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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親愛的家家: 最近過得好嗎?我很好。 收到你從臺灣寄來的大同電鍋,還有那份厚厚一疊的手抄食譜。 還沒有動手,已經回想起臺灣食物的滋味。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你能把自己寄過來。 我想你了。 這里的東西真難吃。 真不明白英國人怎么能夠忍受這些食物? 亞洲超市賣的食材不怎么樣,做不出以前你給我做的味道。 還沒有開學,老師已經要我去學校,提早融入學校環境。 這里競爭很激烈。 我們班上很多大陸和日本的學生,臺灣學生只有我一個。 他們都叫我willy,或者liu,我不習慣,到現在有時聽見還不知道他們在喊我。 真希望你也在這里,我想你喚我名字的聲音。 你什么時候來? 若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親愛的家家: 最近好嗎?我不好。 這里的人對我不是很友善。 我不喜歡這里。 老師出的作業好多。 我的作品被評為垃圾。 我不明白,為什么覺得我的作品是垃圾,還要我來這里? 為了當面羞辱我嗎? 希望明天我能和你在虛擬的世界里見上一面。 我真想你了。 我好想念臺灣。 想念臺灣的口音、臺灣的食物、臺灣的一切,還有在臺灣的你。 好想回臺灣。 你什么時候來? 若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親愛的家家: 最近好嗎?我很好。 距離上一次我們視訊,好像經過三週了? 知道你工作也忙,別忙壞身體。 但我想念你,真希望能好好看看你,聽聽你的聲音。 這一個學期快要結束了。 老師選了三件我的作品,要放入學期成果發表中,希望到時候有品牌能青睞我的作品。 也許這樣我就有錢能買機票回臺灣找你。 或是,我也能用這些錢,買一張來回機票給你,你來看看我,也來看看英國。 你什么時候來? 若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親愛的家家: 最近好嗎?我很好。 我們上一次聽到對方的聲音,已經想不起來是什么時候了。 我想一定是你的工作太過忙碌,對吧? 聽不見你的聲音,但你說的話總在我心中。 想到你說,要勇敢追求我的夢想。 想到你說,一個人在外面就要學會照顧自己。 我都有按照你說的話做。 不過,還真是難。 排秀真是一場苦差事。 我請來的模特兒很兇,罵我笨手笨腳,可那時間急著的,我總沒辦法很靈活,太冷了。 英國的冬天好冷,冷到下了好多雪。 打字的手也總不靈光。 開了暖氣,但是有些耗錢。 我想你了。 你什么時候來? 若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親愛的家家: 最近好嗎?我很好。 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 新的學期又開始了。 這個假期,上次我請的模特兒邀請我去他在利物浦的老家過,還有他的一個朋友一起,那里真是一個有趣的地方。 真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這里的天氣,還是那樣冷。 不知道夏天何時會到來。 家家,我真希望,在寒冷的英國冬天,是你擁抱我。 好想你,我快瘋了。 你什么時候來? 若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親愛的家家: 最近好嗎?我很好。 告訴你一個令人開心的消息,有品牌要用我了。 我能留在英國工作了。 家家,你去哪兒了呢? 能不能給我一些回應? 我想你了。 威爾向我求婚,我能答應嗎? 我快要受不了一個人在這里…… 你什么時候來? 若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親愛的家家: 最近好嗎?我不好。 婚期決定了,我想你來,給你寄了機票。 這是我們最后的機會,你明白嗎? 工作和威爾都讓我心煩。 但沒有威爾我無法好好工作。 沒有你我也無法好好過生活。 到現在都無法。 求求你,別丟下我。 你來好嗎? 若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不管是電子郵件,還是手寫的航空信函,寄出去的信,一直沒有收到回音,而最近一封,寄出去的喜帖和單程機票,收到了退信。 這是第一次,他退了我的信。 我拿著那被拆開而又重新彌封的航空信,忍不住眼睛發酸,曾經焦灼著、猶豫著要不要寄出的信件,帶著原本的厚度回來,然而我什么辦法也沒有。 一直知道余家文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我最喜歡他這點,也最討厭。 