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上青云(科舉) 第35節
也就是說,本次府考,永清縣出了六位童生,是近年院府考成績最好的一次。 顧北安看著榜上名單,微微一笑,總算為永清縣訓導的生涯畫了個完美的句號。 他已同意調任課稅司大使一職,只是暫時沒告訴學生們。知府衙門的吏房已經向永清縣發送文書,估計過幾日,永清縣令也該接到信兒了。 “顧先生,若沒您的教誨,長林不會走到今日?!绷昵叭舨皇穷櫛卑蚕锣l巡查私塾,他恐怕都沒機會開始讀書。 上次沈長林得縣案首,顧北安狂喜不已,今日他再得府案首,顧北安欣喜之余,竟有幾分淡淡的傷感,他這位老農,要離開自己的莊稼地了。 “長林,你只需保持靈臺清明,一心向學向善,就不算辜負我?!?/br> 作者有話說: 開啟新地圖~感謝在2022-05-18 22:39:28~2022-05-19 23:29: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橘橙33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442745 8瓶;以何 2瓶;洛書、纖玨、上弦月 1瓶; 第40章 回永清 ◎入學考啟程歸【合更】◎ “先生放心, 我一定銘記此言?!?/br> 經歷過這么多事情,沈長林愈發明白一個人的德行有多重要,堪稱海上燈塔, 沒有好的德行,人遲早要迷失在欲望的叢林中。 “走, 我們先回住處?!卑籽⒑蛟谝慌缘鸟R車喚來,送各位學子回鳳翔巷。 這次赴考有六位考中,但也有九位落榜, 因此, 為了照顧落榜學生的心情,今日不宜慶賀。 并且回到住處以后,他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是講評本次的考卷,這十日里,諸位學子已陸續將自己的答卷默寫出一份,如今排名也出了,正好坐下來集中講評。 科舉除了真才實學, 還講究一點點運氣, 這點運氣指的是, 當次科考主考官的喜好。 有的人喜平和中正,好澹然之美, 有的人奮勇激進, 強調君子要殫見洽聞, 直抒己見。 孰是孰非,并無統一的答案。 為此, 很多考生都會提前了解主考官的性格及喜好, 并針對性的調整自己的答題風格。 但這種投其所好, 有時候是捷徑,有時是自我斷送。 比如去歲的案首,所答試卷便是偏平和的,但這并不能充分證明,知府宋槐程便是喜歡那一掛學子,因為評卷除了主考官的喜好,還有對比、詞句評、證據考察、經義衡量等多重評價標準。 因此,顧北安時常同學生強調,要按照自身的真實想法答題,莫要為了討巧而弄拙,反而失去本真,只要答題者優異,就算不符合考官口味,亦能上榜。 今年便有不少考生為去年案首的平和所誤,偷雞不成蝕把米。 “時辰不早了,都歇著去吧?!?/br> 一一將學子們的答卷講評完,夜色已深。 諸人都睡去,顧北安和白雪卻遲遲未眠,看著窗外的圓月,顧北安思緒萬千,白雪亦是如此,留在景安城為官,前程是未知的,查抄地下錢莊,明顯是一樁困難重重,甚至充滿風險的任務。 “雪兒,苦了你了?!?/br> 諸人還要在景安城逗留三日,放榜后第二日,景安城府學便要舉行乙等及丙等學子的入學考試。 賀青山原以為自己沒有機會參考,但顧北安豈會讓他的學生憑白失去這好機會,隔日就去知府衙門托了熟人做保。 等開考那日,沈玉壽和賀青山等五人進入考場,發現竟有六十多名學子參考,也就是說丙等學子中超五成都尋到了保舉人。 六中取一,最終大概前十名能入讀府學,但這名額并不固定,府學的學長、學諭、直學們會根據考生的資質斟酌,增額錄取生源。 這場入學篩考只有一場,當日交卷。 沈玉壽屏息凝神,非常鎮定,提筆蘸墨,下筆有神,薄唇微抿著,徐徐書寫答卷。 監考的自都是府學的教職人員,其中有一位尹直學,正巧站在沈玉壽的側后方監考,他生了一張滿是絡腮胡的臉,乍看不像書生,倒像武士,而尹直學確實是出身武學世家。 尹家上數三代,皆是武官,不過大乾朝重文輕武,武官地位不高,因此尹家長輩一直期盼自家出個文化人,于是尹直學自小讀書,朝著文化人的方向努力,只不過屢試不第,如今是秀才身,受雇為府學直學,主要掌管學生名冊、考勤,兼“以武術訓導諸生,強健體魄”。 