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婢 第9節
裴境搖搖頭,不大滿意。 以后她長期在他身邊伺候,不識字怎么能行。 “你既在流風閣服侍,學一學認字?!?/br> 他雖作風正經老派,總是約束自己像個老學究,可終究是裝出來的老成。 裴境年紀十五,到底還有些約束也藏不住不起來的少年氣。 好為人師就是其中之一。 裴境這個人好伺候也不好伺候,只要不表露出什么不該有的想法,老老實實做事,他還是很好說話的,作為主子,給下人的賞賜也豐厚。 他并非只對沈妙貞提出教她認字,但他身邊的丫鬟們,羊毫倒是肯學,只是干活的聰明麻利勁兒半點都沒在讀書上,這么久,也只讀會了三字經的半篇。 而徽墨,學的勉勉強強,要她背首詩都磕磕絆絆應付敷衍,反對管著他的私庫,理賬務的事更感興趣。久而久之,裴境也就不想教她了。 沈妙貞瞪大眼睛,因為驚喜說話變得有些結巴:“奴婢……奴婢可以學認字?公子,奴婢真的可以?” 她眼睛本來就大,如今這么一睜,更顯得像只貓似的眼睛。 裴境不知為何,因為批改那些作業而堵塞的內心,忽然就慢慢消散了。 “自然可以?!?/br> 沈妙貞高興極了,家里頭只有弟弟可以上私塾讀書,她在裴府為奴婢,賺來的銀子也是為了供弟弟讀書。 她知道,只有弟弟將來有了出息,她這個做jiejie的,才能嫁的好,有更好的生活,所以供著弟弟她沒怨言。讀書認字在她心里是一件神圣的事。 可瞧著裴府的小姐們都能讀書認字,心里難說不羨慕。 小姐們身邊的丫鬟,自然可以在先生教小姐們時跟著學。 她沒想到,六公子竟然這么大方,愿意教她認字。 沈妙貞開心的拜了拜:“謝謝公子,公子教奴婢認字,就是奴婢的老師,公子老師?!?/br> 她學著士子們行禮的樣子對裴境行了個禮。 不像拜師父,倒像三meimei養的那只招財貓雙爪合十,在討小魚干。 裴境扯了扯嘴角,努力將笑容壓下去,故作嚴肅的點點頭:“嗯,你可得努力,我要定期考校你?!?/br> 等徽墨回來,便見到裴境拿著一本開蒙的三字經,一字一字指著,讓端硯認。 裴境臉上神色溫和極了,她從沒見過六公子有過這樣的神情。 徽墨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 作者有話說: 明天更新停一天 11、11 裴境拿來給沈妙貞用來學認字的,便是一本千字文,認全了這上頭的字,日常讀一些雜文話本也就能讀懂了。 沈妙貞一個農家女,雖說是開蒙,裴境也不過是一時興起,沒指望她能學的如何好。 徽墨和紫豪這兩個大丫鬟還是家生子呢,在讀書認字上,不也沒什么天賦,愚笨的很。 卻沒想到,帶著她讀了幾遍千字文,她竟能自己順著讀了下來,雖說有些磕巴,但不識字的情況下,這種記憶能力,實在算是不錯。 他坐在桌案前,小姑娘坐在下面的小兀子上,仰頭巴巴的的望著他,聽他講解,一絲不茍的學著筆畫。 態度也很認真,至少比家學里那些個紈绔子弟們,要好學的多。 裴境喜歡好學不倦的孩子,哪怕這孩子只是個服侍他的丫鬟,他也愿意對她溫和一些。 徽墨在旁邊看了半晌,看的心里頭五味雜陳,他們公子什么時候對這么一個小丫鬟上心過,教識字可是服侍公子久了的一等丫鬟,因有時要伺候公子筆墨,公子才會指點指點,只求不做個大字不識的文盲罷了,貼身丫鬟才有的待遇。 現在,一個入流風閣不到幾天的二等丫鬟,便破了院里的許多例。 