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夕成灰 第133節
這條長路不會有行人,而他能站在這兒,也有謝紫殷曾吩咐過不用攔他的緣由。 那頂轎子停了下來。 謝紫殷執著折扇撩開轎簾,他與之四目相對,道:“我有話想和相爺說?!?/br> 靜默片晌,謝紫殷從轎中走出,幾步行到他身前,居高臨下道:“想說什么?” 他晃了下神,目光在這張令他魂牽夢縈的容顏上徘徊。 “我想知道相爺究竟想做什么?!彼绱酥卑椎匕l問。 謝紫殷卻微笑道:“若我告訴了你,那還有什么樂趣可言?” “是相爺自己的樂趣,還是我們的樂趣?”他又問。 謝紫殷道:“就算只是我一個人的樂趣,那也是樂趣?!?/br> 霍皖衣道:“相爺如若想要樂趣,大可直接告訴我,只要是相爺要的,我都可以給?!?/br> “你錯了,夫人,”謝紫殷傾身靠近,唇邊吐出的呼吸瞬息溫熱,散去了便只剩秋意寒涼,“我要的東西,自然會自己去尋。憑你給我,那才是毫無樂趣?!?/br> 霍皖衣耳后泛起緋色,他脊骨發麻,雙眸似有一瞬迷蒙,他下意識道:“那我于相爺而言算是什么?” “沒有霍皖衣,也就沒了樂趣?!敝x紫殷卻答得很快。 他退后半步,纖密的睫羽掩去眼底心緒:“所以我是相爺的樂趣所在嗎?”他這樣問。 謝紫殷好似思索了片刻。 那只執扇的手骨節分明,較之從前的蒼白,倒也多了兩分血色。 “你可以這么認為?!痹谒淖⒁曋?,謝紫殷神容不改,輕聲答說。 “……那相爺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想做什么,要什么,想要從我這里拿到什么樂趣?” 他還是不死心去追問。 因則人與人就是這樣,本可以不追問的,無話不談的,在命運的捉弄折磨里,興許也就變得有了隔閡,生了齟齬。曾經不是秘密的,如今都成了秘密。 如若他不曾問,更不去追問,那或許能得到的答案,就變成畢生的未解之謎。 ——他確然變了。 霍皖衣在這次追問里忽而意識到了自己的改變。 他并非是個情緒多么直白濃烈的人,可說內斂。年少情濃時,他會羞于多言多思,總以為人生之漫長,任何事物都能隨著時間長河的流逝而揭露真相。 可人生卻如斯短暫。 他和謝紫殷錯過了四年,就已如錯過了幾生幾世那般漫長。 明光映耀下,謝紫殷一身錦衣藍袍,俊雅風流,眉間朱砂濃深。 隔出的四年時光,如同無可逾越而過的天塹。 面目一如往昔,于是還會以為一切如昨——可昨日過去,便只是從前。 謝紫殷含笑道:“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那沒有必然要讓他知曉的緣由?;敉钜乱裁靼?。 而他睫羽微顫,想要說出口的話千鈞之重,無從出聲。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謝紫殷登上石階,背影消失于相府重新合上的大門背后。 霍皖衣怔愣了許久。 他孤身站在相府門前,秋風蕭瑟,吹得他衣袂飄飄,一身烏衣如撥云潑墨。 天上地下什么才算孤獨? 六年前的霍皖衣覺得,無權無勢,受人欺辱,便是天下間最可悲的事,若是一直做那種人,便至極孤獨。 四年前的霍皖衣又覺得,縱然有權有勢,就算身處高處,也是心空空,兩手空空,更是孤獨。 然則今日今時,此刻,秋風重,寒氣深。 霍皖衣覺得,天上地下,于他而言最孤獨的,不是失去權勢,失去地位,而是失去他最想要的,貪念叢生時,最渴求的那個人。 他的孤獨,只源于他失去謝紫殷的愛。 作者有話說: 好消息:已經存稿到開虐了。嘿嘿嘿。 以及玉生走的是玄幻路線所以他發生什么事情都很正常oao 第121章 問題 林作雪的彈劾來得氣勢洶洶,葉征數次擱置奏折,卻也無法,他雖擱置了奏折,林作雪卻也能在朝議時出列親口彈劾霍皖衣,以這禮部尚書的身份作的彈劾,且是當朝奏出,葉征就算是想要擱置,也無從擱置了。 這樁事著實讓滿朝文武都錯愕非?!w因林作雪全然不是個多么剛直的人。 林尚書見風使舵的本事可謂是有目共睹。 上一回他彈劾霍皖衣,還能說是偶然為之,并非刻意針對??蛇@次林尚書的彈劾來勢洶洶,當朝而奏,可謂是毫無余地,儼然是結下深仇大恨般。 但林作雪確然與這位如日中天的霍三元沒甚仇怨。 旁人或許不明不白,可能在朝議上面見君顏,耳聽圣音的,哪個是尋常人物,林作雪與霍皖衣間是否有著齟齬,他們早就一清二楚。 可一回彈劾兩回彈劾是“偶然”,這般反反復復,直截了當地彈劾,卻絕非偶然。 