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人 第6節
好歹不是個真正的“植物人”。 陸執總算把他連人帶衣服沖干凈。 然后就遇到了新問題。 ——江耀沒有干凈衣服穿。 他原本的衣服濕透了,江耀瘦小的身體裹在濕衣服里,瑟瑟發抖。 陸執在總統套房里找到的其他衣服……也都帶著不同程度的污染。不能穿。 陸執唇線一抿。 他第101次地望向手腕上的移動終端,看著地圖上的小亮點,估算救援隊伍還有半個小時才能到。 半個小時……這傻孩子估計已經凍死了。 于是,當救援隊趕到的時候,就看到面容冷峻的陸隊,只穿了個小內內站在甲板上朝他們招手。 這次任務本來是由陸執假扮成上流舞會,調查邪惡拍賣背后的真相。 誰能想到,出門時西裝挺括,再見時已經只剩內.褲。 整個救援隊驚得打跌,直升機都差點從空中掉下來。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在陸隊身邊,還站著個漂亮得過分的少年。瘦小的身體裹著男人寬大的西裝外套,長長的褲腿拖曳在地上。鴉羽似的睫毛緩緩眨動,渾身上下散發出疏離感。 少年的眼睛微微失焦,仿佛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又仿佛對一切漠不關心。 手指卻抓著陸執內.褲的一角。 很不合時宜的舉動。很怪。 直升機又差點掉下來。 第5章 新生 翌日。 在鬧鐘響起之前,溫嶺西就自然醒了。 嘩啦一聲,他拉開窗簾,感受陽光照耀在自己臉上。 這是一種快速喚醒身體的技巧。陽光的直接照射,可以讓視交叉上核感受到晝夜交替,從而喚醒人體內自帶的生物節律,讓身體真正清醒。 溫嶺西調整呼吸,敲響了客房的門。 里面窸窣一陣響動。他可以想象江耀從床上迷迷糊糊地爬起來。 不久之后,門被打開了。 “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樣?”溫嶺西用笑容迎接他,視線卻悄悄打量著他的身體。 “嗯……”江耀揉著眼睛,意義不明地應了一聲。 臉頰和睫毛是干凈的。脖子也是。衣服上也是。 溫嶺西的視線越過江耀的肩膀,投向他睡過的床鋪。 床單,被子,枕頭,似乎也沒沾上什么奇怪的東西。 ……果然。蝸牛什么的,不可能真的存在。 溫嶺西暗笑自己的胡思亂想。 溫嶺西帶江耀吃過早飯,隨后便驅車來到了精神衛生中心。 精神衛生中心早上八點開門,江耀的母親徐靜嫻已經在診室外等著了。 “他怎么樣?” 和昨天一樣,一見到溫嶺西,徐靜嫻立刻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過度憂慮的母親快步走過來,從心理醫生手里摟過她的兒子。 明明兒子已經21歲了,身高已經比她還要高,她卻還是像老母雞保護小雞崽一樣,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端詳他。 溫嶺西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確認蝸牛是不是又來找江耀。 “我已經看過了?!睖貛X西笑笑,“沒有蝸牛??磥?,蝸牛不喜歡我家?!?/br> 徐靜嫻終于確認江耀一切安好,身上沒有什么奇怪的東西,這才松了口氣。 “太感謝了,溫醫生……”徐靜嫻轉過頭來,充滿感激地向溫嶺西道謝。 溫嶺西領她進了診室的門。兩人在辦公桌邊上坐下,溫嶺西才知道,徐靜嫻的感謝不僅僅是因為他代替她照顧了一晚上江耀。 “我昨天回家以后也仔細想了想?!毙祆o嫻的手指摸索著一次性紙杯邊緣。她的視線也落在紙杯中的水面上,嘴角帶著一抹無奈笑意,“我明白了您說幫我照顧江耀的用意……真的,太謝謝您了?!?/br> 徐靜嫻說,她昨天回家以后,原本非常不適應。兒子不在身邊,令她無比焦慮,她差點大晚上地開車到溫嶺西家里,想把兒子接回去。 但是,長期以來的診療,讓她充分相信這位主治醫師的專業性。她覺得她應該遵守自己和溫醫生的諾言。 于是她忍住了接兒子回家的沖動。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打開電視,看起了節目。 巧的是,電視臺正在轉播一場花滑比賽。