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正道
赤足踏向青草的剎那,張蓮的目眶隨之溢淚。 彷彿被囚禁在馬戲團,日夜受鞭打、被迫學表演的動物終于重返自然,張蓮穿著連身睡衣,裸足在草地上感動轉圈。 以往的暖陽僅能透過狹隘的窗照進房,如今少了那扇框架,太陽的光芒灑落全身,張蓮自覺來到天堂,她仰頭敞開雙臂,擁抱生命本該享有的一切。 原來世界不僅是一扇窗,原來天空比從窗望出去還要遼闊。 原來,這就是自由。 「草皮好刺,樹木的質地好粗糙?!共贿^是在農莊內散步,陽光就清晰了張蓮臉上的淚痕:「外面的世界好寬敞,紹翰你看,我可以轉圈,可以跑可以跳,不像在房間里會撞到東西,哈哈!」 注視著張蓮在碧野間打轉,紹翰便聯想到天使在自然的懷抱中舞蹈。 「原來天空真的沒有盡頭,看不見底,感覺我一移動,天的邊線也會跟著移動,好神奇喔!」張蓮試著追逐無邊無際的藍天。 「你去醫院的時候,你爸難道都沒讓你下車晃晃?」瞧張蓮夸張的反應,紹翰開始覺得她不是病人,而是遭終身監禁的囚犯。 「當然沒有呀,車子都直接開進醫院停車場,為了怕我被外面的世界吸引,爸爸也會叫司機把窗簾拉下?!箯埳徧稍诘厣洗驖L,也不管睡衣染滿塵土:「照爸爸原本的豪宅設計圖,我房間本來不會有窗戶,是醫生說要保持通風,爸爸才開扇窗給我,要不他希望我的房間能徹底與外面的輻射隔絕?!?/br> 老天啊,你爸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乾脆把你養在鐵籠里算了?? 紹翰心想,但他嘴巴沒說。 畢竟批評心上人的父親感覺不太禮貌。 「別轉了,我們還要到外面去?!箍磸埳徱恢鞭D圈圈,紹翰頭都暈了。 「咦?這里不就是外面?」 「當然不是,這里仍是你家的農莊,我說的外面是指你家以外的地方,走了?!菇B翰再次牽起張蓮的手。 隨后他就帶張蓮鑽出鐵網圍籬,正式踏出這座豪華監獄。 紹翰先帶她去貧民窟晃晃,簡單和張蓮分享一下他的生活圈。 起初張蓮面色凝重,只因她難以想像原來世上有這么多人在受苦,居然有這么多人在為下一餐苦惱,沒有乾凈的水源,沒有水電網路,甚至沒有一處得以躺下休憩的居所。 就怕張蓮想太多,紹翰只好改帶她到郊區或市中心觀光,離開貧民窟前,兩人恰好遇到妓院的阿姨。 「哎呦~我們家小貓交女朋友啦?看起來是位有氣質的小公主呢!」阿姨大方掏出幾張鈔票遞給紹翰,那是她稍早陪酒換來的辛苦錢:「別讓這么漂亮的女孩子在這臟兮兮的地方打轉,趕緊帶人家到城市里玩,約會要慎選場所,聽到沒?」 「知道知道,正要去了啦!」紹翰嫌煩地抽走鈔票。 「還有給人家找雙鞋穿,別讓女孩子打赤腳,你這遲鈍的笨貓?!拱⒁逃昧ζ鸾B翰毛茸茸的臉。 「好啦好啦!囉唆死了??」紹翰討厭聽人嘮叨,更討厭被人當小孩,尤其在喜歡的對象在場,害他好丟臉。 想不到阿姨還變本加厲,她竟蹲下來牽起張蓮的手:「女孩子也要謹慎挑選另一伴,如果覺得我們家的笨貓不夠好,請直接甩了他,千萬別客氣?!?/br> 「喂!」紹翰傻眼。 慶幸張蓮很給面子:「不會的阿姨,紹翰對我很好,他很溫柔,謝謝阿姨關心?!?/br> 聽完這話,阿姨便戳戳紹翰的腦袋瓜:「佛祖庇佑,這女孩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份,你小子上輩子可能救過國家,勸你好好珍惜?!?/br> 「阿是有完沒完???」紹翰白眼。 聽完阿姨碎念,他直牽起女孩的手往下個目的地移動,離開前沒忘給張蓮套上縫補過的涼鞋,尺寸不合,但至少能避免腳底被路面的尖石刺傷。 前往市中心的路很遠,紹翰乾脆讓女孩乘在他背上,甘愿當她的坐騎,他盡力奔跑,女孩則乘在上方,高舉雙手,迎風大笑一邊欣賞沿途的風景。 跑累了,到了郊區他們改搭飛行公車,女孩全程緊貼車窗玻璃俯瞰地面上的建筑,又或凝視窗外的云朵,她雀躍不已的模樣讓紹翰覺得一切都很值得。 不過紹翰也發現,女孩一上公車就開始咳嗽。 「你不要緊吧?身體很不舒服嗎?」紹翰擔憂。 「應該是接觸到新科技的關係,別擔心,就只是咳嗽而已?!箯埳彴参拷B翰,她輕撫他的豹耳。 「真的不行就折返,你可別硬撐?!?/br> 「不要,都到這了,怎么可以現在就回去?」張蓮撇嘴:「而且我真的沒事,貓貓你一定要善盡導游的職責,我都冒著被罵的風險出來了,當然要多看一些好玩的事物再回去?!?