林作雪就是在刻意針對。 只不過這樣一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聰明人,豈會隨隨便便就為難前途無量的官員? 如是,捱不過諸位同僚旁敲側擊的問詢,林作雪捂住嘴,往一個方向暗暗一指。 眾人隨著他指向的方向看去,恍然大悟,紛紛閉上嘴巴不敢多言。 卻也有刻意想要討好謝紫殷的官員,得知此事竟是謝紫殷授意,忙不迭跟著林作雪也彈劾起霍皖衣來。 一時間彈劾霍大人的奏折如流水般飛到御案上。 就連真辯司、明堂殿、明華殿三處也未能幸免,其中,這類奏折多呈遞在明堂殿,為著巴結謝相大人,某些官員更是絞盡腦汁,窮極畢生文采,想出諸多霍皖衣的不妥之處,盡數寫在奏折里。 這樁事不算隱秘,有人聞風而動,跟著落井下石,便也有人靜觀其變,不沾染半分。為著霍皖衣說話的官員雖是寥寥無幾,到底也有那么幾個。 劉冠蘊就是在傍晚時分特意來到相府拜訪。 解愁引他進府。 書房里熏香氣淺淡,謝紫殷坐于窗前,一身烏衣金線,墨發高束,身影在晚霞映耀點綴之下,猶如凌冽高山,無底深淵。 劉冠蘊走進書房,撩開衣擺坐在距離他不遠的位置上。 兩相沉默片晌,謝紫殷抬起眼簾問:“劉相大人為何不說話?” 劉冠蘊道:“最近的朝堂很不太平?!?/br> 未曾直白詢問。 謝紫殷道:“的確不太平,奏章彈劾,日日皆是如此??梢娺@朝局不平,各方勢力都蠢蠢欲動——為著陛下的千秋大業著想,你我都要多勞累一番?!?/br> 劉冠蘊凝視著他的面容,不愿錯過一絲一毫變化:“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謝紫殷微微坐直身子,好似極淺地笑了笑,“除此之外……還有什么嗎?” “朝堂不是任何人的一言堂,從前先帝做錯的事,陛下絕不會再做錯?!?/br> “劉相大人說得很是?!?/br> “這朝堂也不是挾私報復之地?!?/br> 謝紫殷道:“這是自然?!?/br> 劉冠蘊便問他:“那你如何看待林作雪近些時日的所作所為?” “原來劉相大人是想問這個,”直至此時,謝紫殷方恍然大悟一般,他微笑道,“林尚書興許別有心事也未可知。他自當不是挾私報復的人,也許是有什么誤會罷?” 劉冠蘊道:“他彈劾的人是霍皖衣。六日前,他當朝彈劾霍皖衣時,你也在場?!?/br> “我那時確然是在的,”謝紫殷亦不否認,“只不過我又怎知林尚書和霍大人之間發生了什么?他們若有誤會,自當自己解決。若是沒有,那遲早也會冰釋前嫌。是以我也不曾偏心了誰,一切都由著他們二人自行處理。這難道不好嗎?” “本來很好?!眲⒐谔N沉下聲音。 可整個朝堂如今已遍傳是謝紫殷授意林尚書做這樁事——會察言觀色的、見風使舵的、有利要求的,都會望風而至。 劉冠蘊雖未直言,但以謝紫殷的才智,又豈會不知其中利害? 然而謝紫殷依舊不解其意,好似全然不懂:“既然很好,那便好了。劉相大人難道在擔憂什么?” “林作雪彈劾的罪責皆是無中生有?!?/br> “原來如此,”謝紫殷道,“既然是無中生有,那便不會有人治罪于霍大人?!?/br> “但也沒有人治罪林作雪?!?/br> 謝紫殷側過頭來,眸底深深,窺探不出半分心緒:“劉相大人說得是??闪稚袝恢敝倚墓⒐?,為國為民做出數多功績。若只是因為他彈劾錯了事便治他的罪,豈不是讓忠臣賢才們寒心?” “……謝相大人,”劉冠蘊的聲音壓得更低,“你想做什么?!?/br> 究竟心底思索著什么,要求得什么,才會以朝局為棋盤,在棋局中各方落子,像是有大事謀求,又好似一無所求。 “權勢、地位、名聲,這些東西你都有?!眲⒐谔N道,“你還想要什么,才會做出這樣的事?” 謝紫殷靜默片晌,又倚在窗前,似在眺望遠方。 他淡淡道:“可惜梁公子并不姓劉?!?/br> 他沒有回答劉冠蘊追問的問題,反而提起另外一件事——可就是這件事,叫劉冠蘊怎般也不能繼續之前的話題,再如何追問他。 劉冠蘊嘆了口氣:“尺澗雖不姓劉,卻已是我認定的繼承人?!?/br> “劉氏此等大族,千絲萬縷,劉相也敢將他交到梁公子手上?” 劉冠蘊道:“若我的后代子孫有一人得尺澗十分之一,我也不會讓尺澗接手如今的劉氏?!?/br> 謂之劉氏大族,聽起來如同龐然大物,實則早已內中朽空。 若還執迷不悟,下場便是大廈傾頹,一夕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