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婢 第45節
四周什么都沒有,也許只是她的錯覺,沈妙貞抿著唇,搖搖頭:“沒什么,我們回去吧?!?/br> 裴境還在屋內,榻上已經擺著十多匹上好的云錦和羅緞,堆得滿滿的,是空青先去了布莊拉來的。 紫毫打開食盒擺飯,六樣菜分別是一道芙蓉蟹斗,一道豆腐皮炸卷,一道繡球干貝,一道龍井蝦仁,一道清燉的獅子頭,外加一碟糖蒸桂花栗子糕和魚頭豆腐湯,以及幾碗碧粳米飯,便是齊活了。 裴境也看著這滿滿一桌子的菜,雖然只有六菜一湯,可道道都是費時費力的,整治這么一桌,著實需要動動腦筋。 別的時候,他想吃什么,她自然也謹遵吩咐去做,但今日這飯菜,卻著實是很用了心的。 她的心思,裴境完全知曉,無非就是因為他平了她弟弟的事,又沒什么能回報的,自然便在吃食上更加上心。 沒有點破她的那點小心思。 “一起坐下吃吧?!?/br> “誒,公子用膳,奴婢怎么能一起?!?/br> 裴境嘆氣:“你現在身份不同,陪我一起吃又能怎樣,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總是自稱奴婢?!?/br> 不自稱奴婢,難道要自稱妾?那她還是自稱奴婢的好。 他這么說,沈妙貞也覺得再推辭就顯得不知好歹,于是也坐下一起用了起來。 她做的用心,裴境吃的也香甜,侯府的柳娘子等人做的,就算是一樣的菜,也是重油重鹽,但她做的卻更加清淡,符合他的口味。 裴境遵循養生之道,一頓只吃八分飽,但這一頓吃的都有些撐了。 因做的實在合他的口味,也因他心中的確歡喜。 兩人吃完后,剩下的便是丫鬟小廝們吃,裴境指著榻上的那些綢緞:“你選選,看看可有喜歡的,夏日要到了,穿的輕薄一些也不會熱?!?/br> 見她看著,卻不挑,裴境道:“要不就都收起來給你做衣裳?!?/br> “……” 沈妙貞只好上去挑挑揀揀。 裴境就知道,只要說都給她,她覺得不合適反而會去選一些。 這些綢緞都是外頭賣的最上等的,也是給侯府的大房二房的太太小姐們做衣裳用的料子,只用手摸,便輕柔如云,滑如冰玉。 她伸手,想要摸那匹雌霓色的,她喜歡這種淡淡的粉夾雜著一點玫色。 “天水碧和雨過天青色比較襯你,更配你那頂蓮花冠?!?/br> 沈妙貞手頓了頓,略過那件她喜歡的雌霓色,選了一件天水碧的云錦,選了一件雨過天晴的羅緞。 裴境道:“你膚色白皙,這些素凈的顏色更能顯你?!?/br> 他興致勃勃,過來又選了一匹月白,一匹暮煙紫,一批東方既白和一匹耦合。 沈妙貞本想說不必這么多,可見裴境興致勃勃,便把話咽了下去,免得掃了公子的興致,叫他不開心。 而公子選的這些,果然沒有那匹她最愛的雌霓色。 “過幾日會有裁縫來,給你裁衣裳?!?/br> 周三郎不是說過,哄女人除了幫她娘家,便是給首飾綢緞,往日陪著那些紈绔子弟的酒宴,他雖不喜,卻也見過,那些女子得了銀錢首飾,是多么的高興。 便是他的娘親,他的meimei,也會高興。 她雖是笑著,眉宇間卻并沒有喜色。 難道這些東西,不和她的意?剛才用飯,她也沒用多少。 “你是怎的了,不開心嗎?” 裴境到底是世家公子哥,只有別人捧著他的份兒,他從未對哪個女人這樣過,對她,已經是前所未有的好,她還想怎樣,為何這么不容易滿足? 沈妙貞察覺到公子的不悅,急忙道:“并非是這樣?!?