我不敢拆開曾經從我手中寄出的信件,害怕看見余家文在里頭留下的、祝我幸福的隻字片語,于是放任那張機票作廢,反正現在我已不在乎那筆錢。 威爾走過來親了親我的臉,他的眼眸是淺棕色的,專注的看著我,「你這里東西好少?!?/br> 「會嗎?夠用就可以了?!刮一厮?。 這間小公寓已經被我收拾的空空蕩蕩,幾個紙箱放在角落,他正在替我檢查有沒有遺落下的東西。 我想起在臺灣的最后一個夏天,我去他租的學生套房里替他收拾東西的時光,然而現在我在英國,和另一個余家文不認識的英國男人收拾著屋子,準備離開這個曾經抱著筆記型電腦和他視訊的地方。 余家文寄來的大同電鍋很厲害,至今都還能使用。 和他斷掉聯系這么多年,我還是會去亞洲超市買一些食材,煮一些食物,假裝這完全不相像的味道,是他還在惦記我的證明。 其實我現在已經不記得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了,只知道怎么煮都是不一樣的,不可能煮出曾在他那里嚐過的滋味。 那臺電鍋被我好好收拾起來,打包、裝箱。我把那張附帶機票的信隨便塞進了其中一個紙箱,然后貼上封箱膠帶,婚禮過后我就要搬去和威爾一塊住,這些東西都要帶走。 我知道我很糟糕。 現在的我,應該放下這一切,回臺灣去找余家文,愛情故事都是這樣演的。 可惜我這不是愛情故事。 余家文沒說過愛我,我也沒有對他說過這些話,我們大概不算相愛,只是偶爾好像能從他看著我的深邃目光,感覺到他對我的渴望,和我對他的渴望一樣,但過去一起相處的日子,這些渴望從未化作現實,因此我也無從得知是否真正存在過,只是曾經獲得了很多快樂的時光。 隻身來到英國,在這里好不容易打下基礎,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工作,臺灣這一塊的環境并不好,回去了,可能有了愛情,然后呢? 我能想像,我會把余家文煩死,然后我們分手,什么都沒有。 我們很相似,卻又忍不住要怪他心狠手辣,真要慶幸來這里遇見威爾,否則他那樣疏遠我,我真的差點死在倫敦。 他大概在所有聯系管道上,都把我拉了黑名單,除了手寫的信,已經完全聯系不上了,其實嚴格說來,手寫的信也聯系不上他,因為同樣都沒有回音。 他不要我找他,我懂。 可是,當威爾在所有朋友的面前對我宣誓,我還是忍不住要偷偷地看一看周圍,這里都是英國人,還有我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就是沒有半個臺灣面孔。 婚禮結束時,威爾和他那些朋友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我忙著扶他的時候,眼角馀光好像瞥見了有個身影從花園外圍一閃而過,我對著他朋友喊了一句:「哈利,你幫我照顧一下威爾!」 也顧不上哈利是否聽見,就急著追出去,但到處都沒有。 哪里都沒有。 明明是應該高興的日子,我丟下我新婚的丈夫,還是忍不住一個人蹲在婚禮的場地外面痛哭。 其實我知道,早就哪里都沒有。 ** 離婚時,威爾說,在婚禮那時候他早知道我一輩子不會愛他。 但他愛過我,那就夠了。 在英國這十多年來,我待了兩三個品牌,有很好的發展,夢想成真,可我一直不快樂,即便威爾就在我身邊,我也沒有辦法停止那種永無止盡地空虛和惶惑不安,沒有威爾之后,這些感覺更加嚴重,我又時常要去想余家文。 余家文說過,我選擇了來倫敦,他選擇留在臺灣,那我們就好好走自己的路。 我相信他肯定會好好走他的路,或許他在臺灣有了相愛的人、有了很好的生活,他的身邊早已沒有我的位置,但我還是一天比一天想要回臺灣。 現在的我早不缺那一張回臺灣的機票錢,可我害怕,我回去能干嘛呢? 和威爾分開之后,又過了半年,才知道他決定和哈利在一起,而且很快就完成登記。 他堅持要我帶他和他的新婚丈夫去臺灣蜜月旅行,哈利竟然也沒有反對,我才勉為其難地買了倫敦直飛臺灣的機票。 我明白,威爾也并不是真正要我帶他們倆去,只是給我找一個拙劣藉口。 儘管如此,我還是卑鄙無恥地用了他給我的這個好藉口。 也許,見一見他也好,我的那些空虛和惶惑不安,會因為親眼見到他在臺灣過得也好而平息。 ** 找到余家文時,他還茫然一下,問我是誰。 可他手上帶著,一條褐色的、失去彈性,早就斷了好多處的便宜發圈,那上頭有一個銀色的裝飾珠子,上頭是一個w字母。 是我的。 剎時間,屯積十多年的復雜情緒立即淹沒我。 我沒有后悔去英國。 但是,我恨他,恨我自己。 恨我們都不肯妥協,註定要蹉跎這十多年的時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親愛的家家: 最近好嗎?我不好。 前一陣子,我離婚了。 我要回臺灣。 真希望到時候還能遇見你。 我想見你。 我要見你。 若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