面爬滿一道道劃痕。 木床少去一條腿,床幔和被褥不知道多久沒有清洗,散發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床頭兩側的墻壁上鑲嵌燭臺,邊緣垂掛凝固的燭蠟,包裹小片灰色蛛網。 床對面是黑漆漆的壁爐,壁爐上方懸掛長方形框架,看樣子像是畫框??上Ю飳涌帐幨?,只剩下破損的木架。繁復的花紋雕刻其上,邊角鑿有寶石托架,昔日華貴可見一斑。 屋內唯一完好的就是房門。 木制門扇緊閉,把手和門鎖是堅硬的金屬,色澤很新,和房間內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 這里不像是休息的房間,更像是一間破敗的囚室。 云婓有能力走出去,只等恢復體力,破壞門鎖輕而易舉。 氣溫繼續升高,窗臺上的小鳥振翅飛走。 麻木感褪去得很慢,相比之下傷口好得極快,大部分已經結痂。這讓云婓產生懷疑,這樣的恢復速度顯然不符合常理。 正思量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房門開啟,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前。 四目相對,云婓看清來人嚴肅的面容和破舊的長袍,對方也看到坐在地上的云婓和遍地狼藉。 男人邁步走進室內,放下手中托盤,盤中是一塊巴掌大的烤rou和一碗散發奇怪味道的谷物。 “日安,您的早飯?!?/br> 語言很陌生,云婓卻能聽懂。 他將目光移向托盤,男人凝視他的發色和雙眼,突然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欺身上前,一刀直逼心臟。 云婓大吃一驚,奈何身體不聽使喚,拼盡全力也只能避開要害,匕首擦過他的腰間,差一點就要捅穿。 男人一擊不中,回手又發起攻擊。 鋒利的刀刃抵至脖頸,綠光陡然出現,匕首再無法近前。 男人措手不及,云婓抓住時機,一腳踹向男人腰間,將他狠狠踹飛出去。 男人迅速爬起身,不去撿地上的匕首,一聲暴喝,身體迅速變寬拔長,皮膚變成暗褐,爬滿裂紋,活脫脫一層干枯的樹皮。 云婓狼狽在地上翻滾,躲避男人踩下的大腳。 地板連續被踩塌,現在一個個不規則的缺口,讓云婓的躲閃愈加困難。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沖入室內,看到眼前情形,登時勃然大怒。 一聲怒吼,老人化身為樹,身軀比男人更加粗壯,頭頂展開樹冠,伸出的樹杈鋒利無比,堪比一把把利刃。 老人撲向刺殺者,兩個高過三米的樹人撕打在一起。 互毆的力量超乎尋常,脆弱的建筑承受不住,很快變得面目全非。半截墻壁倒塌,屋頂洞穿,演繹現實版的拆家。 經歷數個回合,老樹人棋高一著,將刺殺的男人摔倒在地,虬結的樹根兇狠踩下,咔嚓一聲,地上的樹人斷成兩截。 目睹此情此景,云婓大腦一片空白。他也算是見多識廣,卻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兇暴的“植物人”。 回想身陷此地的因由,云婓咬牙切齒,恨不能把系統拽出來再撕碎千遍。 第2章 死去的樹人化成枯木,在老樹人的憤怒下碎裂成片。 碎片中滾出一棵杏仁大的晶石,晶瑩剔透,表面浮動白光,沿著地面滾向墻邊,直至被云婓截住。 晶石入手,澎湃的能量洶涌而入,間或閃過陌生的畫面,串聯成片段,浮現在云婓腦海。 奇異的綠光再次出現,包裹云婓和晶石。 晶石光芒迅速暗淡,能量消耗殆盡,眨眼間變成一塊灰色的石頭。 云婓無法控制能量,熟悉的頭疼再次出現,他不得不閉上雙眼,強撐著等待癥狀消失。 目睹這一場景,親眼見證樹人之心被吸收,老樹人情緒激動,樹冠都在簌簌抖動。 不敢打擾云婓,老樹人退后半步,卷起地上的木片,垃圾般拋出窗口。 受到碎片吸引,綠色藤蔓爬滿窗口,長有毛刺的葉片層層疊疊,將碎木包裹起來,咀嚼聲此起彼伏。再張開時,木塊已經不見蹤影,碎渣都不剩。 飽餐一頓,綠色的藤蔓仍不滿足,前端探入室內,小心翼翼靠近云婓。 鋒利的樹杈猛然扎下,穿透最長的一根蔓枝。 