/br> 她將在廚房遇到的那兩個廚娘和那個男人的事,都告訴了裴境:“從廚房出來,就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可又沒尋到人……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裴境皺緊了眉頭。 作者有話說: ? 59、59 不是要命的事, 沈妙貞是絕不會去麻煩公子的,她也說了,可能是那個廚娘看她的眼神讓她太過不適, 也可能是她太敏感多想了,總之應該沒什么事。 裴境心里卻計較起來, 但面上沒告訴她。 “我讓空青把你的鳳首箜篌拿來了, 給我彈一首曲子吧?!?/br> 六公子就是這樣, 食不厭精, 行不厭繁,吃糕點味道必要比得上蘇合溪,喝茶必喝當年的明前云霧, 碧澗明月茶, 穿衣則非柔軟貼身的云錦不上身。 他說沈妙貞適合彈箜篌,不適合彈古琴, 尋的這把鳳首箜篌乃是六朝舊物,曾經是宮廷樂師李憑的愛物, 名為昆山玉碎。 這把箜篌乃是古董,又是名琴,不論是找尋還是買下來,都耗費了不少力氣和銀子。 可裴境就是這樣, 什么都要用好的,而且他不僅要用好的, 還要做到最好。 沈妙貞聰慧, 不過學了半年多,箜篌彈奏的就能與洛京一些小有名氣的箜篌樂師相媲美, 但裴境怎么可能叫她出去拋頭露面的賣藝, 不過是彈給他聽。 鳳首箜篌是要橫著抱在懷中, 她輕輕彈奏的時候,總會微微垂下頭,露出脖頸后面一片白皙雪膩的肌膚,幾絲不太聽話的黑發黏在耳側,而衣領處形成一處陰暗的黑影,半遮半擋那片更加雪白,叫人情不自禁,想要探一探,那衣裳下的肌膚,是否也是那樣雪白。 裴境眸色幽深,他并不是個好色之徒,卻在這個丫頭身上頻頻破例,但她太小了,身子稚嫩,他不愿那樣不管不顧,只想自己享樂。 叫來白術,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白術得了命令,立刻就出去查公子交代的事。 一曲林中靜思畢,裴境又道:“再奏一首淇奧好了,前些日子不是教過你,邊彈邊唱給我聽?!?/br> 沈妙貞微微抿唇,嗯了一聲,便唱了起來。 她的嗓音悠揚婉轉,實在是如出谷黃鸝,悅耳動聽,而且她天生的嗓音軟糯,唱曲的時候猶是明顯,每到尾音總會略有些拉長,但這樣一聽,就好似她在糯糯撒嬌。 屋內只有他們兩人,別的丫鬟和小斯都退了出去,這也是紫毫極有眼色的行為。 他們在外頭等候,自然也聽到這這裊裊糯糯的嗓音,空青抖了抖身子,小聲道:“端硯姑娘這嗓子,都能跟紅塵院的張月月姑娘媲美了,唱的我半邊身子都酥了?!?/br> 紫毫瞪了他一眼:“端硯是個好姑娘,正式過了明路的妾,你怎么把勾欄院的□□跟端硯比?” “我的姑奶奶,紅塵院哪是勾欄院,那是正經的教坊司,張月月姑娘是個大家?!?/br> 紫毫氣的夠嗆,要去揪他耳朵:“我管你什么教坊司,什么大家的,那些就是不正經的女人,怎么,你心里癢癢的很吧?!?/br> “我的姑奶奶,我就說了一句端硯,又沒說別的,公子有應酬,我們也跟著看過一些,只是沒想到,那時候公子看著那么嫌惡的樣子,居然私下里叫端硯唱曲?!?/br> “這有什么,公子喜歡聽,就唱唄?!?/br> “嘿!” 空青忽然笑的有些猥瑣:“雖說唱的不是什么yin詞艷曲,可誰家的正頭夫人學這些?咱們府里,侯爺不也養了幾個歌伎,有客人的時候就叫她們來唱一唱,要是咱們能進屋聽就好了?!?/br> 紫毫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你怎么這么說話,端硯姑娘是待你不好嗎,你這么編排人家?” “我又沒說錯……你也是,再親近端硯姑娘,也得記住,咱們公子將來要娶正室夫人的,那才是咱們真正的主母,你現在這樣向著端硯姑娘,小心主母進門了,給你小鞋穿?!?