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若益(2)
*** 在那場尷尬的對話后,我與汶沫和施博育之間的相處,在沒有討論卻彼此默認的情況下,有了些許改變。 施博育不會再出現在我們班的教室、門口、窗前,但這不表示他不來找我了,只是我們有默契地避開了汶沫的視線,轉而在樓梯口或走廊轉角會合。 學期逐漸邁入尾聲,身為高一生的我們,話題自然也來到了那個熱門話題。 「你們班最近也發選組意愿表了吧?」他問我,不著痕跡地讓我走在樓梯內側,避開下課時間飛奔衝撞的同學。 「是啊,我肯定選一類組,數學太差了。你呢?選二類還是三類?」 「我也選一類?!?/br> 「居然?」 「不是男生就數學好啊?!?/br> 見他難得露出懊惱的表情,我勢必得把握機會虧他一下:「被那么多女生仰慕的施博育,原來也有弱點??!」 「數學不好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弱點吧?!顾麩o奈地說,接著話鋒一轉?!付荚谝活惤M,我們有可能分到同班嗎?」 他的問題使我沉默。 在這里討論著我們會不會同班的話題,也就意味著要和現在已經相處一年的班級說再見。那些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友誼,在一年之后就面臨了存亡危機,如今每天都膩在一起的朋友,或許馬上就會成為期間限定的風景。 我的腳步變沉了一些,但為了不被他發現我的異樣,還是故作開朗地說:「一類組可是有十個班喔!如果真的分到同班,代表我們很有緣吧?!?/br> 我自認沒有破綻,可施博育卻突然一改先前為了配合我而放慢的腳步,在我前頭停了下來,擋住我的去路。 「你在想什么?」他問。 我低下頭,這下就真的是破綻百出了。 「沒什么……我只是在想,先不談分班結果的話,所謂的分班,不就代表朋友可能會被拆散嗎……」 對于我口中的朋友,我們應該都想到了同一個人。 在汶沫自己離開的那天,我和施博育最后還是沒有一起回家,在之后的日子里,我的放學時間依舊是屬于汶沫的,那就像一道無形的壁壘,不容許他人侵門踏戶。 那日,施博育親自領略了。他沒再問我要不要一起回家,也沒提過汶沫,這事彷彿成了我們倆之間的禁忌。 雖然剛剛那句處于擦邊球地帶的話是我先提起的,可是,我覺得現在還不是能夠說這件事的時候。 我還沒準備好要面對這個問題── 「放學回家不行的話,那假日的時候可以一起出去玩吧?稍微體驗一下和『非同班朋友』的相處,應該可以減輕一點對分班的煩惱吧?!?/br> 怎知,拋來的卻是意外的邀請。 我有偷偷注意到,他在說了這些話后,耳朵變得比平常稍微紅了一些,害我的臉頰也莫名地有些燥熱。 「……可以啊?!刮艺f,再次因為我們倆之間的粉色泡泡而頭暈目眩。 施博育點點頭,即便他裝作冷靜的模樣,心里鐵定也有一部分,是和我一樣的心情。 「那我之后再聯系你時間和地點,還有……」他和我同時抬頭,對上了彼此的眼睛?!傅綍r候,我有話對你說?!?/br> 今天的體育課是自由時間。 這種時候,班上通常都會分成三組人馬:大部分的男生會去打籃球,部分男生和大部分的女生會去打排球,還有剩下少部分的女生,則會窩在樹蔭下聊天。 「汶沫,你還是不打嗎?」我看著早早佔了好位子的汶沫,出聲問道。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縮在樹蔭的范圍內,卻又不時因為陽光角度的變換而被照射到,氣惱地鼓起了雙頰。 正和太陽奮斗的她沒法分神理我,只回道:「我光是做完熱身和跑完cao場就累死了,已經沒力氣了。若益你去吧!」 汶沫是休息派,而我是排球派,上了快一年的體育課,同學間也幾乎都知道彼此的派別,排球場上的女生早就分好隊伍,還為我留了一個空位,正在揮手叫我過去。 我轉過了身,腳步卻有些遲疑,幾乎只是在原地踏步。 汶沫見狀后,在我手臂推了一把?!溉グ?!」她說。 這就是我無法直接離開的原因。 小跑步到了為我空出的位置后,比賽正式開始。我的眼睛盯著球,腦中卻想著完全無關的事。 不只和施博育,我和汶沫之間的相處方式也在那天之后,變得不太一樣了。 乍看之下或許沒有不同,我們還是一起吃午餐、下課時一起去廁所,回家也搭一樣的公車,可是,像剛剛那種時候,以前要是我因為太累或太熱而猶豫著要不要當一回休息派時,汶沫都會拉著我,使勁地要我留下來陪她。 但她剛剛只是推了我一下而已。 不過份踰矩的肢體接觸,就是我們新的相處方式。 在被我甩開后,汶沫就和我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白色的球在網的兩邊飛來又過去,我像是在盯著球,眼神卻越過拋物線,觀察著那個在樹下縮得小小的身影。 「球往你那邊去了!若益,快接!」 就在我分心的時候,球往我這邊飛來了。 「鏘」一聲,即便我努力地救援了,球卻仍舊不聽使喚,被我打飛到場外。 我喊了聲抱歉,急急忙忙地去把球追回來。比賽再度開始,可我還是無法專心。 如此浮動的心思,明顯到隔壁的同學都看不下去,悄悄和我搭話:「若益你怎么了?