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夕成灰 第141節
方斷游頓了頓,道:“好……那你先進城,我們后進去?!?/br> “不行,我要和你們一起進城?!?/br> 方斷游道:“你去盛京難道不是有事?” 章歡道:“我去盛京賣些獵物,然后跟著你。你答應了我,要帶我去行游四海,行俠仗義?!?/br> “……”這番話說下來,方斷游開始后悔當時敷衍她時應允的話。 他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來盛京。就算來,也會避開她。 可世上的事情總是如此,未必然事事如意。 方斷游深深嘆了口氣。他頭疼不已,揉著額頭道:“章姑娘,我實話告訴你罷,這件事很危險,你最好不要牽扯進來?!?/br> “怎么危險?”章歡睜大眼睛看他。 方斷游對上她明亮純澈的眼睛,一時沉默,良久才道:“若是你知道了,也許會因此而死?!?/br> 章歡眨了眨眼。 她有那么一瞬間遲疑了,但她臉上很快浮現出笑意:“唔,那很危險。所以……我不能這么直接幫你們的忙,我可以悄悄幫助你們!” 她很快就下定決心,也不追問到底是怎樣一樁危險事情。 方斷游凝視她片晌,搖首苦笑。 “廢物!” 伴隨著高瑜的一聲怒吼,瓷器遍地碎裂,高瑜厲聲道:“這么一個人,也能躲過你們的追查……你們、你們,本王養你們,到底是為了什么!” 他為之氣極,起身在跪倒在地的幾人身上各自踹了一腳,當頭的那人,更是被他踹飛出去,撞在一側的花架上。 一眾人被他的雷霆之怒驚嚇,戰戰兢兢,不敢多言,皆是垂首伏地,一派謙卑。 “從牧州,到盛京,這么遠的路!你們竟能讓這群人完好無損地跑到盛京來!”提及此事,高瑜怒不可遏。 自知曉牧州私兵之事被人撞破,他便著人全力截殺這一人,誓要將消息扼殺在盛京城外。 誰料想一路追殺而去,莫說解決事情,就連那被追殺的人,都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不僅如此,這兩人竟也都毫發無損抵達盛京。 雖則現在并不知這群人是否入京,可一旦錯過…… 那自己唯有起兵造反,平白矮新帝一頭。 新帝確然是謀朝篡位,可現下時日已久,不說朝堂,如今民間傳言,更是將新帝捧作百年難得一見的明君。 若是他現在被迫起兵造反,于天下人而言,他便是不如葉征。哪怕他要說自己是為取回高氏江山,也依舊是個亂臣賊子,在民心所向之前,他千般理由,也只會是名不正、言不順。 分明手下能人無數,卻還是會這般束手束腳,被一群撞破隱秘的人牽動心緒。 高瑜深吸口氣,坐回椅中,他平復了片刻心情,冷冷發問:“就只會跪著嗎?” 跪在最前方的人從花架旁爬了回來,繼續跪倒,額頭貼著地板道:“王、王爺……我等可以在盛京暗自搜查……一旦發現,就地格殺!” “哼?!北情g發出哼笑,高瑜道,“你們最好給本王說到做到?!?/br> 盛京又下了一場小雪。雪花積在梢頭,來不及鋪上一層素色,便又隨著風兒散去。 即便如此,霍皖衣還是披上了嵌著絨毛的披風,手里多揣了個暖爐。 他怕冷。 可寒風吹拂,他卻站在宮門前,任風吹,任雪花覆來,落在肩頭,昳麗絕世的容顏如初冬紅梅,凌然綻放在雪天。 他在等謝紫殷。 處處刁難他的人看似與他有著深仇大恨,實則都是循著謝相大人的心意在故意磋磨?;敉钜轮獣赃@與良善無關,只是有人喜歡見機行事,有人鐘愛落井下石。他未必得罪了多少人,只是大多數的官員,并不想與謝紫殷作對。 于是沉默的人太多,彈劾他、刁難他、詆毀他的聲音便變得十分浩大。 那也無妨。 他等到謝紫殷的那頂轎子行出宮門,便往前走了兩步,擋在路前。 轎夫怔愣了下,低聲道:“相爺,有人攔路?!?/br> 謝紫殷執著折扇撩開轎簾,見到他立在雪色之下,倒也不覺意外。 “讓他上來罷?!?/br> 得了允肯,霍皖衣提著衣擺踏上轎子,坐在謝紫殷身側的位置,靠著窗,攏著手爐。 他未開口,謝紫殷便也不說話,而望來的目光意味深長,令人心顫。 好半晌,他方開口:“相爺最近好嗎?” 謝紫殷低低笑了聲:“見到霍大人這般忙碌,本相便覺得很好?!?/br> “若下官的不幸能讓相爺心神愉悅,那下官再不走運,也是走運了?!?