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若益(2)
現時燈火通明的游樂園中,在最閃亮的摩天輪之下,有塊沒有路燈相陪、雜草叢生的花圃。 我坐在花圃邊緣,臉上爬滿了淚痕,即便想要停止哭泣,卻只是變得更嚴重,宛如潰堤的水壩。 有個腳步聲正往我這里靠近,聽起來很輕盈,不像男生的那樣沉重,我不用抬頭都知道那是誰。 那人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若益?!?/br> 汶沫俯視著我的頭頂,輕輕地喚了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明明才剛剛被說了難聽的話,她卻無動于衷??酀乃嵛对谖业纳嗉馍㈤_,慢慢地侵蝕整個口腔。 為什么你不哭呢? 最應該哭的人不是你嗎?被那樣嘲諷了,為什么沒有生氣呢?為什么哭的人,反而是我呢? 沉默中,只聽得見我的哭聲,汶沫什么都沒做,僅是低著頭,靜靜地看著我。 好幾種不同的情緒匯集在心上,壓得我好難受,好想把它們全都吐出來,但張開嘴巴,卻只能發出嗚咽的哭聲和噁心的乾嘔。 我想和汶沫當好朋友,不想和她形同陌路,而她喜歡我。 那我是不是也該要喜歡上她,就像施博育喜歡我一樣? 該怎么做,才可以維持平衡?才能把她繼續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若益?!?/br> 她又喚了我一次,這次她還伸出手,安撫似地揉了揉我的發頂。 現在的我,還有資格接受她的溫柔嗎? 我把她的手揮開,抬頭卻看見她有點受傷的表情,讓我的心也像被撕裂一樣。 到底該怎么做才好?我苦惱地抿著唇,終于想到了能夠不讓她受傷的方法。 「汶沫,你親我一下?!刮壹鼻械刈プ∷氖?,彷彿抓著最后一塊浮木?!改悴皇窍矚g我嗎?想和我交往嗎?既然這樣的話,你就親我吧!沒有試過的話是不會知道的,不是嗎?」 我像個哭鬧的孩子一般無理取鬧,不講理的行動和平時的汶沫有幾分神似,反倒是汶沫現在冷靜的模樣,比較像我平常的樣子。 「不要?!顾龘u頭拒絕了我。 我的反應大了起來?!笧槭裁??汶沫你不是說喜歡我嗎?我也……我也喜歡你,所以沒有關係,互相喜歡的兩個人接吻是很正常的吧,不是嗎?」 真是太幼稚了。我這樣想著,卻阻止不了自己。 汶沫的臉上帶著猶豫,看起來很困擾,我有些賭氣地放開了她的手。 她的眼里閃過一瞬間的動搖,看著我撇開的臉,她蹲了下來。我下意識地看回來,下一秒,她的臉就在我面前放大。 她把整個身體都靠向我,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送了過來,她的手壓著我的手,兩條同款的手鍊像體育課那天一樣纏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 我們互相映在彼此的眼瞳里,視線交會之際,誰都沒有躲開。呼吸聲變得粗重,兩相交疊,像二重奏一樣。很快地,唇與唇之間的距離就要變為零了。 這是我第一次,和汶沫距離這么近。 不到一秒鐘后,她的唇就會碰到我的吧?是我先說要這么做的,不可以反悔,可是,感覺還是……有點奇怪…… 要不是汶沫的手還壓著我,讓我記得這是我自己給出的承諾,我想,我可能會逃跑── 還沒感受到唇上的溫度,那些圍著我的壓力便先退開了,我登時覺得輕松起來。 不過,也旋即察覺到自己的失誤。 我看著已站起身的汶沫,慌張地支吾道:「汶沫,我、不是──」 她在唇上比了個「噓」的手勢,打斷我的藉口,然后用輕松過了頭的語氣說道:「若益和我不一樣,所以我不會親你的?!?/br> 我完全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臉來面對她才好。 我死命地壓抑住哭聲,但還是有小聲的啜泣流洩而出,我用手捂著臉,卻不知道是為了擦乾眼淚,還是為了保護自己。 雖然一直催眠自己有多喜歡汶沫,但我卻沒辦法用交往的心情和她牽手、擁抱和接吻,即便如此還是待在她的身邊,給了她若有似無的期望。 她很清楚我和她絕對不一樣,比我自己還清楚,而我只是看著她喝下我給她的毒藥,看著劇毒浸入她的神經,什么也沒做。 剛才出現在我腦中那些失禮的想法,若是化為形體的話,一定會像一把把鋒利的匕首,依次刺向汶沫的左胸口,把她的心給殘忍地絞爛。但那卻是我最直覺和真實的想法。 難道不能只當好朋友嗎?汶沫不能和我一樣喜歡男生嗎?在我給她下這道前提的時候,我們倆就注定要分道揚鑣了。 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她先開的口。 「施博育好像已經回去了,我也要走了。那……掰掰?!?/br> 轉身前,我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 明明在笑,卻像要哭出來似的。 我聽著她遠離的腳步聲,身體卻沒有任何要起身追趕的動作。 手鍊上還殘留著她的馀溫,不久以后也會變得沁涼吧? 她先一步退開了,那不只隱藏了我的偽善,同時也是在保護她自己,縱使她早已被我傷害得千瘡百孔。 我把臉埋在膝蓋間,止不住地哭泣。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明明我什么都無法替汶沫做到,只能在傷害她之后自責自己的無能。 我和汶沫之間的泡沫,已經破得所剩無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