她認真地看了一會兒,被冰場上運動員們的表演深深吸引。 她在花滑運動員身上看到芭蕾舞蹈的影子,心里忽然又想起省隊邀請她去做芭蕾指導的事。 “我泡在浴缸里,聽著以前演出時伴奏的歌,忽然就明白了……” 徐靜嫻笑著說。 “您一定早就看出來了,我是太焦慮,給自己的心理壓力太大。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把江耀當成我生活的全部。他如果能正常跟人交流,一定早就向我抱怨,我管他管得太多,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了吧……” 在度過最初的不安之后,徐靜嫻立刻意識到,這也是一種分離焦慮。 原來不是兒子依賴她,而是她依賴著兒子。 她畢竟也是學過心理學的人。 更重要的是,一旦擺脫那種焦慮狀態,她發現,蝸牛什么的,確實不可能存在。 怎么可能有呢?他們家這么干凈。 當她笑著跟家里保姆說起這件事,保姆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反復感慨道:哎呀!你可算明白了!這幾天每天都要把家里打掃十幾遍,可把我折騰壞了! 徐靜嫻抬起手,似乎想撫摸兒子的頭發。 然而當江耀轉過頭來,望向她時,她卻只是笑了笑,然后放下手。放棄了這個充滿母愛的動作。 溫嶺西十分驚訝。 他沒有想到,僅僅一晚,徐靜嫻居然已經想明白了。 這位前芭蕾舞者,原來并不如她表面上看起來的那么脆弱不堪一擊。 話說回來,能吃下那么多苦,成為一名專業芭蕾舞者,徐靜嫻的內心一定是堅忍強大的。 徐靜嫻只是長期處于壓抑和自責中,以自我為牢籠懲罰自己。 現在,短暫地讓江耀離開她,她一旦脫離了那個環境,立刻就自己想明白了。 這位母親,真的很厲害。聰明又清醒。 溫嶺西深吸一口氣,搖頭笑道:“您不應該感謝我。是您自己拯救了自己?!?/br> ——或者說,自己放過了自己。 溫嶺西在內心悄悄補充。 “不不不,我還是需要您的幫助的?!?/br> 徐靜嫻也笑了,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俏皮。 “我打算答應省隊的邀請,去他們花滑隊里指導芭蕾?!?/br> “所以,將來如果我隨隊出去比賽,他父親又恰好不在的話……溫醫生,能不能拜托你,到時候再幫我們照看幾天江耀?” 溫嶺西當然同意了。 老實說,他當江耀的主治醫生也這么久了,對這個孩子有很深的感情。 再加上江耀那么安靜乖巧,不會亂動東西,不會傷害自己。照看他比照顧一盆植物還簡單。 甚至做飯的時候都可以多做一份,完美解決了溫嶺西這個單身狗“做少了太單調,做多了吃不掉”的困境。 何樂而不為? 愉快而短暫的交談過后,溫嶺西就把江耀正式交還給了他的母親。 江耀今后的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吧。 溫嶺西起身,送這對母子出門。 站在診室門口,徐靜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轉過身道: “對了,溫醫生,關于人格融合的事……” “噢?!睖貛X西道,“人格融合暫時還不急。他現在的情況很好,副人格的存在,對他來說是有幫助的。所以我建議把人格融合推遲,再觀察一段時間?!?/br> “好的?!毙祆o嫻點頭,臉上露出好奇,“溫醫生,那,人格融合之后,他到底會變成什么樣子?我感覺他心里那個副人格,比他原本的自己要成熟很多……融合之后,他是不是會……” 溫嶺西明白徐靜嫻話里的意思。 或者說,期待。 由于自閉癥的關系,江耀在社交和日常生活中非常弱勢。無法完全獨立生活。 但他的智力其實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說,在某些方面還是個天才。 江耀的副人格——經過多次診療,溫嶺西已經有所感覺——那個副人格,似乎是一個比江耀大了幾歲的、成年的男性。 副人格比主人格更懂得社交技巧,擁有更強的獨立自主生活能力。 如果能適應社會,如果能正常地上學,工作…… 那么他或許將來還有希望組建自己的家庭。 他或許還有希望,過完正常人平凡而幸福的一生。