/br>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裴境鐵青著臉,而沈妙貞在后面,正紅著眼圈,滿臉淚痕。 空青和紫毫嚇得面無人色,急忙跪下。 “公……公子……” 裴境氣的幾乎要親自打人,他忍了再忍,額頭的青筋直跳,還是沒忍住,一腳踹在他心口處:“自己下去領罰!” 紫毫還想求情,卻看到公子身后的沈妙貞捂著臉,跑去了內室,愧疚的低下頭,再也無法說出一句話。 空青知道自己犯了錯,今日若不是他,而是別的跟著公子沒多久的小廝,這必然會被打發出去了。 他也心中懊悔,不該一時因為得意,就說胡話,他忍著疼磕了個頭,自去領板子。 裴境真是要氣瘋,本來只是一時興起,說起為何想讓她唱曲,不過是因為當初學箜篌,她記音階的時候會下意識哼出來,方便記。 屋內只有他們兩個人,氣氛正是好的時候,她嗓子有些干,他還給倒了一杯茶,誰知這一停下來,就聽到外頭空青在編排她。 她面嫩,當時就忍不住,眼圈都紅了。 裴境關上了門,只留紫毫懊悔不已,沒有立刻就拉住空青,讓他管不住那張嘴,這下可好了,無端端的得罪端硯姑娘,還讓公子這樣生氣。 沈妙貞心如刀攪,她不想哭,好像顯得自己很軟弱,可眼淚就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是,空青最刺痛她的話,除了拿她跟歌伎比較,就是那句,倒是只是個妾,不是正頭夫人,誰家正頭夫人要學唱曲呢。 一下子擊中她的心,擊碎了她勉強維持著的假面具,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兒,不得已賣身為奴,為了報答公子的恩情,她不敢說出口,這做妾,本就半是情愿半是不情愿。 連空青背地里都會這樣說她,別人呢? 說她虛偽也要,說她矯情也罷,明明領著好處,卻連一點口舌之爭都承擔不起嗎? 裴境煩躁不已,卻不是對她,只是懊惱每每情況正好,就有不長眼的人出來裹亂。 屋內又只剩下他們倆,靜的好像能聽到針落到地上的聲音,他聽到了她暗暗的抽泣聲,很小聲,也很細微,就像是在強忍著,卻無法忍住。 裴境心里難得有了些愧疚。 “別哭了?!?/br> 他悄無聲息的進了內室,溫熱的手透著不太厚實的衣裳,熱力傳到她的肩背處。 她捂著臉,因為偶爾的抽泣,身子還一顫一顫的,如在狂風暴雨中被打的飄零四散的,最終變得枯萎衰敗的鮮花。 她這樣柔弱,沒了他,可怎么照顧自己呢。 “我并沒有這個意思,只是你唱的好聽才想讓你唱給我聽?!?/br> “空青就是嘴巴沒把門,我已經罰他了?!?/br> “……” 手下身子單薄的姑娘,卻沒有反應,裴境更加苦惱,這哄女人要怎么哄來著啊,給衣料給首飾,完全不能讓她變得開心。 真是為難死他了。 “你別哭了,你一哭,我真是,跟一塊石頭壓著心口似的,氣都吐不出來?!?/br> 她沒事的,她只是難過一會兒,就不會再去想,想這些事只會讓自己走不出來,越發鉆牛角尖。 “如果……” 有種沖動,在她心里蔓延,如蔓藤一般瘋狂的生長,她習慣于忍耐,也習慣委屈自己,說服自己,但現在,不過一席話就打破了她苦心維持的面具。 這股沖動,驅使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