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我捧著馬克杯,坐在沙發上,余家文坐在對面看著我,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馬克杯里是溫熱的牛奶,以前我如果和家里吵架了來他這里,他總是會這樣給我一杯牛奶喝,安撫我的情緒。 哈利把我塞進他家里時,我以為他會發脾氣,罵我死活賴皮不走、一再糾纏,但是他什么也沒說,口氣無奈地讓我進屋,然后給我熱牛奶喝,像是知道我情緒很不好。 我一邊喝,一邊忍不住緊張,感覺心臟怦怦怦怦地跳,就連第一次在時裝周發表作品,都沒有現在讓我更想逃走。 沉默實在讓人太難熬了,我喝了半杯牛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你……」 「你……」他也同時開口。 我馬上閉嘴,想聽他說話,但是他也收口不說了,這個空間又靜默下來。 他還是長得那樣好看,我抬眼悄悄打量他,余家文雙手放在單人沙發座的扶手上,修長的雙腿交疊著,他的頭發修的短短的,帶著黑框眼鏡,英俊的面容沒有什么笑容,穿著一件英國潮牌的寬松短袖深藍色襯衫,搭配同品牌深綠色的休間褲,還有藍綠相間的條紋襪子,看上去很年輕,一點也沒有將近四十歲的樣子。 那臉上看起來有點煩躁。 近距離看見他的模樣,我覺得又酸、又澀,又甜。 和他一起過的那些日子一直是我最喜歡的時光,雖然十多年未見,但光是見到他,那些深埋許久的情感立即翻涌上來,這樣一個人佔據在我的心頭十多年,從未褪色,此刻又更加鮮明起來。 一直到我把牛奶喝完了,還是沒有講上半句話。 我把空掉的馬克杯放上茶幾,他立即就把杯子取走,拿去洗,我在想他是不是洗完就要趕我走?這一面之后,我和他是不是真正再也不相見了? 洗好馬克杯,他關掉水龍頭,突然開口:「來找我做什么?」 我試圖穩住聲音,回答他:「來看看你而已?!?/br> 「那你看到了?!顾f,口氣一點也不好,很生硬、疏離。 聽他這樣說,我心里一酸,又劇烈痛著,感覺胃部攣縮得厲害,是不是錯過的事情永遠就是錯過了?此刻我坐在他家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來這里希望有什么結果,只是感覺非常委屈。 我不應該要委屈的,但是又忍不住掉眼淚,既然對我毫無掛念了,他穿著那樣好看的衣服,為什么手上還要套著我那舊發圈?一點也不搭配,又讓我心生期待,真應該摘下來還我。 他放下洗好的杯子,走過來我身邊,抽了一張面紙給我,「我就讓你這么難過,看一看都要哭?」 我接過面紙,擦鼻涕眼淚,控訴他的惡行惡狀,「就是來看一看你,你也不愿意,不是嗎?反正無論如何,對你而言我就是不應該在這里?!?/br> 余家文沉默著,就像十多年前我每一次問他要不要來英國時一樣的沉默。 對,是我不對,我選擇了去英國,此刻就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他的態度一直沒有改變,是我不愿承認。 這沉默讓人太過難堪,我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只想遠遠離開他,「謝謝你給我牛奶喝,我要走了?!?/br> 他突然拉住我,低聲問:「剛才那不是你先生?怎么丟下你在這里?」 「……我和他離婚了?!刮一卮鹚?。 他露出詫異的表情,像是不理解我為何會走到這步田地,我自嘲,「是我太多不對,像我這樣的人,大概誰都不要?!?/br> 「……抱歉,我不知道?!顾f。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簌簌留下,他突然把我攬進懷里,低聲說:「對不起,不是故意要趕你走的?!?/br> 掙了掙,他不放手,我只好偎在他懷里,這是我想念了十幾年的溫度和氣息,還是那樣熟悉,那十多年來纏繞我的徬徨不安好像有了歸處,但是我猶疑著不知道這還是不是能夠??康牡胤?。 我忍不住又哭得更兇,揪著他燙得平整的襯衫,無聲哭著,他緊緊抱著我,拍撫我的背,待我稍微平復后,嘴上問:「是因為離婚,才從英國回來嗎?」 聽見這問題,我推了他一下,真想吼他,臺灣夏天真的不適合擁抱,黏膩又悶熱,但是我又捨不得直接退開,怕沒有下一次,只能恨恨地繼續流眼淚。 是因為放不下你,才離婚的,但這話說出來,他一定會難過,我不能講,等哭夠了,我才說:「是因為想見你,才回來的?!?/br> 他的擁抱更用力了,勒得好緊,痛得我眼淚一直不能停,我感覺他的下巴頂在我的頭發上,他的聲音悶悶地道:「我想你好好的,就好了?!?/br>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希望我一直好好的,而他什么也不要?!敢稽c都不好?!刮艺f,我知道這話很任性,辜負了他一直以來的期望,但還是忍不住要說,這狠心的傢伙。 抱住我的身軀僵硬了一下,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對不起?!?/br> 整個屋子里只剩我微微抽噎的聲音,我們相擁許久,他微微松開手,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低頭和我相視,突然吻了一下我的眼皮,安撫我道:「別哭了,幾歲的人?」 大學相處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親吻過我,我瞪大眼睛,感覺不可思議,但聽見他的話,又咬牙切齒地說,「到底是因為誰?」nongnong的鼻音聽起來一點威力都沒有。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歉:「對不起?!鼓樕隙际抢⒕?。 「你就只想對我說這三個字嗎?」我說。 我知道我很糟糕,這隔了十多年,我任性地出去闖蕩一圈,只是短暫回來臺灣,又想要逼他對我說什么?或許他早已有他的人生,根本也都沒辦法、沒立場再說我希望聽見的那些話語。 他嘆了一口大氣,又按住我的頭,讓我靠在他懷里,喚我:「若瑋?!?/br> 「干嘛?」我問他。 他問我:「不回英國了?」 「還沒辭職?!刮艺f。 「這樣嗎?」 「嗯?!箚栠@個干嘛?反正又不跟我去。 「別辭了?!褂嗉椅恼f。 「余家家……」我咬牙,又忍不住哭,怎樣就是要趕我走。 「我和你去吧?」他突然打斷我,這樣說。 我問了好久好久、好多次好多次,「你什么時候來?」 相隔了十多年,他終于愿意了,和我一起。 我忍不住抱緊他,又在他懷里大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