/br> 謝紫殷道:“你來見我,就是想說這些?” 霍皖衣道:“除此之外我還能對相爺說什么呢?”頓了頓,他又笑了笑,“我說的話,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在相爺心里,怕也全是假話?!?/br> “何以見得啊……”謝紫殷狀似訝然,“你既然是真心說話,我自然也當你是真心的。若將你的千言萬語都當作假的,那豈不過分?” “所以相爺為何要這么對我?” 謝紫殷含笑看他,不答反問:“我這樣對你,在你看來算是什么?” “相爺在磨礪我?” “哦?”謝紫殷道,“既然覺得我是在磨礪你,又怎么會問這句話?!?/br> 霍皖衣斂下眼簾,撫著手爐的手指來回摩挲,他輕聲道:“相爺這樣對我,我總覺得不安?!?/br> “因為我讓你在朝堂舉步維艱,太過辛苦?” “不,”霍皖衣放開手爐,慢慢坐近了些,伸手去握謝紫殷的手腕,“我想,相爺這么做必有所求。讓我這般站在風口浪尖,受眾人彈劾,說是故意磨難,卻也不太像?!?/br> 目光在他雙手上停留片晌,謝紫殷挑眉笑道:“那你覺得我在做什么?” “我彈劾罷免了兩位官員。在相爺看來,他們是否罪有應得?” 問過這句,他卻未要謝紫殷回答,反而自問自答道:“……當然是罪有應得的,相爺定然曾暗示過他們,讓他們不計一切代價彈劾我。正因為他們的聲音比之任何人都更響亮,我才不得不應對他們的句句詆毀。而我想要應對,便要抓住他們的把柄,唯有如此,才能抹去他們的聲音?!?/br> “如此,這又成了一樁我的功績……我說得對嗎,夫君?” 此處一時靜謐無聲。 若天色青青,落來的是雨,那如今他們應當在轎中聆聽雨聲,淅淅瀝瀝,敲響這片靜謐。然此時落來的是雪,它霜白素衣,無聲無息,若不看向它,便如同它不在這天地。 謝紫殷看著他的眼睛。 還記得從天牢走出時,仍有那么一段時日,霍皖衣的眼睛幽深無光,如一汪死潭。 可他眼底的光如今清晰可見,更似熠熠生彩。 謝紫殷抬起手來,指尖點在他的眼尾,溫柔至極地撫摸著頰側的肌膚。 頓了頓,謝紫殷撩開轎簾,道:“快些回府?!?/br> 收回折扇時,便又轉頭看向他,眼底好似一瞬有著笑意,可它頃刻散去,教人無從去看它是真是假。 謝紫殷低下頭,湊在他唇邊,卻未落下那個吻。 “明日再走罷?!敝x紫殷說。 頰側還留有指腹余溫,霍皖衣有片刻怔然。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像引人深陷的幽淵陷阱,一眼望去,亟不可待想看到盡頭里的零星光彩。 而謝紫殷的眼底好似永遠也沒有光。 他讓人沉淪,也讓人痛苦。 作者有話說: 問:快些回府的原因是什么。 a 急著和老婆貼貼 b 急著和老婆貼貼 c 急著和老婆貼貼 第129章 謀逆 廊前飛雪漫天,一池冰雪滿霜色,綴得楓葉盡素裹。 時辰尚早,左右無事,解愁便守在屋前,借著檐下天光看這場飛雪。 相府一如往常靜謐無聲。 霍皖衣靠著窗看屋外飄揚霜雪,盤旋而落,跌在枯枝之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白。 謝紫殷在他身后稍稍俯首,耳畔吐息溫熱:“你該走了?!比缡钦f。 好直白的逐客令。 他回頭,撞入謝紫殷幽深的眼底,猜不透其間心緒,僅看出無可動搖的黑暗。 “相爺不打算對我說什么嗎?”他問。 謝紫殷道:“你想要我對你說什么?!?/br> 霍皖衣道:“我不知,端看相爺能對我說什么樣的話。只要相爺說了,我便聽著?!?/br> “我沒有想對你說的話,”謝紫殷隨手為他系上披風,淡淡道,“霍大人曾經說過,就算我讓你變作游魚,你也還是會聽我的話。我說得對么?” 他的眼眸閃爍一瞬,道:“自然。不敢欺瞞相爺?!?/br> “那便很好——”謝紫殷道,“無論我是否有話要告訴你,你都會很聽我的話。這就夠了?!?/br> “除此之外呢?” 他追問出聲。 “有些事情,問得太清楚,就失了它原本的意義?!?/br> “相爺是不打算為我指點迷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