/br> 抵達了市中心后,漫天飛行的汽機車和浮空建筑令張蓮讚嘆不已。 紹翰也用剛出爐的零用錢買了根霜淇淋給她,瀰漫市中心的輻射卻害張蓮邊咳邊吃,這讓紹翰看得好心疼。 八成是冰冷的食物加倍刺激氣管,他原本想叫女孩別吃了,偏偏張蓮卻緊握冰淇淋告訴他:「紹翰,這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br> 「可是你越咳越嚴重??」 「這根冰是花阿姨的錢,是阿姨的心意,專程帶我來這買冰也是紹翰你的心意,我真的好幸福?!箯埳徱膊槐?,看過貧民窟的生活景象后,她清楚知道手中這根冰對紹翰和阿姨而言肯定不便宜。 于是她就硬著頭皮把冰吃完,管他咳不咳嗽。 但紹翰認為還是該將女孩的健康狀況擺第一,順著街區徒步不久后,他便提議:「今天先這樣吧,我們改天再來?!?/br> 「為什么?黃昏再回去應該都來得及,咳咳!」張蓮不捨,她不想太早歸籠。 「等你完全康復,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逛?!棺鳛樨毭窨叩暮⒆?,紹翰很認真道出這句攸關未來的話,這點他自己也很意外。 「說得也是,等我病好就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逛,現在不急,咳!」這個回答也令女滿意。 而逃家這種事就跟翹課一樣,少了初次打破規矩時的忐忑,下次再犯的機率就高,有了第一次總會有第二次。 后來紹翰又帶張蓮蹺家好幾次,不過他會視她的病情而定,若張蓮當天狀況不好,紹翰至多就背她跳出窗,讓她在自家農莊里間晃,僅僅如此,張蓮依然感到開心。 哪怕僅是坐在樹蔭下乘涼,他倆也能聊掉整個下午。 除了時間都挪去約會,最大的改變就是紹翰打算金盆洗手。 酒吧頂樓,杰奇正為下次偷竊行動準備:「什么?這次你不跟?該不會又要去約會吧?你已經缺席好幾次了欸!」 「??以后大概也不會了?!菇B翰坦言,他不想做會讓女孩失望的事。 英雄不會偷人東西,她是這么說的。 紹翰其實才不想當什么英雄,但他自認必須成為女孩心目中的英雄。 「以后大概也不會?意思是你要退出了?」杰奇難以置信:「該不會是那女孩叫你別偷東西吧?」 「算是,她希望我走在正道上?!?/br> 聽到這,同樣在整理竊盜工具的阿豪不禁冷笑:「走在正道上?一個生于富裕家庭的公主當然可以走在正道上,因為她不愁吃不愁穿?!?/br> 「就是說啊笨貓,你被那女的影響太多了!」杰奇按住紹翰的雙肩搖晃:「那女的鐵定用了什么巫術魅惑你,快點醒醒??!」 「并沒有?!菇B翰撥開杰奇的手:「是我自己覺得,或許還有別條路可走?!?/br> 「喔?敢問是哪條路可走?聽起來你似乎有想法了,你一個超常癥病患想在社會上找尋什么正道?說來聽聽唄!」阿豪雙手抱胸。 「就??也許可以找一個正經的工作?!菇B翰自己也不清楚,他支支吾吾,只知道不能再繼續走歹路。 「例如?」阿豪的眉毛一高一低。 「不曉得,就粗活吧,像工地上班之類的??」 「喔~原來進到勞力密集產業受人歧視,用rou體的折損和一堆職業傷害去換血汗錢就是所謂的正道???那你要小心了,那種正道用不著一二十年就會被智慧機器人全面取代,到時你該怎么辦?你也曉得市中心的白領階級多瞧不起藍領吧?」阿豪認為紹翰太過天真,根本是腦子被愛情沖昏頭,想法不切實際:「更別提你還是超常癥病患,大票正常人都覺得牙獸癥患者會吃人,雇主多半會認為你可能吃掉其他工人,搞不好連工地都不敢收你?!?/br> 「就是說嘛笨貓!而且用正常途徑是要怎么賺大錢?老老實實干到死也不可能發大財,再說我們這些怪胎想走一般途徑搞不好還沒機會,因為根本沒人敢收留我們?!菇芷嬲J為貧民窟出生的孩子若想翻身只能干黑的做偏的,唯有走捷徑、冒點刑責風險才能追上那些出生正常的人。 「你們說得或許都沒錯,但我不想再干非法勾當,就這樣?!菇B翰話完隨即轉身。 「喂笨貓!」杰奇本想前去攔阻。 「別理他了暴牙,隨它去吧,就看十年后誰混得好,結果見真章?!拱⒑缿械美速M口舌,該說的他早說過了:「何況我看也不用十年,過陣子那頭貓就會看清現實,到時就會夾著尾巴回來認主人了?!?/br> 初戀的感覺總是新鮮,但戀愛的夢幻泡泡總有破滅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