怪不得紋枰瞧她不順眼,果然是個心機深,擠破頭想要往上爬,這才剛幾天呢,就如此叫公子破例,以后再得了主子臉,他們這些一等大丫鬟,豈不是都沒了立足之地了。 徽墨瞧的生氣,卻不能當著公子的面發。 待裴境給沈妙貞布置完了功課,又去批那些卷宗,沈妙貞便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 徽墨對著她招了招手,叫她過去,偷偷低聲問她:“你今兒的活計可干完了沒?” 沈妙貞滿頭霧水:“今兒不是叫我修沐?” 徽墨被噎住,很想劈頭蓋臉的教育她一頓,可這是在公子的屋子,她強自忍耐著:“公子寬厚,允了你休沐,可你也不能因此便恃寵而驕,你既閑著,便去澆澆花,喂喂雀兒,再閑著些便去攏攏茶爐子,你一個丫頭,主子教你認字是恩典,你卻沒有閑著霸占主子的道理?!?/br> “咱們公子中了案首,那可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這一日一日的,難道還都空出來教你一個小丫頭讀書認字不成?!?/br> 沈妙貞咬了咬下唇,攥緊手里的毛筆:“我,我知道了,徽墨jiejie,我這便去澆花喂雀兒?!?/br> 徽墨點點頭,語氣也嚴厲了些:“我這是為你好,你得聽話才是,咱們公子雖說寬厚,可流風閣也是不養閑人的?!?/br> 沈妙貞嚇了一跳,又委屈的不行,明明是公子叫她學寫字,可怎么到了徽墨的嘴里,就成了她糾纏著公子,占著公子的時間了。 但徽墨是大丫鬟,她卻是初來乍到還沒站穩腳跟。 這么些年在裴府,她學到的第一點便是閻王好送小鬼難纏的道理,尤其是管制著她的人,便是受了委屈也不能違背,不然準沒有好果子吃的。 裴境批完了卷宗,已經出去練劍,不在屋內。 雖然是一時興起叫她學一學習字,給她用的湖筆和宣紙卻都是上好的,她手里的這只是一只狼毫筆,入水有鋒穎,筆鋒有韌勁,她阿弟上學堂都用不上這么好的筆。 他們家有一只上好的紫毫湖筆,是阿娘的嫁妝,那么些年一直都舍不得用,在阿弟病著的時候當掉了。 不舍的摸了摸那只筆還有觸感細膩素白如雪的紙張,公子沒發話說要給她,沈妙貞也不敢私自拿。 見沈妙貞乖乖的出去澆花喂雀去了,徽墨被油糕堵了的心終于松快許多。 這個流風閣,她還是能做得了主的,豈能叫一個剛來幾天的黃毛丫頭,壓在她頭上,徽墨頗有些志得意滿。 按例,六公子身邊本應和二公子一樣,一等丫鬟就得有六個服侍的,二等丫鬟和雜役丫鬟更不必說。 但他們公子不喜歡屋里這么多鶯鶯燕燕,要是在二公子房里,她也出不了頭,饒是如此,做到一等丫鬟的位置上也用了好幾年,她從小就服侍公子了。 他們公子生的那么俊俏,又有功名,雖只是秀才,卻是頭一命案首,未來前途無量。 公子過了年便十六了,按理說也該放房里人,跟她同為一等丫鬟的紫豪雖是老人,可相貌平平,年紀又大了,而且她早就稟了公子,喜歡空青,等年紀到了便會指給空青。 她徽墨卻也有兩分姿色,又是家生子,若是……若是能一直留在公子身邊服侍,便一直是丫鬟,她也甘愿。 想到裴境那張俊美不似凡人的臉,徽墨羞的低下頭,整張臉都埋進手心里。 只是她得小心謹慎才行,公子最是不喜他們這些丫鬟表露什么不正經的心思,她需更殷勤服侍,叫公子歡喜,還得防備這個黃毛丫頭端硯。 沈妙貞在外頭舀水澆花,雙眼卻無焦距,心里頭一直在背誦著千字文,對第一句的字在心里頭來回描畫。 “端硯姑娘?” 沈妙貞嚇得一抖,回頭一看,是空青。 “空青大哥,您不是跟著公子,怎么回來了?” 空青對于得了主子青眼的沈妙貞態度倒是很好,畢竟可不是誰夸公子好看,都沒受罰的。 “遇上了三姑娘,公子叫我回來拿那副空山玉的棋,端硯姑娘,公子不是叫你習字,你怎的出來澆花了,公子說不定回來要考校你的,到時候答不上來可不好看?!?/br> 空青并無惡意,不過是好心提醒。 “端硯,你花澆完了沒,公子練劍回來要用糕餅,你去膳房那里找孫娘子,把今日的糕點取回來?!?/br> 徽墨有些不耐,踱步出來喊她做事。 空青又不是傻子,他跟著公子時間太久了,內宅外宅早就混了個熟稔,怎會不清楚。 沈妙貞對空青無奈的笑了笑,放下舀子,去膳房取糕餅。 徽墨也是瞧見空青,微微一愣,兩人說起話來,偷偷瞥了一眼匆匆跑走去膳房的端硯,空青壓住心底那一絲別扭,一口一個徽墨jiejie叫了起來。 端硯姑娘,這是被欺負了吧,明明公子離開前,囑咐她好生練字,而且早上的時候,公子還準了端硯姑娘休沐,今兒是不必做活的。 徽墨是院里的老人,還是家生子,爹娘在裴府管著幾個莊子,素日在主子面前也算有幾分臉面,可公子待端硯姑娘也很有些不同。 他一時間犯了難。 去膳房催糕點的時候,竟遇見了黃鸝,遇見了熟人,沈妙貞高興的直擺手。 “黃鸝jiejie,怎么親自來膳房了?” 因為催膳本就不需一等丫鬟親自來,都是各房的三等丫鬟雜役丫鬟來做的。 黃鸝見是沈妙貞,露出驚喜笑意:“鸚哥,不是,你現在叫端硯了,老太太這幾日口味不爽利,我親自盯著廚房做些爽口的小菜,你現在是二等丫鬟了,怎么也來親自取膳?” 沈妙貞笑笑,并未說是徽墨支使:“我們院里姐妹們都忙著,我閑的很,便來取一趟?!?/br> 黃鸝微微皺眉:“流風閣沒有雜役的小丫頭子,非要你來催膳?” 沈妙貞實在不欲說這些,有意引開話題:“黃鸝jiejie,我做的那兩個被面快好了,等我休沐了給你送過去?!?/br> “實在多謝你,我服侍老夫人實在沒時間,阿姐的嫁妝又不能不上心,多虧你幫忙?!?/br> “jiejie別客氣,jiejie薦了我,我才能做了二等丫鬟,月錢得了這么多,不過做兩個被面,jiejie有事吩咐我便是?!?/br> 黃鸝笑了笑,眉宇間卻露出幾分愁緒。 沈妙貞低聲問:“jiejie可是身子不適,怎的看著不大精神?索性在膳房,那些大娘子支使不動,可跟膳房那些做下手的娘子們,要一碗醒神湯喝喝,還是使得的?!?/br> 黃鸝勉強笑了笑:“不是因為我的事?!?/br> 她嘆了一口氣,低聲道:“現在不是說話的地方,等你休沐來尋我,我再同你細說。老太太的膳,要的急,我先回去,你休沐定來尋我,可別忘了?!?/br> 沈妙貞點點頭。 拿了食盒回去,院內裴境不僅在,還多了一個面容稚嫩卻貴氣秀美的姑娘,約莫比她大兩三歲,梳著少女的雙環髻,上鐲鵝黃對襟小襖,下著月白褶裙,料子是南邊來的蜀錦,頸間帶著一直金嵌紅藍剛玉的項圈,因是少女,頭上并未簪太多簪釵步搖,只一只花絲小鳳釵合著幾朵絨花點綴與發間,腕上帶著一對通體水潤的叮當鐲。 這一身并不扎眼,對于世家小姐來說有些素淡,卻處處透露出低調的貴氣。 “這是府里的三姑娘,還不行禮?!?/br> 端硯福了福身:“三姑娘安好?!?/br> 緊接著,她便將食盒中的糕點都擺出來,放在裴境和三姑娘桌子中間,便想退下去。 誰知裴境叫住了她:“怎的你去取了膳食,我布置的字你可寫完了,可識全了?” 端硯下意識抖了抖,拎著食盒不知所措,低下頭不敢去看裴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