剛剛那球應該可以救得回來的,這么低級的失誤不像你會犯的欸?你是不是……」原本就已經放低的音量,被她放得更輕?!负褪掋肽臣芰税??」 「咦?沒有啊,怎么這么說?」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差點又錯過了擊球的時機。 可是對方顯然沒被我拙劣的謊言給蒙混過去。 「什么沒有?很明顯耶!」 我試圖辯解:「我們不還是一起回家、一起吃午餐、一起──」 「是這樣沒錯,可是,就感覺蕭汶沫對你好像有點不理不睬的,她以為她自己是誰啊,真是!」 「沒有你說的那樣啦……」 她哼了口氣?!咐蠈嵳f,我一直覺得若益你超有耐心的,不然怎么可以忍受得了蕭汶沫?她講話那么白目,動不動就要回嗆,真的很難溝通耶!要不是有若益你在,她在班上應該會更惹人厭吧?」 「沒這種事……」 「你也要小心一點,雖然不知道你們發生什么了,但面對那種人不用太客氣,省得之后被反咬一口。反正蕭汶沫只是看你好說話,需要有個人站在她那邊,就一直纏著你吧?自己一個人就不能做事嗎?又不是寄生蟲!」 不對。 并不是汶沫一直纏著我、需要我,是我── 「??!又沒接到……」 球又落地了,這回是另一隊漏接。掉在地上的球滾啊滾的,最后在汶沫腳邊停住。 大家突然都沒了聲音,汶沫撿起球朝我們走來,把球拋給離她最近的人,然后轉頭向我?!溉粢?,我口渴了,水壺里的水都喝完了,你陪我去裝好不好?」 旁邊同學的臉上立即顯露不滿,碎念道:「她是沒看到我們比賽打到一半嗎?我們都沒喊渴了,她一個在旁邊納涼的渴什么?裝水也不用人陪吧?」 我可以感受到整個球場的人,都因為那句不合群的話而起了些許敵意,汶沫沐浴在那樣的目光下,仍舊是一副不在乎的臉。 她直直地看著我,只需要我的答案。 「……你們先打吧,我馬上回來?!?/br> 最終,我離開了隊伍,和汶沫走回樹蔭下拿她的水壺。 離排球場最近的飲水機在體育館后面,因為地處偏遠,除了體育課下課的學生之外,很少有人會到這里來。 汶沫把手指按在冷水按鈕上,靜靜地等待水壺被注滿。 我還沒和她說,施博育約我週末去游樂園玩,而我已經答應了。這其實和她無關,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自己應該要告訴她。 以討厭和喜歡來二分的話,我是喜歡施博育的吧,所以他單獨約我在假日出門,應該是件開心的事,而把開心的事和朋友分享,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但為什么對汶沫,會這么難以說出口呢? 「若益今天好像有心事?!?/br> 在水溢出來之前,汶沫停下了按鈕,率先向我問道。 她伸手去拿水壺的時候,陽光恰好灑在她的手腕上,讓上頭的手鍊變得一閃一閃的。 現在在我的手上,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那是我們一起買的友情手鍊,也是幾個月前,我不小心遺失在抽屜里,請汶沫陪我回去找,因而得知她心意的東西。 「我……」我吞吞吐吐地,可一想到要是錯過了這次機會,或許就更難說出口了,便硬著頭皮坦白:「施博育約我這個週末去游樂園玩?!?/br> 現在的汶沫,是什么表情呢?我移開了目光,難以面對。 無論是答應施博育要赴約的事,或是親口將這件事告訴汶沫,都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背叛者,明明做壞事的人是我,但覺得快要窒息的人也是我。 她啜了一口水后,將瓶蓋旋上。 「為什么要告訴我這個?」她說。 「我就是覺得,好像該和你說一聲……」 興許是上課時間,又遠離了球場的緣故,這里出奇的安靜,除了我們對話的聲音以外,剩下的就是在擺動手時,上頭的手鍊無可避免地發出的碰撞聲。 汶沫朝我靠近了過來,我們倆戴著手鍊的手互相碰在了一起。這種手鍊很容易就會纏成一塊兒,我也曾經在順頭發的時候,不小心纏住過。 這次也是,粉藍和粉紅兩條手鍊在一瞬間像是合成了一條,分不出彼此。 汶沫把手抬高到眼前,我的手被她牽動,眼神也一起上移,像是在看手鍊,又像是對上了她的目光。 這是我們這幾天以來,距離最近的時候。 「你不覺得,這有點像手銬嗎?」她說:「纏住時會把人越拉越近,無法分開,可是──」 她抽回了手,纏住的手鍊在分開之際又發出了讓人擔心是否會斷掉的聲響,可是兩條都沒斷,好端端地各自鏈住自己的主人。 「其實也不是那么難分開?!?/br> 它們曾經合而為一,又輕易地就恢復了原狀。 不知怎么地,我忽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汶沫拿回了水壺,好像要來勾我的手了,卻又停下動作。 她堆起笑容,有些回復到了以前的樣子。 「若益,我也想去游樂園耶!週末可以一起去嗎?」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膏??!?/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