簡而言之,約等于后世的體育老師加教導主任。 他看著沈玉壽答卷,只見這學子字跡清雋,腰直肩平,落落大方,更重要的是,答題的過程中一氣呵成,竟沒有一處錯字,不由的多看了幾眼。 “那位學子答的不錯?!币睂W巡考走動之時,悄聲對擦肩而過的羅學訓說道。 羅學訓而立之年,亦是景安知府衙門雇來的飽學之士,羅學訓目前也是秀才身,但他是為母守孝才沒參加那年秋闈,孝滿后便來到景安城受雇為學訓,立誓效仿圣人,廣開教學之路,因材施教,積累功德后才科舉報國。 “哦?”羅學訓聽了點點頭,指了指他身側的一位學子:“這位叫萬永珺的學子,答的亦不錯?!?/br> 府學入學考的評卷時間非常緊湊,第二日上午便要公布錄取名單,因此諸位考官在監考之時,就會默默關注考生的答題情況,這樣評起試卷來,就方便許多。 羅學訓慢慢走到沈玉壽旁邊,看著他答卷,一刻鐘后又慢騰騰走開了,各花入各眼,尹直學看上了沈玉壽的鎮定,羅學訓覺得他稀松平常,至于羅學訓覺得好的萬永珺,尹直學看的直搖頭,心中只有四個字的評價——造作賣弄。 學訓和直學意見不睦,由來已久,眾人也見怪不怪了,府學的劉學長是學官兼任,他默默將兩位下屬提到的學子名字記錄在冊,夜晚評卷之時,在冊學子的試卷將被單獨篩選出來,優先評選。 賀青山皺著眉,刷刷的寫著,越往上考,他越發覺得自己跟不上沈家兄弟的步伐,深感前途一片晦暗,今年的景安之行,怕是到頭了。 “咚咚咚——” 銅鐘敲響,該交卷了。 賀青山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珠,好險,堪堪寫完。 兄弟們去應考了,沈長林一個人懶得出門,在房間里翻閱那套《齊民要術》,等到申時初,預計他們要交卷了,方揣上一吊錢出了門,買了幾碗糖水候在考院外。 因府學考只考一日,所以不提供飲食,也不提供水,考生們出來后基本都渴的喉嚨冒煙,有些耐不住饑渴的還會喝硯臺里的墨汁。 “我買了桂花香飲,來喝吧?!鄙蜷L林特意站在顯眼處,待同窗出來,便拼命的招手。 “小長林就是貼心,渴死我了!” “可不是,哎,這次考試的題目量實在太大了,我還有一題沒有答完呢?!?/br> 應考的幾人一邊議論,邊大口的喝著香飲子。 賀青山自覺考不上府學,心里正郁悶著,不想再討論與考試有關的話題:“都考完了,也就別說了,明日就要離開景安城了,不如我們幾個今晚出去逛逛吧?!?/br> “好啊,此提議甚好?!?/br> 這提議立即得到了大家的贊同,沈長林說留在鳳翔巷的九位同窗各有去處,便不邀請他們了。 大家正議論著從哪里開始夜游,顧北安正從衙門方向朝考院走來,顧北安早上送學子們入考院后,就去了知府衙門的檔案房,查詢了近年各稅目的賬冊,一府的檔案數據浩瀚如煙,堆積成山,顧北安費了好一番心思才理清楚頭緒,因此出來的稍晚。 “先生,我們要夜游景安,可隨我們同去?” 顧北安和白雪今夜已答應秦俊茂去家中吃飯,有約在前怎好更改,笑道:“你們自去玩吧,不要晚歸,亦不要惹事?!?/br> “我們知道啦?!?/br> 眾人沿著大道往下走,前些日子沈長林沈玉壽和賀青山幾乎走遍了景安城的每一條主街,現在要是叫他們畫景安的輿圖,只怕能畫出六七分相似了。 因此,大家都叫他們帶路。 方才的香飲子解了渴,現在自然要填肚子了。 不過,經過這陣子的大采購,諸位小學子們身上已沒太多余錢,一切從簡。 沈長林道:“城西有一條小巷,多食肆,價錢也實惠,我們往那邊去吧?!?/br>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街道兩旁的商鋪都掛上了燈籠。 四月中旬的夜晚,微風徐徐,溫度宜人,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幾個月,因此,街面上的人流格外多些。 一群長衫飄飄的學子走在街道上,處在最中的長袍青裳,頭戴美冠,腰掛白玉,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稚氣猶存,但立體的五官和挺直的鼻梁已襯出了他的男子氣概,身量亦挺拔,鶴立于人群。 “月賢兄,你的才學聲振林術,響遏行云,在我等心中,你才是當之無愧的案首?!?/br> “那沈姓學子的答卷我們都瞧過了,不過是巧言令色,運氣好,正中知府大人的胃口罷了?!?/br> “鉆營討巧,待明年院試,就會顯露原型……” 林月賢微勾唇角,什么都沒有說,他生在鐘鳴鼎食之家,雖至他這輩家族已有沒落之氣象,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世家豪族的底蘊尚在,林家有姑媽在宮里為妃嬪并生有公主,圣上雖不偏寵,但賞賜和體面一直都在,外祖的四品京官雖不是要職,但一輩子兢兢業業甚少犯錯,過些年應當能在正三品或從三品的官位上榮退。 因此,林月賢一直是在夸贊聲,甚至是討好聲中長大的。 面對這些露骨的奉承,他無所感,也無所謂,輕笑而過,覺得他們有些無知,也有點可笑。 “前面便是青園了,我請諸位吃酒?!?/br> 青園是景安城小有名氣的飯館,有點類似后世的高級私房菜,沒有熟人介紹以及一定的社會地位,一般的人還進不去,因為青園的主人是一位名士,一個文采斐然的老饕,并發誓一輩子不科舉不入仕,有點魏晉時期名流狂士的味道。 在一眾府學學子中,能刷臉進入青園用飯的,除了林月賢外不足五人。 而青園所處的位置,正是城西,沈長林一行六人在在西城漫步,恰好路過,青園的小門很窄,只懸掛著兩盞小燈,裝修看上去并不特殊,加上隔壁是幾家物美價廉的食肆,諸位便以為這青園也是如此,只是一家景觀別致的小店,賀青山提議:“我們在這家吃吧,聞著里頭的飯菜滋味極香?!?/br> 沈長林深嗅了幾下,隱約是魚丸湯、雞湯干絲等味道清淡的菜肴,最近吃的口味重,正好來點清淡的補一補,也點頭說好。 結果可想而知,青園的伙計沒好氣的將六位窮酸小學子趕了出來:“不瞧瞧我們這是什么地方,外鄉人吧?咱們這的菜不是隨便來一個人就可以吃的!” 賀青山身材最高大,他攔在諸位同窗前:“我們又不是不付錢,你這人太無理了?!?/br> 仆隨主人,青園名士是狂人,連手下的伙計也猖狂的不得了:“付錢?你以為你們付得起?哈哈哈哈,笑話——” “沒錯,天大的笑話,青園一桌酒菜十兩銀以上,你們這些鄉巴佬,拿什么來付錢?” “——欸,這不是那位小沈案首嗎?” 這時候林月賢一行人到了,那些穿綾羅的學子見有人和青園的伙計吵架,并且都穿著棉麻料子的寒酸衣裳,立即覺得這些窮酸之人玷污了青園的清白,若隨便一些阿貓阿狗都可以進去吃飯,青園沒有門檻而言,又怎體現其貴重,于是紛紛上前幫腔。 說著說著,才有人認出其中一位年紀最小的學子,是本次府試的案首,是搶了他們林大才子第一名的小子。 “小案首急什么,這青園自有青園的規矩,想要進去吃飯,又沒有熟人引薦,還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提供一道美食獻給青園主人,他老人家吃了覺得美味,不僅會將沈小案首奉為座上賓,還不收飯錢呢,其二嘛,就是賦詩一首,文采斐然打動了青原主人,也可作上賓?!?/br> “沈小案首勇奪第一,想來是文采超群的,不如現在就賦詩一首吧?” “要是做不出嘛……哈哈哈,這府案首之名,是不是來的有水份吶?運氣大過于實力?” 沈長林冷眼打量他們,有人曾說,世上有兩樣事情掩蓋不住,一樣是咳嗽,另外一樣便是貧窮,這話放在他們兩伙人身上,正體現的淋漓盡致。 永清縣學子一行六人,以賀青山的家境為最優,但他也是棉布棉鞋,只有外衫是羅絹的,剩下諸人,都是棉麻布衣,而他們對面的幾人,大概都是景安城本地人,個個都是錦羅綢緞。 中間那位個子最高、著青裳的大概就是最近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林大才子,矜貴二字仿佛為這人所造,長眉星目,內斂眸光,身邊的人張牙舞爪和跳梁小丑一般,只有他獨善其身,像在看戲,又像在嘲弄著誰。 沈長林在打量他,他也在看沈長林,等著瞧沈長林被起哄做詩。 “怎么還不開口?可是沒有靈感?” “不如我們給小案首出個題目吧,看今夜月華皎潔,不如就詠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