不想被連根拔起,藤蔓立即縮了回去。臨走前不忘縮起葉片,抖下紫紅色的果實,在窗臺上堆成小山,相當識時務。 老樹人冷哼一聲,踩碎斷裂在地的一截藤蔓,龐大的身軀逐漸縮小,最終恢復原樣。 蒼老的面容爬滿溝壑,胡須根根直立,堪比閃著銀光的鋼針。身軀魁梧挺拔,絲毫不見老態。不看面容,任誰都無法想象這個樹人已經垂垂老矣。 云婓靠在墻邊,綠光纏繞全身。手中的樹人之心化成粉末,沿著指縫流淌,頭疼的癥狀隨之減輕。 老樹人上前兩步,彎腰撿起刺客遺落的匕首。刀身平平無奇,找不到任何特殊的記號。 云婓看向老樹人,借由獲取的記憶,知曉老樹人名為布魯,生活在雪松領超過三百年,依附于雪松家族,是領主府管家。 前溯百年,雪松家族人丁興旺,掌控大片富饒的土地和數座礦山,領主英名遠播,富有和強悍傳遍各國,為各個種族津津樂道。 可惜好景不長。 王國發生內亂,作為主戰場之一的雪松領遭受毀滅性打擊。 上千炎魔攜烈焰而來,火光熊熊,大片領地被付之一炬。 領主和騎士團全部戰死,僅有兩名幼子被樹人保護,堅持等到援軍抵達。 戰爭結束后,雪松領輝煌不再,年少的繼承者無法扛起重任,領地和財富被逐步蠶食,雪松家族就此一蹶不振。 二十年前,戰爭中存活的兩人先后死亡,死因十分蹊蹺,卻被刻意掩蓋,隨意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沒有了繼承人,雪松領淪為魚rou,只能任人宰割。 貪婪者摩拳擦掌,正待一擁而上,不料事情出現轉機,一名魅魔突然現身,懷抱一名嬰兒,聲稱是雪松家族直系血脈。 王室聞訊,當即從都城派遣使臣,數名大貴族共同鑒別,不得不承認魅魔沒有說謊,嬰兒的確是雪松家族后裔,血脈十分純正。 魅魔打碎貴族們的算盤,沒有在雪松領久留,將嬰兒交給忠心耿耿的老樹人,不留只言片語轉身走人,此后再沒有露面。 繼承人有了,失去的土地和財富卻無法收回。尤其是最富饒的幾塊土地和稀有礦山,被五大貴族牢牢把持,壓根沒有歸還的跡象。 從道義和律法上,他們該物歸原主。奈何年輕的領主資質平平,血脈力量遲遲無法覺醒,遑論同大貴族交鋒。 領民看不到希望,陸續投奔他方。 田地大片荒廢,小鎮村莊渺無人煙,別說重組騎士團,連稅都收不上來。 年輕的領主心有不甘,一度想要奮起,可惜受到多方打壓,除了債臺高筑,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建樹。 內憂外患之下,雪松領徹底敗落。迄今沒有被任何一方勢力吞并,無非是貴族們彼此牽制,多少還要些臉面。 夾縫中生存不代表沒有麻煩,更不可能高枕無憂。 雪松家族屬于王室后裔,在國王沒有子嗣的情況下,直系血脈有資格繼承王位。 今日之前,沒人將雪松領主看在眼里,被債務逼迫到要自殺的窩囊廢根本沒有爭奪王位的資格。 今日之后,情況就變得截然不同。 老樹人熱淚盈眶,激動道:“主人,您覺醒了血脈!” 雪松領主有魅魔和樹人血統,在王國中人盡皆知。 血脈覺醒意味著力量,一旦成長起來,昔日的黑手必將惶恐不安。 刺殺突如其來,未必是刺客接到指令,更可能是臨時起意,扼殺初覺醒的領主,為背后之人掃清障礙。只是沒有想到,云婓能躲開致命一擊,老樹人又及時出現,刺殺未成,自己反倒淪為藤蔓的養料。 年輕的領主曾遭受打擊,渾渾噩噩多年,極少過問領地和外界之事。云婓抓住這一點,放心大膽詢問,從老樹人處獲取更多信息。 老樹人憋屈太久,開口就滔滔不絕。 在他看來,領主的變化很容易解釋,血脈覺醒非比尋常,外表改變是必然,性情不同也無可厚非。以雪松領目前的處境,改變實為正途,保持原樣才是真正的完蛋。 此時此刻,他壓根不會懷疑領主換了芯子,一門心思想著雪松領復興有望。 老樹人的激動云婓可以理解,但比起財富和權利,他更關心自己的小命。 千難萬險手撕系統,陰差陽錯繼承系統遺產,他只想好好活著,絕不想陰溝里翻船。 “國王沒有直系血脈,旁系血脈都有機會?!?/br> 圍繞王權的競爭素來慘烈,遇到心狠手辣的對手,寧肯錯殺一百也不會放過一個。之前的刺客就是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